墙上的时钟短针正要指向晚上八点。来到司令室之后,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仙石的脑袋里所装的东西都已经完全被替换了,他抬起头来,看着从刚刚就一直保持沉默的沟口。
这个时间,警卫士官和资深伍长已经去巡视所有的居住区,开始巡检船员们的作息了,但是现在他还不能离开这里。也许杉浦也察觉了这一点吧?仙石心想,他应该已经从警卫海曹当中找人代理他了,遂屏除杂念看着沟口,于是沟口也带着严峻的视线看着他。沟口瞄了一眼不发一语低着头坐在办公桌前面的宫津和坐在床上动也不动的女人之后,再度开口道。
“本来我的权限是不能把事情泄漏出去的。我不但要取得我的上司首肯,还得取得以总理为首的众大臣们理解。如果你要问,那么今后你的行动自由将受到严重的限制。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就是层级这么高的机密。可以吗?”
仙石要求,如果要他合作,那就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而这就是沟口给他的答复。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仙石心里想。他对烦人的机密没有兴趣,但是他要知道菊政非死不可的理由;如果有事实可以证明如月行是北韩密探的话,他一定要问清楚。仙石点点头,沟口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似地重重地吐了口气,从长裤的口袋里拿出钥匙。他走到嵌在墙上的拨转式保险箱前面,以熟悉的手法打开锁。
“为了预防有这样的情况产生,我们姑且在事前做了准备。这是我们的侦察卫星拍摄下来的照片。”
沟口从放在里面的手提箱里面拿出几张大尺寸的照片说道。TMD用的监控卫星预计将在后年发射实验型的机型上去,然而沟口若无其事地说“我们的侦察卫星”的语气再再证明了他们很久以前就拥有自己的卫星了。仙石再度感到全身发冷,但是仍然低头看着接过来的照片。
粒子很粗的黑白相片是从距离地表将近一公里处俯视的某个地方的沿岸地带的鸟瞰图。看到穿过正中央的大洞穴时,仙石将本来要叹出来的气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是从内陆突出的海湾上被挖出了一个像研磨钵一样的巨大洞穴。看起来就像死火山的山顶,或者从天象图监中看到的月球表面的火山口照片。四周散乱着瓦砾或喷射上来的土砂,从挖掘着土砂的推土车的大小来判断,洞穴的直径将近有五百公尺。仙石以为是核子炸弹或什么东西的实验场,正要问是哪个国家的照片,沟口却用冷静的声音说道:“冲绳县,边野古崎的照片。”
“这个?可是……”
他知道驻日美军的最大火药库边野古弹药基地所发生的前所未有的爆炸意外——“边野古毁灭”将整个基地都毁于一旦。报纸报导,这是新型高性能火药爆炸,导致贮藏于半地下覆土式弹药库的其他弹药也跟着爆炸的结果,但是这些照片却暗示着,事实与此说法有明显的差异。
以爆炸地区为中心,地面被整齐地挖出个半球状。那不是多次的爆炸所造成的景象。一看就知道是某种具有巨大破坏力的东西在一次爆炸当中炸穿地面所形成的。仙石想起某小报的报导内容——发现被六千度的热度——也就是必须是核子才能产生的热度所灼烧的飞散物,心中不免耸然一惊,沟口宛如看穿了他的心思似地说道。
“如果是飞弹装备专家的话,应该一眼就看出来了吧?”
“为了不让一般人看到这个景象,政府甚至变动民间客机的航线,美军在经过两年之后的现在仍然将边野古一带封锁了起来。三十九个老鹰飞弹一起爆发的说法是不可能的。如你所看到的,这是一颗炸弹所炸出来的洞穴,而且是故意的。”
“故意……”
“要消除漏出来的‘那个’就只能这样做。这是‘解毒剂’的副作用。在爆炸的同时形成真空状态,释放出六千度的高热,将‘那个’燃烧殆尽的二种液体混合炸药T+。这个解毒剂的开发使得美军得以研究管理‘那个’。”为了在发生外泄事故时,可以采用这种连同整个基地摧毁的安全措施。”
将整个基地都牵连进去的自爆装置。除非六千度的高热,否则无法加以摧毁的“那个”。沟口冷冷地看着不是夸张的比喻,真的是把嘴巴张得合不拢似的仙石,然后把照片放回手提箱里,继续说道。
“‘那个’本来是在开发新能源的过程中,在偶然的情况下产生的。如果不是有T+这个解毒剂的存在的话,美军一定早就将之遗弃了。也许你会认为,把整个基地都摧毁了还算什么安全措施?可是‘那个’确实是有那样的价值。如果不需要六千度的高热加以分解,而能找到更简单的有效的控制方法并且加以独占的话……‘那个’真可算是终极的战略兵器。美军之所以不愿放弃研究的原因就在这里。”
这个终极的兵器研究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于边野古弹药基地的地底下偷偷进行着。仙石从某方面来说理解了这个状况,正想问,美军为什么不在自己国家进行研究?随即察觉了理由何在,遂闭上嘴巴。
放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保管,万一发生外泄意外,也可以不殃及自己。这种寡廉鲜耻的傲慢行径应该也是必要的安全措施之一吧?仙石心中有了苦涩的理解,于是试着提出另一个问题“……‘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请把它视为一种可以使所有的防御、对抗策略都无力化的BC兵器的一种。至于其正式名称我也不知道。因为那是由美国五角大厦所管辖的。”
除了用六千度的高热加以灼烧分解之外,无法解毒的生化兵器。瞬间,在电视上看到的波斯湾战争的报导影像——因为芥子毒气而导政皮肤渍烂,手臂跟半边脸的肉都化脓的孩子——掠过脑海,仙石不禁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企图甩开这些可怕的想像,瞪着沟口没有表情的脸说。
“可是,整件事情的起因不就是因为他们把东西放在边野古的地下,结果发生外泄事件吗?我想我们没有义务解决这个问题吧?”
“你说的没错。而且在发生意外之后,他们又犯下让以别的方式保存在嘉手纳的一公升样品被许英和偷走的错误。因为他那些带着‘那个’而躲在都内的手下的关系,一千万名都民形同被当成人质一样绑架……不管怎么说,确实都没有借口推托,连我也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抛开所有的一切,带着我的家人离开东京去避难。但是就如你一样,我也有被赋予的义务和责任。现在不是顾及个人感情的时候。”
沟口断然地放言道,以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奋斗存活过来的人的严峻气势将仙石整个人给震住。“我哪知道?”仙石回答道,站起来逼近沟口。
“我的一个部属因此被杀了。不管那个叫英和的家伙是最邪恶的人渣也好,偷了细菌兵器什么的也罢。我也知道他们利用舰水艇或沉睡者什么的,企图抢夺这艘舰艇。问题是,为什么偏偏『疾风』就被锁定为对象?如果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那艘潜水艇不是应该带着‘那个’立刻回他们国家去比较保险吗?把东西运上弹道飞弹应该比航速顶多只有一百公里的『疾风』的飞弹更能威胁全世界。那个叫TMD的防卫战略既然没有完成,那么搭载‘那个’的弹道飞弹就是无敌的……”
“英和并不是根据北韩国内的想法采取行动的。潜水艇是跟他有志一同的侦察局的有志之士秘密送出来的。他是遵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的。他相信那是拯救祖国于灭亡之际独一无二的方法。”
沟口打断仙石的话,走过仙石前面,走向沙发的方向。他和坐在床上的女人对望了一眼,人坐到沙发之后,夹杂着叹息说“我想你多少也知道,那个国家现在是残破不堪的。”
“在金日成巧妙的安排计划下,拜被迫演出支援对战的中国和苏联之赐,人民武力省也在短暂的时间内整备了相当的战力。但是,冷战结束之后,这两个国家都失去了支援的必然性,在韩国企业将大量的资金都投向苏联和中国之后,军事交流可以说是已经完全中止了。这两个国家借给他们的兵器在燃料和使用人员的训练方面也呈现半调子状态,事实上已经没有价值了。对改革派的政务院集团而言,这是击溃保守派的军部的大好机会。连占有军队势力顶端的革命世代的老人们也从之前的南向一贯策略转而为慎重派。以前投靠金正日的那些年轻将校们也企图靠着捧他出面一口气翻盘。
有人建议不但要把军队的统帅权让给修正宪法,重新出发的国防委员会,而且要把国防委员长的位子给金正日,而不只是让他当主席。另一方面则将残留在武力省的革命世代的老人们都清除干净,把改革派从权力机构的中枢赶出去。以金正日为傀儡的新政权——国防委员会的独裁统治体制于焉完成。但是,这种作法并不能解决逐渐走向穷途末路的国内情势。粮食和燃料都消耗殆尽,平壤地区进行华丽的表面游戏,事实上当地军队为了得到当天的粮食,莫不大力搜括,人民破坏自己的家产,只为了拥有可以取暖的柴薪。情况严重的地方甚至有死者的尸骸被拿来食用,简直就是一副悲惨的人间炼狱图……”
沟口说到这里,吐了口气,以眼神对女人诉说些什么似的。女人不发一语站起来,从位于洗脸处旁边的架子上拿出罐装的乌龙茶。是沟口从酒保那边买来的吧?仙石和宫津面前也都放了一罐茶,喝了一口茶润润喉的沟口再度开口陈述北韩的情势。
“他们赖以维生的核子武器、聊以糊口的出口到中东的飞弹也被朝鲜半岛能源开发机构的设置给压住了。说支援是比较好听,但是众所周知,这是联合国——说穿了就是美国给他们上了一道脚镣。抢走了他们所有自主营运的基础,慢慢地将他们勒死。战略跟以前对日本帝国或伊拉克是一样的。就像以前日本帝国陆军一样,国防委员会也开始动摇了。而代表主体思想的最重要的书记则亡命国外,身为国家精神要塞的民族干部们对金正日的忠诚也产生了动摇,委员会遂分裂为两派。
一派是日后被保卫司令部整合的彻底抗战派,一派是着眼于现实状况,目标在软着陆的稳健派。后者找上之前被流放的政务院集团和革命世代的老人们,开始密谋打倒现有政权。而这样的行为也成了早就渗透进政务院,策划颠覆政府的CIA潜入国防委员会内部的开端。
同一时间潜进耸立于平壤的权力中枢——金正日内阁的CIA透过表面持续表达忠诚的人们的嘴巴建议国防委员会实施某项计划。”
沟口这时又含了一口茶,重新坐到沙发上的仙石催着他继续往下说“某项计划……”沟口将罐装茶放回桌上,淡然地说“发射弹道飞弹的实验。”
“发射飞弹?可是那……”
“除了北韩之外,美国也还有其他要伤脑筋的问题。那就是因为‘边野古毁灭’使得存在价值越来越遭到质疑的驻日美军的问题。北韩越过日本领空发射弹道飞弹的剧本对他们来说,可说是带来了一石两鸟的效果。北韩危机的再现不但凸显了驻日美军的必要性,成为将来的世界战略要塞的TMD也得以在日本的资金和技术能力的帮助下实现。这其中也隐含着一种想法,如果把目光转向其他国家,中国也想借着和北韩切割而扩充亲美路线,而韩国也因为朝着南北统一的可能性发展,而使得走到尽头的国内情势获得转机。至于日本,虽然为家丑外扬感到苦恼,但是仍然有个想法,除了控管国防费用的下落,重新建立日美安保的共识的计划之外,也想让大家知道日本在国防上的欠缺防备,建立以公款支付侦察卫星和我们DIS的情报装置的基础。这也是讨伐彻底抗战派,企图使祖国软着陆的北韩内部的稳健派所希望的事情吧?那枚飞弹就纠葛了这么多的国家和组织的利益。
要让头脑已经硬化的国防委员会决定发射弹道飞弹应该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由于美国也把以色列的安全保障优先摆在亚洲国家之前,同时为了推动KEDO,所以美国也不能进行过度的批判。和美国站在同一阵线上的日本也一样。以发射卫星的名目将人民武力省的飞弹技术宣扬于全世界反倒可以平息正在动摇的民族干部们的失衡心态。金日正的权威也得以复活。美国已经开始放弃因为经济政策失败而走到瓦解边缘的南韩,因此如果能顺势南进,完成统一的话,全世界就不能再对朝鲜半岛的统治多所置喙了。就算几乎所有的兵器都不能使用了,活跃在日韩境内的渗透组所展现的游击能力却依然健在——我相信这样的甜言蜜语目前正煞有介事地被传开来了吧?结果,他们在不知道那是会带来全面破灭的按钮的情况下,按下了发射了飞弹的按键。
为了保障带路者们的安全,美国一开始也展示低姿态。除了取得日本的同意,共同开发TMD之外,美国也尽快解除了对北韩的制裁,持续进行经济支援等,这都展现了美国急着实现KEDO的心态。但是,日本对北韩的支援也完全是看美国的心情所建构起来的架构。韩国的太阳政策出现负面迹象,重油和经济的援助也和KEDO的进展挂在一起,结果生存的关键完全握在美国手中的北韩就形同在他们手中舞动的小丑一样。如果美国国会里重新修正逐渐强化中的对北韩政策论调成为主流,对自始至终都拒绝开放的北韩发动停止支援的强权战略的话……国防委员会除了出手之外,就别无其他的生存之道了。
如果北韩一点一点地接受开放政策的话,整个政权就会崩溃。现在才是将一切都赌在听天由命的南进政策上的时候。而当国防委员会这样决议时,北韩就走到尽头了。而当北韩发动攻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进平壤的联合国军队就会采行集中攻击,残灭保卫司令部。而事先就获得身家保障的稳健派的干部们会立刻竖起白旗,在平壤被攻陷的同时离开祖国。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于焉结束,一个新的国家将会以美国、中国、韩国三国为中心被建设起来……”
结果冗长的说明之后,沟口闭上了嘴巴,似乎在等待听众整理脑袋中的思绪。趁着宫津点起一根烟的同时,仙石也叼起了一根七星,看着那个拥有DOS主任调查官头衔的男人的脸,让他越发觉得难过,遂把视线移开。
有些人可以很淡然地诉说着一个国家宛如游戏中的世界一般走到尽头的经过,也有人像自己一样,只为眼前的琐事操烦,为四周人的心境上的每个变化感到困扰。这正是以为了自己国家利益的形态屠杀北韩,组过周到的算计时而出手支援,时而缩手见死不救的国家们,以及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无从选择地面临饿死、病死的北韩一般人民之间的差异,这样的差异到底算什么?这个世界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复杂而不公平呢?仙石不得不这样狐疑着。
在一片静寂当中,空调低沉的轰隆声从头顶上落下来,仙石这才发现到司令室的空调已经被打开了,他突然想起菊政的脸孔,不禁紧咬住嘴唇,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沉溺于感慨当中的时候。仙石清了清喉咙,问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叫英和的家伙偷出‘那个’,企图重建积弱不振的北韩吗?”沟口高大的身躯再度站起来。
“他当初的目的应该是这样吧?在各个地方都拥有协助者的英和应该也知道‘边野古毁灭’的真相。如果他知道‘那个’的试料被留在冲绳的话,一定会密谋强夺计划,促使平壤那边付诸行动。如果能拿到‘那个’的话,不但可以拿来当成终极的战略武器,而且可以转化成对美的防御手段,让美国做出各种让步。但是本国政府完全没有释出许可的讯号。分裂为两派,处于连阻止重要的干部亡命国外的能力都没有的混乱中的国防委员会已经没有强行推动全面与美国为敌的强夺做法的能力和胆量了。以其目前开始和CIA密通的状况来看,让弱小的侦察局南进应该已经耗尽他们所有的能量了……”
“发射弹道飞弹的实验已经被强行进行了。对等得不耐烦的英和而言,看起来大概是一个非常不自然的行动吧?”
沟口安抚小孩子似的语气触怒了仙石,他竭尽所能地把话题往前推进,“没错”,沟口的嘴角漾起了笑意。
“对于隶属于北韩的对外谍报机关的侦察局,走遍世界各国的英和而言,他自然很清楚,发射飞弹的背后有着美国在作动。他是国防委员会的干部之一,也是侦察局长林民基的走狗。在那些不理会国内的贫困经济,兀自在平壤过着安逸生活的无耻民族干部或军队的精英集团当中,民基是一个贯彻清贫主义,广为人知的真正爱国者。许多渗透组人员都利用自由进出国内外之便,对特权阶级者进贡奢侈品,不惜开出一条血路为自己的利益做盘算,相对的,英和对民基局长的忠诚却是毋庸置疑的。他衷心地敬爱着忧国忧民的上司,对那些聚集在平壤的特权阶级者们不屑一顾。你知道吗?”
原来英和也是一个真正的爱国人士吗?老实说,仙石真的不知道。站在自卫官的立场,对国旗有一种无条件的尊重本能在作动,然而那也是被教育灌输而来的,听到爱国或忧国这些字眼,他最先产生的感想跟一般世人一样,觉得那是右翼团体的宣传文字,充满了可疑的色彩。自卫队的教育重视的是培养对被赋予任务的责任感,而他自己也是爱舰胜过于爱国。仙石回答道“多少知道一点”。
“这样的男人如果知道按下毁灭按键的祖国之窘状的话,他只能采取一个行动。他以最快的速度动员可以信任的部属和协助者、沉睡者,在没有获得平壤的认可下,强夺了‘那个’。然后命令七个强夺犯带着‘那个’躲在都内,另一方面,他自己则亲自前去和林民基侦察局长直接会谈。”
“就算是侦察局长,他会呼应一个违背本国的意志行事的人的劝说吗?”
“他大言不惭地派遣使者找上我们,宣称‘除了民基侦察局长之外,拒绝和任何人进行交涉’。据推测,对从小就由民基扶养长大的英和而言,民基不但是上司,而且象征的意义就像父亲一样。事实上,民基对要求他前来日本的我们是有求必应。搭乘包机在羽田机场降落的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前来接走遭到校方辅导的儿子的父亲一样。民基甩掉了暗地跟踪他的我们的人,按照英和的要求,在某个地方和他进行了没有其他人在场的会谈。几天之后,只有他的脑袋回到北韩去。”
仙石含在口中的茶水差一点就喷了出来。他赶紧将茶水给吞了下去,用手掌擦了擦嘴角,反问道。“脑袋……”
“林民基违背了英和的期待,恳求他让祖国平软着陆。他认为既然提倡彻底抗战的保卫司令部握有国防委员会的霸权,那么从内部进行改革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既然如此,除了接受美国的策略,打倒金日正,暂时降下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旗帜之外,别无可以拯救人民的方法。这个方法虽然是通往亡国之路,但是要有人民才能有国家……事实上,民基同时也是CIA的内奸。
就因为是一个聪明的爱国者,所以民基大胆地选择了亡国之路。但是对英和而言,那只是一个无法原谅的背叛。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人之间进行了什么样的对话,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杀害了民基,砍断他的脑袋,将之送到平壤去。他已经不再期待本国政府的支援。他决定亲手曝露美国的傲慢行径,将追随美国的各国政府的丑态摊在阳光底下,促使国防委员会和人民或者省中剩下的同志和全体国民一起起来奋战。我想他是这样决定的。因此,他打算使用‘那个’……”
说完话的沟口宛如刻意要清洗掉这段凄惨的内容似地大口喝下乌龙茶。忘了要抽烟,将已经都烧成烟灰的香烟捻熄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的仙石说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这个叫英和的人真像个小孩子。”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如果照常识性的判断,那个民基局长所说的是正确的。可是英和就因为不喜欢这种论调,便杀了情同父亲的恩人,甚至砍下他的脑袋……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啊。我不知道他是能力多高超的间谍,但是我觉得他跟现在动不动就发飙的小鬼头一个样。”
“不过同时也证明他是个很单纯的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宫津突然开口说道,仙石和沟口闻言同时回头看他。宫津盯着墙上的一点看着,独白似地继续说道。
“他说过,他现在已经不打算为祖国尽忠尽义了。长期以来看遍世界各国的状况之后,他也知道之前被教育的主义根本是无稽之谈。所以美国想做什么他都不在乎。口本是不是要听美国的话?平壤那些亡国奴们是不是企图出卖祖国都与他无关。
可是,在他们按照剧本进行,吝于支援重油和经济援助期间,已经有几千名人民冻死、饿死了。这是他不能原谅的事情。他不能原谅那些不懂得一把金钱的重量、一杯灯油所能营造出来的温暖有多重要的人抱着游戏的感觉操控整个世界……他也这样说过。”
一个完全不同的英和脸孔浮上脑海,然而巨大的冲击却先直击脑袋。
“舰长跟英和……”仙石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个问题,宫津不理会他,继续他的独白。“他说,祖国被消灭无所谓。那个悲惨、虚饰外表的国家立刻消失也无妨。可是就是不能在那块土地上竖起星条旗。那是我们的土地。他不要像日本一样委身于美国。创建新国家是我们人民的责任。他还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以他拿到了‘那个’。为了讨伐腐败的平壤,促使人民起来奋战……”
看着远方的眼睛闭了起来,再度张开时,带着沉重苦闷色彩的瞳孔看着仙石。
“是的,我曾经和许英和碰面。”宫津说道,对着嘴巴张得老大的仙石露出微微的苦笑,眼神便再度飘向远方。“就是我儿子举行完葬礼的当天晚上。深夜时分,他突然现身,说他想为我儿子上柱香。他以前也是我儿子的朋友。我听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的祖国;他偷出‘那个’的理由;连我儿子为什么非死不可原因也说了……在说完所有的事情之后,他问我,他是不是疯了?我回答,我不知道。国家、主义、民族、饥饿、战争……任何一种理论我们都学过,但是却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想过。连身为自卫官,还站在国防前线的我也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以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说起来真是羞愧难当。”
宫津的声音和话语宛如从内心深处渗出来一般发人深省。仙石有同样的自卑感,不觉低下头去。
“但是英和说我儿子懂,而且他还让我看了我儿子所写的论文。我甚至连隆史写过那种东西都不知道。身为自卫官,身为父亲……我到了这把年纪才知道自己真的是失格……”
仙石无言以对。沉重的沉默笼罩着司令室,沟口再度打开手提箱的微小声音打破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叠A4大小的纸张放在抬起头来的仙石面前。
看起来像是从电脑上列印出来的文件。第一张纸上印着『亡国之盾』的标题。
“这是宫津舰长的公子……宫津隆史所写的论文。我们解读为亡国的神盾。”
仙石知道神盾系统的命名是来自于出现在希腊神话当中的盾牌。“神盾……”仙石不自觉地嘟哝着,拿起那叠论文,轻轻地翻开封面。
【《我是以公费念书的防大生之一。是一年后即将任官,必须从事国防相关职务以归还学费给国家的人,但是我同时也是一个念了三年书,却不懂‘保卫国家’的本质的愚蠢的人》】
以这段文字为开头的论文似乎是从体制内告发充满了欺瞒和谎言的日本防卫体制的文件,但是从字面上散发出来的诚挚气息和一般随处可见的肤浅论述却截然不同。
“就读防大时,隆史先生隶属于有事法制研究会这个团体。”
仙石一边听着沟口说明,眼睛却始终无法从以真挚的感情撰写出来的文章上离开。
“自民党中也有类似名称的委员会,但是两者无关。那是由防大OB和在校生组成的同好会,在网络上有开设网站,以匿名的方式讨论防卫问题。站在自卫官或防大生的立场不能肆无忌惮说出来的过度激情的意见在那个网站上都可以自由吐露。也算是一种抒发的管道,比听那些老是讲无聊的法律问题的议员发表议论还有建设性得多。”
【《……以补给驻日美军基地为首务,持续扩充装备的自卫队甚至具备有号称西太平洋第二的对潜扫海能力·阻止登陆能力。另一方面,海面防空或阵地构筑的能力、打击力却很薄弱,连有事法制都没有整备的自卫队依然是一个国家的军事能力表象,是一个扭曲的存在》】
“隆史先生另外也以其他的匿名在各个防卫相关的网站上留下登入的记录。他是一个辩才无碍的人,不要说自卫队相关人士了,连一些评论家们都对他另眼相看。拥有各种情报的英和注意到他的存在自是在所难免。”
【《……在经济和劳动力方面也一样,拥有优秀的专才气质的人往往只看到其才能能够发挥的世界,结果就养成了在狭隘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当中追逐自己的习性。专业的能力鲜少能够同时提升一个人的人格……靠着证明才能气质的技术能力和长年培养出来的奉公这个美德的发扬,日本在战后以惊人的速度达到了复兴国家的目的。然而,我们是否太过忽略在奉公这种美德的背后潜藏着埋没于组织当中的人性,结果产生没有思考力、不负责任、没有节操的阴影》】
“升上四年级之后,隆史先生首度以真实姓名发表论文。那就是『亡国之盾』。那是一份正面批判防卫体制……不,批判日本这个国家的文章。论文的内容使得他被烙上不适任自卫官的烙印。”
【《彻底的上意下达给予企业坚强的团队合作和经营体质,然而过度视对上三缄其口为理所当然的作法却制造出了没有参政意愿,主权意识极为薄弱的国民们。于是……没办法以个人的思想来思索,也不能负起资任的国民便抱着权宜主义持续和经济这个难以掌控的怪物纠缠,结果便导致泡沫经济的灾难降临》】
“但是隆史先生却大胆地以真实姓名发表文章。也许是认为以匿名的方式持续进行批判有违高尚的品德吧?或者他想在以自己的方式做个了结之后再去担任官职……事到如今,已无从查证了。”
【《在泡沫经济崩坏将经济系统逼入死巷,边野古毁灭撼动安全保障存立的现在,日本才应该要表明自己独立的态势。然而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这也都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日本这个国家是什么?”、“以何者为优先?以何事为傲?”有着可以广布世界的明确逻辑》】
“英和就利用这个机会接近隆史先生。时间是在强夺‘那个’之后。当时还没有查出强盗集团潜伏的地方,但是,才刚刚和民基局长决裂的英和非常清楚孤立无援的他们会走到什么下场。潜伏地点的曝光、长期窝居的结果不支倒地的部属们……据推测,他之所以按近隆史先生是为了将拥有防大学生的头衔的人卷进事件当中,企图扰乱搜查工作。”
【《因为冷战结束而失去“反共的不沉的航空母舰”这个可资遵循的方向的现在,国防问题也被迫面临一个分歧点。执着于维持必须不断创造假想性威胁的日美安保条约形同梶本政权所提倡的日本型系统的复活,导致之前的不负责任体质持续下去》】
“站在非公开性组织的立场,我们DOS一直遭到来自其他公安机关的责难。如果自己人……也就是同样是防卫厅内部的人参与了事件的话,警方会要求公平搜查,一定会倾全力将我们排除在外。这是一种无聊的势力范围争夺,但是结果却让我们彼此看不清事实,钝化我们的搜查进度。自杀的海幕人事课长也是因为我们采取了不让樱那边的人……也就是警方发现的监控作战方式,以至于没能进行万全的调查所导致的现实。”
【《……我可以断言,自从边野古毁灭之后开始的一连串对冲绳问题的应对、预估美国会采取的应对而恣意进行的海上战力整备很明显的都只是持续、强化过去的错误的愚蠢行为。自卫队应该停止之前和驻日美军之间合作才能发挥能力的作法,削减该削减的,增加该増加的,整备一个完美结合日本的地势和国力的战力,这不是才是正确的作法吗》】
“英和是认为一个反动的防大学生可以很容易就被煽动吗?或者是期待一个同样对故国的前途忧心忡忡的人可以理解他采取的行动呢?英和是基于什么逻辑选中隆史先生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到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都指向同样的结论。英和并没有把隆史先生当成用过就丢的协助者和扰乱搜查工作的道具看待。甚至认同他是一个同志。而隆史先生也对期盼祖国获得真正的解放的英和释出了善意。就我们所知,隆史先生是许英和唯一的朋友。”
【《日美安保很明显地彰显,这是联合国的贡献的一环,彼此要有所认同,这不是单方面的义务,是根基于两国互利而营运的事务。而最重要的是日本先要表明自己的信念,打出一个国家的一贯主张和色彩。之前怠慢于推展这个工作的结果是导致描心大日本帝国复活的亚洲各国愚不可及的误解和诽谤,如此一来不就等于塑造了一个不被任何人,甚至也不被自己所信任、尊敬的体质吗?》】
“我们是在隆史先生和英和第一次碰面之后的两个月左右发现他们两人有所接触。当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相当密切了。从E-mail的往来,发展到了直接面对面的阶段。行事慎重的英和并不只谈特定的事情,他对隆史先生说出了一切事情。‘边野古毁灭’真相;从发射弹道飞弹开始的北韩崩坏的来龙去脉。,为了阻止事态恶化,由人民建设一个新国家,因此自己偷出‘那个’的想法……对人格耿直的隆史先生而言,那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目无法纪和卑劣的记录。如果自己也站在同样的立场的话,也许会采取和英和一样的行动。或者也许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听到这一切内幕的隆史先生开始采取行动,将真相公开给媒体。”
【《重要的是,每个国民要自己思考、行动、对结果负起责任。只有把这个视为“高洁”的价值观广布于整个社会,塑造出一个国家的色彩时,日本才能向全世界宣扬自己的存在》】
“我认为这是隆史先生的一场孤独的战役。有事法制研究会的成员认为这终归只是抒发压力,自说自话罢了,不会有人因此就做出危险的事情,把担任自卫官的将来毁于一旦。由于隆史先生以真实姓名发表批判性的文章,因此当时他四周的阻力越来越大。隆史先生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援,一个人跑遍各大小媒体,不断地寻找可以披露真相的舞台。但是他拥有的只是没有任何根据,只靠英和一面之词的情报而已。大型报社一开始也不予理会,出版社也因为担心把这件事当成话题炒作似嫌太过激进而有所犹豫。我们是在这时候开始注意到隆史先生的——有个‘一位防大学生到处说自以为是的无聊话’的流言传进调查官耳里,内容的正确性引起了市谷……DIS的骚动。这时候英和与隆史先生接触的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上面的人认为这是逮捕英和的好机会。是可以抓到除了有声纹之外,其他一切资讯都笼罩在谜团中的强盗集团的首领的大好机会。如果能够抢回‘那个’,歼灭威胁国家安全的恐怖分子的话……”
【《没有人负责的和平理论,或者根基于理想理论的合理经济理论无法打破目前闭塞的现状……
如果维持现状,包括神盾舰在内的自卫队装备将会失去其所防御的国家。那是亡国之盾。那不是所有国民,也不是我们本身的期望。我们需要的是国防的盾牌,是一个值得大家守护的国家形态》】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隆史先生的牺牲是迫不得已的作法……”
“牺牲……”
这句话引起了仙石的注意,他将落在论文上的眼睛抬起来。沟口的表情跟被宫津指控为杀子仇人时一样苦涩,他避开了仙石的视线继续说道。——
“我们让一个女性接近没有人理睬,有着强烈孤独感的隆史先生。她是在以前曾经让隆史先生吃闭门羹的出版社上班的杂志编辑,她表示从同事口中听到了传闻,对此事产生兴趣。她请求隆史先生务必让她尽一点心力,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直接和那个北韩的工作人员碰面,进行采访。隆史先生拒绝了她。然而对方是一个积极而颇富机智与智慧,虽然是新人,却拥有坚定的职业道德的女性。对除了宿舍生活之外,几乎没有跟外界接触的隆史先生而言,她就像他脑海中所描枪的理想女性形象的具体化。整整两个月当中,每次休假就会去见她的隆史先生渐渐地为她所吸引。于是他打算以相信她的形式来传达自己的爱意。
不管基于什么目的,个人都不该拥有会导致大量人类死亡的武器。在公开所有资讯的同时,强盗集团应该将‘那个’交给联合国去处理才对。把‘边野古毁灭’的真相、北韩崩坏的剧本让世人知道,交由全世界而不是一个国家来审判才是正确的作法——她提出的这些建言成了决定性的关键。确认她拥有和自己一样的热情,隆史先生决定让她和英和先生见面。”
“就如你们所要的……对吧?”
仙石理所当然地推测道,沟口僵着脸回答“那是我们的工作。”
“我们在调查过从他所喜欢的食物到性癖好等所有资料之后,选了一个条件符合的女局员。她虽然成功地完成了被赋予的任务,但是英和这个人确实是不容小觑。”
“决定面对面采访的事宜之后,隆史先生和她一起前往会谈处。但是察觉这可能是个陷阱的英和透过电话多次变更了会面的地点。我们出动百人以上跟踪的人渐渐地被甩掉,当他们抵达最后的指定地点时,只剩下不到十个人。我们的人冲向终于露面的英和。英和一边反击一边逃亡,但是当他的脚被击中而无法动弹之后,他便射穿了自己的脑袋。
事情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我们别无他法,只好请唯一见过英和真面目的隆史先生当场确认遗体的身份。隆史先生虽然因为饱受冲击而显得有点口齿不清,但是他看到那张被毁了一半的脸时却说那不是英和本人。当隆史先生说想让英和和媒体人碰面时,英和似乎就已经看穿了隆史先生的心思。他派部下参与会谈,自己则潜伏在地底深处。当然,之后他就没有再跟隆史先生联络了。”
使用奸计让宫津隆史跌入陷阱的DOS,以及曾经信赖过他,最后却看穿他的许英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结果,因为自己的受骗,他被迫亲眼目睹一个人的头被毁掉了大半的景象。想像着从论文的内容当中就可以窥见的拥有聪明才智和耿直个性的青年的感受,仙石心情顿时跌入谷底,他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好过分。”
“我不否认”沟口说道,表情越发地紧绷。
“他是专攻领域不同,却同样会步上自卫官之路的年轻人。而且父亲是现役的干部自卫官。对于隆史先生的将来,我们也打算为他做最好的安排。但是上面的人却直言,不能让他成为干部候补生。他不但跟北韩出身的恐怖分子有过关系,而且也多少知道我们DOS的存在。如果他的神经可以粗到把这一切都忘掉倒还好,可是隆史先生太过有洁癖了。事件发生之后,隆史先生听不进有我们陪同在场的咨询人员所说的只字片语,不断地责备自己。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对国家的不信任感,残留着自己无法处理的抹灭不去的痛楚。大家担心,这样的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形成强烈的反动具体呈现。我们取得了防大那边的谅解,以由我们负责归还学费为前提,提出特异的建言,建议隆史先生毕业后拒绝担任官职,回到民间去工作。我们告诉他,事件的传闻很快地就会传进幕僚监部,就算他进了部队,也不会有美好的将来。隆史先生当然产生反弹。但是在知道如果继续抵抗,不但自己没好处,甚至可能会危及父亲的立场时,他接受了我们的建议。”
当时刚好是宫津受命担任『疾风』的舰长职务的时候吧?宫津隆史绝对无法忍受被赋予TMD对应一号舰,才要在海上自卫官的生涯当中构筑起巅峰的父亲受到牵连。仙石瞄了一眼从刚刚就一直保持沉默,凝视着地板的宫津的侧脸,深刻地感受到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苦涩气息,仙石不禁也垂下了眼睛。
“事情本来应该到此结束的,可是隆史先生却采取了让人料想不到的行动。他从防大中途辍学了。尽管再过半年就毕业,只要他愿意,可以到任何企业就业的。这也许是有洁癖的年轻人最后的坚持,但是我们把做出堪称自暴自弃行动的隆史先生视为危险人物。
另一方面,以苏联和中国为首的各国情报机关也嗅到了事件的味道,开始采取行动了。万一他们知道隆史先生的存在,而自暴自弃的隆史先生因而被他们所诱惑的话……当然,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只要整备一级的监控行动,就可以在事前阻止他们接近隆史先生了。但是我们不敢断言对方没有见缝插针的可能性。万一隆史先生被绑架的话,终归会在违背本身意愿的情况下和盘托出事实。关于‘那个’的机密将会被第三国知悉。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关系到国家利益的重大危机。于是……”
“听说那天隆史是窝在家里好几天之后首度出门。”
宫津好像被什么逼迫似地打断了沟口的话,以极其沉稳的声音说道。仙石抬起原本低垂下来的眼睛。
“本来他回到家之后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但是当天他说心情很好,便出门去了。他跟我老婆借了车子,没有告知行踪,但是交代吃晚饭前会回来。然后……三个小时之后,他就撞上高速公路的隔音墙死了。”
望着远处的眼睛微微地眯细了,抓着椅子扶手的拳头注进了力道。不发一语地看着宫津的仙石隔了一会儿之后问“……为什么?”,看着站着的沟口。
“这是一种即便再怎么微小,只要不确定机率是零就不能忽略的危机……所以——”
沟口的语气极其冷漠,然而他的拳头也因为巨大的握力而整个泛白,这个动作触怒了仙石。
“简直开玩笑!”仙石往沙发上一踢,瞪着沟口的眼睛。
“什么关系着国家利益的问题?这种事我也懂。只为了掩饰自己内部的耻辱,你们就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了舰长儿子的事情,不是吗?只为了瞒过要求一起找回‘那个’的警方和CIA。所以,你们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舰长的儿子被苏联或中国的人带走。如果机密因此泄漏出去的话,你们的面子就丢光了。因为你们会被警方嘲笑,连组织是否能存续下去都成问题。总之,舰长的儿子是因为DIS什捞子的腐败组织的面子问题而被杀的。对不对?”
“……DIS的消灭就意味着日本的防谍能力毁灭。有些事情是不断曝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只知道徒然张显威信的警方所做不到的。隆史先生的事情并不是我们擅自做决定的。我们没有这种权限。我们必须遵照规定的程序,获得公安委员会和监视委员会的认可才能付诸行动。每件事情都是在知道我们的组织存在的国家的代表认同之下才……”
“我没问你这种事!如果真有必要,就别偷偷摸摸的,让人民知道不就好了?不要大言不惭地说我们DIS在守护日本的治安……”
“什么叫必要?什么叫不必要?就因为人民没有判断的能力,所以只能这样做。你仔细看看这篇论文!”
首度表现出个人情感的沟口,将放在桌上的纸递给仙石。
“《没有身为国家一员的自觉,对自己万一站在那个立场会有何感想的假设不屑一顾,将泡沫经济的责任都推给金融企业,恬不知耻,没有节操》。《连为了重建而引进公家资金都流于感情论,在还没有真正成形的阶段就整个溃散的国民们》。我们谈的不只是经济问题。你应该也很清楚。如果战争就如宪法所言可以放弃的话,地球早就成了人间天堂了。就是因为达不到这个理想,所以世界才会如此苦闷痛苦。人们以为没有战争,没有武力就可以永保安全。这种痴呆者的傲慢只是把我们推进非公开的黑暗当中,把自卫队也变成没有用处的纸老虎……!”
面对感觉宛如增加了沉重重量的『亡国之盾』,仙石也无言以对,低下头去。沟口清了清喉咙,把还没有恢复平静的脸转向墙壁的方向。
“光是完成TMD,把飞射过来的飞弹击落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让对方知道我们也有反击的准备,才能抑止战争。你难道主张专职防卫的自卫队不需要弹道飞弹,抱着安保条约期待美国为我们挡住威吓和进行反击?别开玩笑了。现实情况是怎样?当北韩的飞弹越过我们的头顶射进来时,美国又为我们做了什么?那些人只会为了推动自己的剧本,要求诉请制裁的日本重新再开始进行支援。这个国家位居高位的那些人们只知道对美国言听计从。你们倒还好。因为你们沉浸在不可能会有战争的氛围当中,只要时而比比训练成绩就可以过日子了。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经常要置身于实战的立场。现在已经没有所谓的宣战公告那么悠哉的事情了。当我们发现时,敌人已经渗透进来,深入内部了。现在跟以前壁垒分明的时代不一样,谁是敌人?谁是同志?这已经很难去区分了。这个战场连和平的线头都找不到,而且一片阴暗。那就是我们居住的世界……不,是这个国家目前所处的现实状况。隆史先生和菊政中士都是在没有这种自觉的情况下一脚踩进黑暗当中而死的。”
一口气说完之后,沟口转身过去。看着他微微上下起伏的肩膀,俯视着紧紧地抓着床上的床单,低垂着的头的女人,仙石确认自己没有再说任何话的资格,便凝视着手上的论文。
【《想像着自己往后担任自卫官之职时这种想法或许有一天会消失就觉得很难过。每天忙着训练、术科学习、人员的勤务评定,天天被工作占满时,难免会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多想,只是茫然地活着,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的,而且这样做对自己本身也比较轻松,但是我还是很难放弃自己的信念。我想成为一个对自己的国籍和职业感到骄傲的人。我想持续思索‘保卫国家’这件事的真正意义。我想成为一个为了改革而努力不懈怠,不管前头有什么结果等待也勇敢地去承受,以英勇的姿态活下去的人。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心愿,却是以真实姓名发表本篇拙作的人的矜持。希望身为自卫官,远远走在前头的父亲也能理解我暹种想法……》】
这是在论文后头以追加补述的形式加上去的文章。
“……真是讽刺啊。”宫津的声音中带着失去孩子的父亲内心的沉重,重重地压在仙石心头。“身为世界的一员,能够光明正大、抬头挺胸活着的日本人……对我那有志于此的儿子有所回应的竟然只有异国的恐怖分子。同样身为日本人的人却对他的性格洁癖嗤之以鼻,害怕他的单纯思绪。而他的父亲虽然从事保卫日本的工作,却是一个连战争的本质都不了解的愚蠢的人。是一个丝毫没有怀疑,相信日本是和平的,埋首于自己喜欢的工作,在无意识中逃避其实只要多加用心就随处可见这个世界的无理之处的男人。因为儿子的死,我才有生以来第一次诅咒自己,憎恨这个世界。所以,当许英和来找我谈复仇计划时,我也差一点就跟着他放手一搏了……”
最后的那句话化成了一把冰冷的刀刃,刺进心脏。仙石不由自主地看着宫津,宫津装作没看到,看着墙壁,继续他的独白。
“和带着‘那个’的部下一起搭上『疾风』,在个舰训练中占领舰艇。然后直接驶入东京湾,要挟要将装填了‘那个’的飞弹射进市中心,迫使日本政府公开刚刚提到的所有事实。如此一来,日本政府会颠覆,美国会被卷入不可收拾的丑闻当中,因而促使北韩内部的同志们奋起。这是可以同时实现许英和的夙愿和我的复仇计划的作法。听起来也许很草率,但是英和所拟定的计划却相当周到。我认为,如果我全力协助的话,并非不可能。我本来打算要做了。事实上,我也把这艘舰艇的蓝图和新系统的手册交给了英和……”
仙石无话可说。以一个假船员而言,行对迷你神盾系统或舰艇的构造知道得太详细了。这道最后的否定防线应声崩落,仙石沮丧地把视线落在地板上。
“但是,结果我还是踩下了刹车。英和的计划是倡言不流血的占领行动,但是结果会如何没有人知道。就算是为了儿子,我能害死自己舰上的船员吗?我爱儿子的心情跟大家一样。我能为了自己的复仇行动而杀害其他的父母托付给我的年轻人吗?想到这一点时,我发现如果我这么做,我就不是人了,而且隆史也不会希望我这么做。英和看似很洒脱地打了退堂鼓。他告诉我,今后将不会把你卷进事端当中,就当成是对隆史的友情见证。这是我跟许英和最后一次的谈话。我将他交给我的联络用的手机毁了,回到正在整修中的『疾风』上。我决定不往上通报英和的事情,以尽到最低限度的礼貌。
沟口先生他们来访是『疾风』进行再进水作业之前的事。他们告诉我,英和可能收买了海幕人事课长,将密探送上『疾风』。我本来假装不知情,但是其实在隆史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家就遭到了监视。他们告诉我,尤其是在知道可能就是英和的男人到我们家来之后,我们家到处都被装了窃听器。一切都被揭穿了……如果我打算将计划付诸行动的话,他们也拟定了当场将我和英和绳之以法的作战。当然他们也知道我把『疾风』交出去的事情。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拒绝合作,就会被以泄漏防卫机密的罪名入狱。
对方是杀了我儿子的人的手下。我本来打算反驳他们,随便他们处置,可是如果英和真的没有放弃占领『疾风』的计划的话,就会危及所有的船员。一方面凑本海幕长也直接下了命令,因此我答应让佯装成FTG的DIS上了舰艇。除了副舰长等主要干部之外,连队司令和群司令也不知道此事……”
说完话,宫津垂下了跟他死去的儿子一样难以放弃正直率直特质的脸。被卷进叫“那个”的连真正的模样都不清楚的东西的争夺战中,失去儿子,连身为海上自卫官的骄傲都尽扫落地,失去了可以赖以生存的所有东西的男人。在被用命运来形容又太过残酷的怒涛拨弄之下,那张侧脸好像顿时老了十岁一样。
英和明明答应宫津不把他卷进事端,然而他却在『疾风』的航线上将客机给炸掉,让潜入艇上的沉睡者进行破坏活动,这足以证明他并没有放弃占领『疾风』。明知如此,仙石还是没办法相信行就是英和的手下。其实仙石真正的心思是,他不想相信这个事实。虽然所有的状况都不偏不倚地指向行一个人……
“我想现在你应该了解一切了。”
经过漫长的沉默,恢复平常的冷静的沟口说道。仙石不敢看他的脸。
“如月行已经察觉我们有动作了。我相信在和『海风』进行对战演习之前,他一定会开始行动吧?现在不是没有办法逮住他,但是这么一来,跟在本舰后头的潜水艇就会带着‘那个’就此失踪。我们的盘算是在做好袭击准备之前让他继续工作,等潜水艇一靠近,就将他们一网打尽。希望你能全面协助我们。”
“……要我怎么做?”
“监视如月行,搜索他偷偷带上来的武器和通讯机器。本来这是我们该做的工作,但是戴着干部的肩章下到船员们的居住区去就已经太引人注目了。我们没有预期到护卫舰上会明显地划分成两个阶层。在这一方面,以你的职位而言,不论你置身何处都不会启人疑窦。”
这就是在之前的会议上,沟口坚持要检查船员的私人物品的理由。“是要我成为间谍的伙伴吗?”仙石语带叹息地说,沟口有点难为情似地瞄了他一眼。
“上这艘舰艇时,他就抱着一死的觉悟。既然我们已经微微挑明了身份,只要我们一接近,他很可能立刻就会采取反击行动。我的部下都受过完整的训练,但是为了船员们的安全,我们极力避免在舰内发生战斗。我们需要借用你的力量。”
在舰内发生战斗这句话已经足以让仙石想像到那些被大量带上船的行李当中的内容物。防弹背心和手枪、无线对讲机。对付恐怖分子的装备应该也有二十三人份之多吧?原来他们的计划是等待袭击部队从潜水艇中出动,再加以反击吗?仙石用他快要爆掉的脑袋思考了一下之后,面对沟口。
“……我知道了。但是有一个条件,怎么做全由我决定。”
“你打算怎么做?”
“不管是不是沉睡者,那家伙目前还是这艘舰艇的船员,是我的部属。我要以我的方式确认一件事情。”
这是仙石突破模糊地积留在心头的焦躁情绪,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所说出来的话。沟口回答“太危险了”,言下之意并不认同。
“对方是专业的工作人员。不是可以动之以情的人……”
“所以我才要确认。我不能单听你一面之词,就把船员当成沉睡者看待。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另请高明。”
仙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确认,也不知道该确认什么,只是他窥探到了送他画笔时瞬间露出来的笑容和栖着上战场赴死的士兵坚毅的表情交互在心中纠缠的内心世界。两人对峙了一阵子之后,沟口垂下眼睛说“你也是专业的人”,无可奈何似地嘟哝道。
“就交给你吧。但是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对你抱持警戒之心,所以才信得过你。如果你判断自己的真正目的被识破的话,如月行也许会加害于你。”
沟口以手制止仙石提出反驳,将从手提箱里拿出的东西交给了他。看到零件几乎都是用强化塑胶制成的克拉克17自动手枪,仙石强压住内心的冲击说:“……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如果敢动手杀了你,如月就只能采行强硬的手段了。到时舰内就会变成一个战场,船员们会曝露在危险当中。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
如果感觉到有危险,当场就杀了行。沟口以强力的视线无声地说道,仙石把目光从沟口身上移开,很牵强地说“到时就没办法诱出潜水艇,将‘那个’抢回来了。这样好吗?”
“我不能说这样好。但是包括被炸掉的客机上的乘客在内,这个事件已经造成太多死者了。我真正的想法是不想再增加更多的牺牲者了。我不是以DIS的一员的身份讲这句话,而是以一个人的立场。”
仙石从那笔直注视的眼神感受到沟口表现出了最大限度的诚意,伸手接过枪柄朝着他的克拉克手枪。枪身虽然是塑胶制的,但是装填了十七发九厘米子弹的重量依然让手枪显得很沉重,仙石将手枪放进制服内侧,夹在长裤的皮带上。看了注视着他的沟口一眼,又瞥了一眼坐着不动的宫津和女人的脸,仙石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待在这里了,遂转过身准备离开。现场的气氛让他觉得没有对舰长行礼的必要,而且他也做不出来。
“……资深伍长。”
宫津的声音叫住了他。仙石回头,眼中映着舰长已经恢复成一个疲累已极的普通男人的脸。
“因为我一时的迷惘,使得你们所有人都曝露于危险当中。我知道不是一声抱歉就可以解决的。但是……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做?如果自己的孩子被残酷地杀害,而又有人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的话……”
那种视线足以穿透人心。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让仙石顿时呆立在现场,他垂下眼睛,在内心思索着。
孩子——对仙石而言,那就是女儿佳织了。万一她被杀……不,就算只是被施加暴行,自己大概也不会原谅犯人吧?也许自己会亲手逮住犯人,做出让他不能够再抱女人的事情来。理性或许会适时地告诉他,如此一来,反而会让家人遭受到更大的苦难,然而,万一眼前有复仇的机会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上前去的冲动确实是存在的。仙石回答道“……我不知道”,回看着宫津的眼睛。
“但是,我想我一定会做出和舰长一样的事情。”
“你是指……放弃曾经下定决心的复仇行动吗?”
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仙石回答道“是的”,于是宫津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毕竟因为我还是做不出让船员们因此而牺牲的事情来……”
他并不想说谎,但是这也不是他的肺腑之言。他心想,自己简直在空口说白话,然而宫津却接受了他的说法。“……是吗。”他的语气似乎有着安心,同时又有着失望的色彩,但是仙石没办法看到低垂着头的宫津的表情。
仙石宛如喉咙里梗着一根小刺似地很不舒服,行了一个礼之后,快速地离开了司令室。关上门时,视线和看着他的女人对上,女人瞬间显露的眼神中栖着看着物品似的冰冷色彩,这个印象烙印在仙石心中。
仙石被夹在长裤上的克拉克手枪的重量拖也似地走下阶梯。已经熟悉不过的舰内的景象此时在仙石眼中是如此地疏远而陌生。
接近晚上九点钟。一个小时之后就要熄灯了,通道上没有船员走动,仙石抓住阶梯的扶手,努力撑住迫切地想要当场蹲踞下来的身体。宛如发着烧的头脑里面不停地打着转,感觉有微微的恶心感。他心想,难道这就是晕船的感觉吗?不禁有点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
三十年来在护卫舰上生活,终于体会到晕船的痛苦了。但是这不是在波浪的翻动下产生的晕船感,而是被这个世界包藏在底部的毒——之前他甚至没注意到的,完全没有免疫力的毒气所侵触,以常识所言的平衡感觉顿时乱了步调所产生的恶质的晕船方式。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自己要确认什么?刚才在冲动之下脱口而出,但是该怎么做才能接近那个不可知的团块?为了达成任务,他没有考量到别人的性命和自己的安全。一个半调子的资深伍长该如何面对一个以前的常识完全不适用,可能是北韩的工作人员的人?难道要一个不要说船员的心情,连老婆变心都没能看出来的愚钝男人去看穿藏在没有表情的脸孔底下的心思吗?——因为发热而不停旋转的脑袋这样想着,但是——仙石又想到。藏在那足以用令人狐疑来形容的态度和行动底下,好像有种不只是这样的某种难以用言语来比喻,只能用心灵去感觉的东西。自己是不是因为觉得要确认这一点,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他曾潜入孤独和不安、懦弱所制造出来的心灵空隙,接触到瞬间的感情显露,随即消失。他曾接触到既不可知,同时又像是非常切身的如月行的本质……
听到踩在铁制阶梯上的脚步声,仙石拉回自省的思绪,抬头一看。田所刚好爬上位于CIC和第一机械室之间的阶梯,看到他,田所快步走过来。
仙石没能成功地掩饰自己铁青的脸,看着田所的脸,因为他发现田所也一脸铁青。一边回头张望四周,一边小跑步过来的田所来不及对仙石瘫靠在阶梯上一事提出质疑,开口说道。
“资深伍长,你跑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耶。”
“有点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田所低下头去,露出有口难言的表情。从来没有看过他有这样的态度,仙石内心一阵骚动,问道“要到CPO室谈谈吗?”,田所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眼中透着不知所措的色彩。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既然是资深伍长的话……其实是关于如月。”
仙石费了好大的力气压抑住忍不住狂跳起来的心脏,催促田所“……怎么了?”
“刚才我想借他的电动玩具玩,去翻了他的行李,结果……”,听到田所所说的话,仙石就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感觉原本模糊晃动的绝望感倏地清晰成形。
“那么,你把行李归回原位了吧?”
听完田所的报告之后,仙石确认道,田所说“唔……”吞了一口口水。
“好,如月人呢?”
“我找过他了,可是都找不到人。他应该从十点起轮班,我想他应该会在十点之前回来的……”
还有一个小时吗?看看手表确认时间之后,仙石在脑海里列出了几个该采取的行动。万一一个不小心,他可不知道行会有什么反应?为了确保船员们的安全,而且要在不让沟口他们插手的情况下确认行的来历……
只有一个方法。仙石一再叮咛难掩不安情绪的田所务必要守住秘密,同时要他立刻回居住区去,自己则再度走向舰桥构造。
将用铝制胎环包覆的薄纸片插进像人孔盖一样铺在地板上的舱口的细缝。带磁的铝会骗过感应器,使装置在里面的开放感应器失去效用……理当如此。
否则,与紧急指挥所的综合监视控制盘及机械室的地区警报装置连线的感应器警铃就会在洞孔打开的同时一起鸣响。船员理所当然会跑来确认,万一连沟口他们都蜂拥而来的话,就会被包围了。第二机械室位于『疾风』的最底层第四甲板。行用延长式把手将老式的荷包锁撬开,把手摸上位于减速装置旁边的舰底检视舱口的把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有所觉悟的气,然后轻轻地将铁制的舱口拉上来。
打开到约五公分宽的时候,他停止动作,窥探一下状况。警铃没有响。行松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去额头在不知不觉当中冒出来的汗水,然后一口气将舱口打开。他再度确认四周无人,快速地将身体滑进洞开在地板上的洞口里面。
冰冷潮湿的空气笼罩全身。第四甲板的地底下是宽广的舰底,挤满了油桶和水桶、配合积载重量调节舰艇的浮沉的平衡桶等。高度很低,得弯着腰才不会撞到头,除非是进行定期检查的时候,否则这个地方是不会有人进出的。以无数的管线和调节机连接起来的桶子之间有检查时使用的悬吊通道,靠着笔型的灯光照明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行进的行不久之后就找到了目标。
距离下一次轮班还有四十分钟。瞒着其他船员,将道具设置在事前计划好的场所的作业到此也告一段落了。行将扛在肩上的背包放下来,很里面拿出一个长三十公分、宽五公分左右的立方体物体,将它安装在位于右舷尾翅稳定器的驱动装置对面,直接和海水接触的最外层部分,把身体从通道的扶手上探出去。
擦干结成露水的水之后,用底面的密封垫和橡胶胶带牢牢地固定在外层板面的内墙上。如果是一般的状况,应该会使用TNT或C4等的塑胶炸弹,但是如果要有足够破坏舰底的破坏力,以一般的火药而言就需要五公斤以上的分量。因为考量到要安装在一个以上的地方,而且还得携带其他的装备品上船,所以上头给他的是分量很少,但是具有强大爆炸力的高性能火药HMXOctogen。
相较于爆炸速度为四百公尺的TNT,拥有九千二百公尺惊人威力的HMX炸药本来是被使用在飞弹弹头的炸药,从来没有被使用在个人装备的炸药上。因为在步兵层级的工作上,这种炸药的破坏力太强了,但是,行这次必须负责破坏的不是随处可见的大楼或铁桥等。
大楼或桥只要将在构造上承受负担的部分加以爆破就可以引起连锁反应使之崩毁,但是护卫舰就不是这么容易了。身为因应战斗的舰艇,护卫舰的船体坚固得让人咋舌。有两层三层的安全措施因应浸水的情况,当有某个地方开了洞时,也不会沉没,在油桶或电子装置等主要机器的周边有复合装甲进行补强。想要让护卫舰陷入无法行动的困境,就必须在钢板比较单薄的部分安装一个以上的Octogen,将排水帮浦和紧急操舵系统整个给爆破才行。使船沉没……之前还没有想到这一步的行专注地进行着将引爆线插入安装好的Octogen上的作业。
破坏『疾风』并不是〈cableholder〉所要的。当时机到来时,和从声呐的探测圏外尾随『疾风』的〈ahchorcable〉连动,尽可能毫发无伤地控制这艘舰艇。这是〈ahchor〉,也就是行的任务。最坏的情况是作战失败时,或许也可能会采取将整艘舰蜓炸沉的手段,到时自己就不会被当成战斗单位来看待了——也就是说,他应该死了。
他知道这本来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作战。就算成功了,他存活的几率也不能算高。行觉得无所谓。因为他决定不逃避的人生会就此划下句点。遗传自父亲的弑亲血统于焉终止。他只理解到这一点。
可是,这么一来,资深伍长和兵长他们也都会成为牺牲品。就作战的性格上来讲,『疾风』船员的生死被视为附带的损伤范围,应该不会被列入考量条件吧?他确实理解这一点,但是尽可能想避开这种结局的思绪却使得他之前采取行动时多所犹豫,承认这件事情对目前的行来说是很痛苦的。
中途就丢下打扫甲板的工作,兵长一定会勃然大怒吧?回去之后该怎么说呢?一定又会大打一顿,惹得资深伍很怒目相视……好不容易今天就可以结束的惩罚打扫工作搞不好又要被延长一个星期了。
那倒也无妨。如果真能这样倒好。可是,他已无能为力了。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今天晚上就必须跟〈ahcihocable〉取得联络。当以“击杀之后再打招呼”为作战信条的突击队员上船之后,『疾风』就会成为一个战场。化成一个个人的思绪不具任何意义,只有单纯的力学支配一切的杀戮战场……
想到这里,行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停止了动作,赶紧重新开始进行起爆信号和信号接收机之间的连接作业。现在多想已于事无补。他早就应该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要忘了“法规。”不要逃避结果——行在心里反复说着这长久以来不断诵唱的教条,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是效果不若以前那么好,只有像是给自己借口的厌恶感在心中卷起漫天的漩涡。
哪,你果然在逃。田所批评他的话经由某个不明确的人的嘴巴复苏。那是头上流着血的父亲,也是半张脸都被毁掉的菊政,行一边听着在阴暗的舰底回响的亡灵们的声音,一边继续进行孤独的作业。
*
沟口和宫津舰长及女部属——对了,都忘了问她的名字——都还在司令室里,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上到舰桥的仙石以执行公务为由,把正在当班的竹中副舰长请到通道上。
知道仙石已经明白一切内幕的竹中也许也察觉了吧?一副打一开始就知道仙石捏造公务之名找他的样子,默默地听着仙石讲完话。然后宣称那不是他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事情,需要舰长的同意,而且又帮仙石想了个主意,要他仍然假装有公务之需,把宫津呼叫上来,避免引起沟口的注意。
听到呼叫的广播,宫津正要上到舰桥去,仙石叫住了他,确认沟口仍然留在司令室之后,一起走进竹中使用的士官寝室。同房的横田航海长正在值勤,在只有两张床和桌子的极其煞风景的房间中,仙石当着舰长和副舰长的面,把刚才对竹中讲过的话也告诉了宫津。
“这样资深伍长就可以接受了吗?”
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宫津只问了这个问题。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仙石回了一声“是的”,挺直背部。
“有可能吗?”
“这一带会有渔船在夜间出海打鱼。如果可以对值班的雷达人员说明原委,也不是做不到”
“可是,这么一来,资深伍长就得一个人面对危险了。不能趁现在没收那个危险的行李吗?”
竹中说。仙石转头面对他。
“在值班之前,如月应该会企图将所有的行李都找个地方藏起来。万一他发现行李不见了的话,谁都不敢保证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既然如此,就让沟口他们那些情报总部的人先埋伏起来……”
竹中大概没听过DIS这个专有名词。仙石立刻回答“居住区里有很多船员。不能让他们在那边逮人。”
“除了放在床上的东西之外,也许他还藏有其他的东西。在舰上发生枪战的事态最好是别发生。而且……我想跟那家伙两人单独谈谈。”
“出于资深伍长的义务感吗?”
“……如果您这样想也无所谓。”
仙石将视线从满脸讶异的竹中脸上移开,含糊地回答道,于是宫津开口说“好吧。”“就交给资深伍长了,我们就这么做吧。”
“谢谢您。”
“哪里……我本来就欠了一份情。如果资深伍长决定这样做,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说完宫津看着竹中“可以吧?副舰长?”
“既然舰长这样说了……”竹中回答道,凝视着仙石。
“但是请你小心。如果连资深伍长都出事的话,我们就无颜面对任何人了。”
“我知道。告退。”
仙石无法说明自己也不甚清楚的内心想法,行了一个礼之后,离开了士官寝室。他把手摸上夹在皮带上的克拉克手枪,想着,第一颗子弹是不是装上去了?然后快速地走下通往舰内的阶梯。
*
就在装好炸药零件,正想移往下个地点的时候。隔着天花板听到了警钟的声音,行半蹲在通道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舰底检视舱口是封闭的,警报不可能会响,而且这种警钟的声音不一样。行竖耳倾听,于是(准备教练战斗、准备教练战斗)的广播透过头上的第四甲板传来。
(雷达探测到水上目标。〇四八度,五十海里。数量一)
和『海风』对峙?行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管线和缆线错纵交杂的天花板,在内心嘟哝着——太快了。
难道是『海风』趁机来到八丈岛附近了?完全无视于开始演习的时间?不可能……在他思索期间,很多脚步声躂躂躂地开始从他头顶上经过,行感觉到下令全员配置的舰内急速地有了活力,赶紧赶向从舰底钻出去的舱口。
他打开圆形的舱口,确定四周没人之后,快速地爬上来。拿掉瞒过感应器的薄片,锁上荷包锁之后,突然觉得事有蹊跷。
不是明确的感觉,但是他的直觉却在里大叫,这个时机太微妙了。是陷阱吗?他自问,判断不无可能的行站在第二机械室的门口旁边。
他算准配置的机关人员打开门跳进来的那一瞬间,与他们擦身而过,来到外头。他听着通道的隔门一扇一扇被密封的声音,一边朝着第三居住区的方向跑去,而不是他被分派前往的VLS。
*
发动战斗部署之后五分多钟。所有的船员都各就定位,宛如蛇所蜕下的皮一样的第三居住区笼罩在只有空调和机关的低沉鸣响的静寂当中。
自己没有就定位一事已经透过竹中传达给杉浦炮雷长了。潜藏在居住区最后面的床铺中的仙石屏住气息,等待时候的到来。所谓时候,就是面对无法掩饰的事实的瞬间——老实说,他宁愿自己空等一场。
可以的话,他希望人不要来。他希望一切都是可笑的错误。在三十分钟之后解除战斗部署的这段期间,他希望不要有任何人到居住区来。仙石单膝跪在地上,宛如祈祷似地低垂着头,然而他的希望马上落空了,紧接着他就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前来。
窥探着有无人的气息,暂时停下来之后,走进居住区里面的脚步声在三公尺前方停了下来,好像开始搜寻其中一张床铺。屋内响起摸索棉被的轻微摩擦声,可能是发现应该在的东西不见了吧?翻开棉被和床单的声音微微地变大。那正是告诉仙石,面对事实的时间到来的声音。他吐了一口从腹部发出来的叹息声,从放在旁边的行的个人物品当中拿出PS,无声地站起来。
他从床铺的阴暗处悄悄地打量着居住区。许多并排的三层床铺中的一张床铺前面,一个背影趴着搜寻最下层的床。仙石闭上眼睛,轻轻地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抱着觉悟的心情,一脚踏到通道上。
察觉有人的气息,那个背影顿时僵住。
“找东西吗?”仙石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如月行慢慢地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钉在抓在仙石左手上的PS型卫星通讯机。动也不动的身体之所以没有立刻跳过来发动攻击一定是因为他也同时看到了仙石握在右手上的克拉克手枪的枪口。他的眼睛在充满敌意当中渗着一丝丝动摇的色彩,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行似乎立刻就了解整个状况了,将压抑住感情的脸垂了下来。
被侦测到的水上目标是夜间打渔的渔船,不是『海风』。『疾风』拥有相控阵雷达的探测能力,照道理说是可以正确识别目标的,然而上层假装误认,号令就战斗配置是因为宫津答应了仙石的请求。
如果行是大家推测的沉睡者,自然就会因为时机太不自然而察觉这是个陷阱,一定会先想要将行李给藏起来。仙石不想让沟口他们有插手的余地,为了单独与行面对面求证而启动了全舰的人演了一出戏,行果然不理会全体人员就配置位置的命令而回到居住区来了,仙石只问道“……是这样吗?”行倏地握紧拳头,不发一语。
行的态度就如自己一直以来所知道的。仙石突然激动起来,大喝一声“说话!”,握在手上的手枪往前伸。
“你竟敢欺骗、利用大家……!万一事情败露就立刻杀人灭口,你是抱着这种肮脏的心态上这艘艇艇的吗?我在问你!回答我!”
“……你不明白。”行低着头,落寞地回答道。
“少胡说八道!”仙石大吼一声,往前踏出一步,颤抖着的枪口又往前伸了出去。
“我是这艘舰艇的资深伍长。从船头到舰尾,这艘舰艇的每个细节我都要了解。从你们晕船呕吐出来的颜色到干部们消耗掉的铅笔数量,所有的一切我都要了解,这就是我的工作……!”
仙石好像说给自己听似地,滔滔不绝地说着。行刻意不抬起移开的视线。
“……你应该知道了吧?你的面具已经被揭穿了。想要抓你的人已经摩拳擦掌等着了。你无处可逃了。投降吧!”
终于抬起头来的行看着仙石。那是排斥一切事物的坚毅冷漠,却又难以割舍与他人交流的眼眸。看着那对眼睛让仙石感到痛心,他微微地把视线移开,再度说道“……我不知道你从事什么工作,但是不要做出为了这种肮脏的事情而丢掉性命的行为。”
“你什么都不懂。”
行用费力地压抑着什么似的声音说。仙石勃然大怒,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使力的手指头几乎就要扣下和安全装置形成一体的手枪扳机,大声么喝道“对,我是不懂!”,他企图借此分散手指头的力道。
“我也不想搞懂这种无聊的对话。我不知道你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什么,可是菊政竟然被卷进无聊的间谍对战中遭到杀害……!那小子一直到最后都相信你是清白的呀!而你竟然把这种……
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带到我的船上来……!”
涌上来的愤怒和痛恨之情都集中到抓在左手上的卫星通讯机上,仙石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高举着手,用力地将通讯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撞击在地板上的PS型通讯机那形同天线板的碟片护盖折断了,只剩下产生裂痕的塑胶制主体。
那一瞬间,之前一直压抑着感情的行的眼睛瞪得老大。
“别动!”仙石大叫,行好像没听进耳里,蹲了下来,将卫星通讯机捡了起来,确定已经变成废铁之后,整个肩膀泄了气似地垮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
“那、那种东西还要去在乎吗!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那个背影看起来就像所有的希望顿时都毁灭了一样,仙石感觉一股冰冷的气息窜过来,这时行带着杀气的眼睛直射仙石。
“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这艘舰艇就要沉了。”
啊?瞬间,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抓住仙石的右手腕,用力一拧。大脑还来不及下令身体抵抗,克拉克手枪就从被反拧的手中被抢走。仙石的手腕被一拉,整个人失去重心,当他企图稳住体势的下一瞬间,他只看到挥下来的克拉克的粗大枪把。
一股笨重锐利的冲击窜过脖子,视野倏地暗了下来,地板以直角的角度隆起。仙石赶紧想撑住身体,但是来不及了,随着咚的一声,脸整个撞击在形成垂直角度的地板上,他无可奈何地看着行的脚跨过他头顶上。
行一把抓起藏在床铺阴暗处的袋子,再度跨过倒在地上的仙石的头部,朝着门口走去。逐渐远去的背影映在倾斜成九十度的视野中,等一下,别去!仙石好几次都想大叫出来,可是他却发不出声音。
去就完了。现在去的话会被杀。在『疾风』上头不要再有人牺牲了……心中这样呐喊时,原本阴暗的视野完全为黑暗所笼罩,仙石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
“说不来是什么意思?”
田所拿下无电池电话的耳机组,忍不住问道。在只有作动灯和计器灯的小小灯光当中,坐在对面看着管制盘的射管员三曹不耐地回答“是飞弹长说的。”
“说还有别的工作要做,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战斗配置指令下达已经过了十分钟多一点。资深伍长始终没有出现在导弹管制室,田所好奇地问道,结果得到这样的答案。田所皱着眉头说“哪有这种事?”
“真正的演习期间,负责的资深伍长竟然不在……”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在对舰战中,导弹没有上场的机会啊。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难不成是误认了渔船什么的吗?”
“迷你神盾的雷达应该不会出现这种错误吧?”
“因为机械虽然聪明,可是使用的人却是大傻瓜呀。”
除了告知探测到目标之外,CIC就没有新情报进来了。如果对方真的是『海风』的话,早就开始启动对舰鱼叉飞弹的攻击了,所以三曹的推测也不见得是胡诌的。重新看着控制盘的田所心中出现开始急速成形的不安想像。
行偷偷带上来的启人疑窦的行李,资深伍长说交给他处理。以那个人的个性来看,他一定打算一个人想办法解决,避免让干部知情吧?这么说来,他一定会算准每个人就战斗配置,没有人在的时机……
或者,这次突如其来的总动员配置就是为此而捏造出来的?难道资深伍长和干部合作,打算偷偷地去逮捕行吗?菊政发生意外的时候,还有机关出现故障的时候,行都在现场。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为了破坏『疾风』而潜上舰艇的间谍什么的吗?
果真如此的话……如果真是这样,绝对不能原谅。一开始虽然觉得他是个个性怪异的人,但是还是成了我们的伙伴。竟然欺骗我跟资深伍长、菊政还有大家,绝对不可原谅。
他必须亲眼确认事实。田所下了这个结论,倏地站起来。他戴上铁帽,对着三曹丢下一句“我立刻回来”,走向管制室的门口。
三曹惊慌失措地回头,翻着白眼问“你去哪里?”,田所不打算理会。“我去一下居住区,马上就回来”,田所说完,将打开封山门的手把往上推。
“别乱来……你会被惩处的!”
“演习时资深伍长没有在场,他不是才奇怪吗?”
三曹又想说些什么,田所一句话“请关上门!”打断了他,人便飞跳到通道上。
战斗训练期间,通道的防水隔墙和阶梯的升降口都被封闭起来。进入战斗部署的区域早就由各班班长关闭管理了,因此没办法擅自开启。田所选了一道可以开关的隔墙,避开战斗区域,下到舰内,以之字形的方式到达了居住区。
紧急照明的红色灯光更强化了不稳的气息。田所好不容易下到第四甲板,看到应该被封密起来的隔墙洞开着,便从门后窥探通道的状况。
从居住区的门口漏出来的荧光灯在阴暗的通道上洒下白色的光。没有进入战斗部署的第四甲板只在中段的机械室配置机关人员,在战斗训练当中几乎是无人之境。在启动部署的同时,分队资深海曹打开应该封闭的隔墙是很奇怪的事情。果然……田所怀着这个想法,正要靠近居住区时,突然听到跑上铁梯的脚步声混杂在机关声当中,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从居住区前面的阶梯传来的声音。田所的脑袋只做了这样的判断,径自作动双腿,抓住扶手站在阶梯前面,瞬间他清楚地看到背着万宝囊的背影爬到第三甲板。
错不了。“喂,如月!”田所呼唤着,立刻跑上阶梯,但是当他来到第三甲板时,行突然失去了踪影。
隔墙封闭着,形成密室形态的通道上甚至没有一丝丝人气。通往第二甲板的升降口的舱口也封闭着,田所环视着被阴郁的紧急照明灯染红的空间,突然感觉一股寒意窜上来,将背抵在墙上。
不是开玩笑的。难道你是幽灵什么的吗?无意识地这样想之后,田所想起菊政说过看过女幽灵的事情,不禁开始想像拖着濡湿的脚的亡灵在阴暗的舰内徘徊的模样。感觉异样轻巧的尸袋的感触在田所的手掌中复苏,他紧握住拳头,企图抹去这个念头。
哪有这么可笑的事情?不要说那个女人了,如月毕竟是个人。他跟我一样,是一个跟正常的家庭绝缘,视排斥一切为理所当然的活生生的人。虽然表面上对别人没有任何期待,事实上,总是一直在寻找自己可以栖身的地方。就算老是接受一些吃亏的任务,还是不容自己半途而废,做事一丝不苟,非常不机灵的人……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不,就因为这样,所以更不可原谅。背叛船员们的信赖,伤害对我而言形同一个家的『疾风』,甚至杀了菊政。如果这是事实,我要亲手给他惩罚。就算因此晋升无望也在所不惜。这一次铁定要为一直没有个结局的胜负做个了断——重新有这个想法的田所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将身体从墙上拉开。他看着堵住通道前后方的隔墙,专注地聆听铁门关闭时的微弱声音,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企图往前推进。
声音从前部甲板那边传来。第三甲板前方是污物处理室和发电机室、仓库,一样没有战斗部署。田所靠近隔墙,窥探着对面的气息,下定决心,将开放把手往上一推。洞开的门扉对面是一样被隔墙封闭起来,形成密室状况的通道,他看到排列在两边墙上的门当中的一扇微微地打开来。
他很快地就察觉到,那是FTG所占用的仓库。以前被用来当成简易健身房,现在被规划为防卫机密区域,禁止一般的船员进入。本来应该由警卫士官严格管理的仓库的门现在却没有上锁,而且呈半开启状态。田所环视左右方,确定没有人之后,悄悄地靠上前去。
他从门缝间往里面窥探。八叠大的空间里一片黑暗,靠着从通道上照射下来的紧急照明的微弱光线根本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东西。堆积如山的木箱隐约浮现,田所站起来想去打开电灯,他推开门缝,踏进仓库里面。
就在那一瞬间,背后窜起一股人的气息。
田所猛地一回头,眼中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后面的人形。这个之前宛如溶进空气中的影子就像凝缩实体化的物体似地唐突显现。田所凝视着被紧急照明染成红黑色的没有表情的脸,顿时了解了一切事实,他带着憎恨的眼神看着对方。
“果然……”
窜过喉头的强大冲击打断了田所的话。以从外表所无法想像的快速和强劲力道伸出来的手将田所的颈部给绞住了。他抓住对方的手腕,企图剥开他的手,那一刹那,耳边响起有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田所全身的力道顿时流失。眼前罩上一层黑雾,而且再也没有消散掉,永远地蒙住了田所的视野。
*
有人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沉落黑暗中的意识慢慢地开始浮上来,仙石睁开沉重的眼睑。他最先看到的是背对着荧光灯,窥探着他的若狭的脸。旁边是护理长难看的表情,他那满是银发的头的另一侧站着竹中和沟口。仙石交互看着带着担心色彩的竹中的眼神,又看看呈对照性地极度冷漠的沟口的视线,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企图支起上半身。
在吞下积留于口腔中的苦涩唾液的那一瞬间,颈部窜过一阵刺痛。仙石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在护理长的扶持下,总算支起了身体,然后摩擦着带着肿痛感的脖子。“没事吧?”若狭问道,仙石茫然地抬眼看着他,又看看三层床铺形成的长列队伍,瞬间想起了一切,出于反射地站起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脚也不听使唤。仙石甩开企图扶住他的护理长的手,靠着床铺的扶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看着竹中问“那家伙呢”?
竹中本来想回答,又有口难言似地低下头去。沟口以冰冷的声音代替他回答“消失了。”
“我的部属全体总动员在舰内进行检查……真是的,竟然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
沟口带着苦涩的表情和语气说道,他的手上握着被打坏的PS型卫星通讯机。听起来像是在责怪瞒着自己和舰长等人密谋,强行发动战斗配置,企图将行诱往居住区的仙石,然而沟口那冰冷得像会刺人的眼睛却似乎在告诉他,理由不单单是如此。
仙石莫名地感到不安,寻求帮助似地看着竹中,但是竹中始终没有抬起他低垂的头。仙石回头看着同样带着沉痛表情的若狭,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若狭瞄了他一眼,立刻又将视线移开,微微地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
“兵长……田所他……”
听到这个消息,仙石眼前顿时一片黑。急忙伸手想要扶住他的护理长也慢了一步,仙石再度瘫坐在地板上。
战斗配置解除,通道的防水隔墙开放了。随着竹中等人上到第三甲板的仙石沮丧地看着人潮将通道都塞满了。
听到传闻蜂拥而来的船员们没有人说话,众人都顶着不安的表情呆立在原地。也许是连续发生太过异常而悲惨的事件使得大家的正常情绪反应都麻痹了。他们眼中尽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色彩,仙石无法回答他们,怀着在噩梦中徘徊般的心情在人墙中前进。
前头有沟口两个缠着FTG臂章的部属活像封锁事件现场的制服警官一样,挡住船员们,在事发现场站岗。若狭留了下来,在竹中和沟口的陪伴下继续往里面走的仙石在被当成FTG的行李置放处的仓库前面停下脚步。
成为临时的防卫机密区域,在这段航行当中一直封闭着的仓库的门此时已经全开了。宫津舰长堵在门口前面似地站着,一看到仙石,便将压抑住感情的脸转了过来。
双方无语。只是彼此确认了最坏的情况已经雪上加霜,仙石和宫津交换了位置,站在仓库的门口。杉浦炮雷长和风间水雷士站在层层堆叠的木箱和铁制的箱子罗列的小空间当中,四肢张开,仰卧在地上的田所就躺在他们两人的脚边。
紧紧贴在地上的巨大身躯一动也不动,什么也没看的眼睛朝着天花板。微微的异臭味道迎面扑来,仙石发现田所的两腿之间有片黑色的晕染,还有从那里渗漏出来的液体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洼水滩,但是他没放心上,一脚踏进仓库里面。可能已经拍过了要提交给调查队的现场照片吧?杉浦的脖子上垂挂着相机,让开了路,而风间则一脸几乎要吐出来似的表情呆立在现场,仙石穿过风间的旁边,来到气绝身亡的田所旁边弯下腰来。
除了脖子上有内出血的带状痕迹之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外伤。看着那张好像会突然起身,笑着说“逗你的啦,怎么样?资深伍长?”的死亡脸孔,仙石再也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将额头抵在田所的胸口上。还残留着的些许体温隔着救生衣传到仙石的额头上,仙石费了好大的劲去忍住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呜咽。
顺序,顺序错了吧?你才活了我一半的时间啊!参加晋升考试之后就要到美国留学,不断地累积自己的生涯经验,成为一个远比我优秀的资深伍长……一切都才要开始的,不是吗?你有必要死在这种地方吗?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今后才要……
“……为什么不找人商量呢?”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背后来的沟口说。仙石抬不起头来,背对着沟口承受着他的质疑。
“如果我事前知道的话,就可以在居住区周边配置部属的。而现在……”
“是我许可的,资深伍长没有错。”宫津说道。
沟口立刻回答“结果使得田所士长被杀”。
“失去了唯一的通讯方式,如月开始急了。如果和我那些正在进行搜索的部属一接触,当场就会开启战端。请立刻让船员们到安全的场所避难。”
“怎么做?要怎么说才能让船员们了解?”
杉浦说。仙石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浮显在从通道那边射过来的逆光中的两人。
“船员什么都还不知道。再说,在封闭的舰内哪有什么安全的场所……”
“既然如此,那就该让所有的人员离开舰艇。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再留在舰上是非常危险的。”
“别说得那么简单!你知道弃舰代表什么意思吗……”
“现在他没办法和外界联络,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从内部破坏这艘舰艇,迫使舰艇停攻,促使尾随在后的潜水艇发动袭击。”
沟口断然地说道,杉浦不禁噤了口。
“只要飞弹发射机能还在,英和的目的就能达成。对他来说,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是可以不惜加以破坏的。不管是人还是设备”
“可是,从这里来看,市中心在射程之外……”
“但是他可以锁定八丈岛。因应所有的状况,整备可资选择的条件是战争之道。”
沟口将视线从已经无话可说的杉浦身上移往默不作声的宫津。“舰长,请您下决定。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说道,在他强硬的视线的注视下,宫津抬起灰如土色的脸。
海上自卫队史上从来没有实际发生过所有船员离舰的例子。仙石在还没能真实地感觉到他们在讨论些什么的情况下,抬头看着宫津。杉浦和风间也凝视着舰长的脸,静待顶着充血的眼睛看着沟口的宫津张开他那干涩的嘴唇。
“放开我!我的船员死了。没有道理还要外人来数落我!”
从通道那边传来的怒吼声划破了紧绷的空气。听起来像是若狭的声音,这时甩开沟口的部属,从通道那边冲过来的浅黑色的脸出现在门口。
看到田所和瘫坐在旁边的仙石之后,若狭看着舰长和沟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狭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全身浓浓地散发出即将爆发的怒气。
“掌帆长,待会儿会正式公布。现在先去平静船员们的心情,回归正常作业……”
“开什么玩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回归正常吗?这次可不是意外,可是不折不扣的谋杀呀!”
这是连仙石都不知道城府有多深,面对任何无理的状况都可以默默地忍受下来的若狭第一次表露出来的激情。杉浦的脸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若狭将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宫津,在知道得不到答案之后,带着险峻的目光看着仙石。
“资深伍长。你知道吗?”
面对他那丝毫没有退让空间的视线,仙石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的自己,他再度真实地感受到共有秘密的沉重压力。看着站在若狭背后,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的沟口冷漠的脸,仙石无话可说,只能将视线移开。
“总可以说几句话吧?连你也牵扯在内吗?”
逼近过来的若狭再度质问道。
“掌帆长。”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风间下定决心似地往前踏出一步。“身为自卫官,按照职务,有些事情可以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这个时候才需要冷静……”
“水雷士,说得可真冠冕堂皇。有人在舰上被杀了呀!我从你出生以前就在护卫舰上工作,可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难道你要告诉我,我是跟一群发生意外仍然执意进行训练,会把渔船和护卫舰搞错的干部一起工作吗?”
“可、可是……!如果田所士长没有擅离职位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脸孔像蘑菇一样的风间努力地挺直背,话还没说完,若狭的手就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到堆叠着的木箱上,若狭将他那留着胡子的脸凑到脸色铁青的风间面前。
“你再说一次看看……难道你想把死去的人送上惩戒会议吗?”
光说不练的累赘。就因为对方是一直以来背负着船员们对初任干部的恶劣印象的风间,若狭此时的反应更显激烈。仙石察觉出紧绷的线丝即将绷断,『疾风』的组织眼看着就要崩毁了,在杉浦还没有采取行动之前,就站起来,一把抓住若狭的肩膀。
回过头来,带着险峻目光看着仙石的若狭也许是同情只能以眼神示意他忍耐的资深伍长吧?慢慢地放开了风间的胸口。
本来这样的行为连停职处分都还不够,但是宫津跟杉浦都只是不发一语地站在原地,没有责怪若狭的意思。若狭做了个深呼吸,以自己的方式处理掉激情,仙石将他拉往自己这边,他听到风间怒吼着“你、你们CPO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放肆了”。
“因为义理或同伴意识什么的就把组织的规律变得如此暧昧不清……!这样跟工程现场有什么两样?我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进海自的。我熬夜学习电脑和人事管理也不是为了让你们这样对待的。我只是尽我身为干部自卫官的责任而已,你们却把我当成傻瓜……!连幕僚都想在我身上盖上不适任的烙印。所以我……”
像个歇斯底里的孩子滔滔不绝地怒吼的风间此时好像发现了什么事情似地闭上嘴巴。面对一再发生的死亡事件,情绪激动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反应,但是风间所说的话听起来却像是被另一种情绪作动的冲动表现。杉浦很难为情似地移开了视线,沟口则冷冷地看着,仙石看着他们,瞬间发现自己可能犯了天大的错误。
“……这是什么?”
若狭突然发出的声音打散了他的思绪迷雾。仙石追着抬头看着天花板的若狭的视线,他看到从荧光灯上垂挂下来的紧急电源开关的短线不停地晃动着。
这是最初出现的征兆。从地板上一路攀爬而上的震动很快地就使得仓库里的行李也开始微微地摇动。让人联想起低周波共振的不快震动很明显的并不是海浪所引起的。仙石和一样抬头看着天花板的宫津对看了一眼,瞬间,咚!的一声,他们听到脚底下响起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
从舰尾的方向发出的轰隆声撼动着船身,快速地窜到舰头。那是一种似远又近,贯穿心头的不稳声音。每个人都出于反射动作似地全身僵硬起来,刹那间,地板整个倾斜,蹲在田所旁边的仙石再度跌坐在地板上。
将堆叠的木箱固定住的绳索眼看着断裂了。通道上响起喧哗声,嘎嘎……发出倾轧声的船身将人们的喊叫声给淹没了。
遭受到未知的冲击使得『疾风』宛如发出惨叫声一样。摇摇晃晃站起身的仙石推开站在门口支撑住身体的宫津,飞奔离开仓库。
*
是安装在『疾风』舰底的炸药爆炸了。接收到无线电传来的讯号,被通电的起爆缆线触发的HMXOctogen以其著称的爆发力瞬间撕裂了舰底。
秒速九千二百公尺的冲击波将就在附近的相控阵雷达的驱动机械装置连根摧毁,位于钢板下方的旋转轴也被扭弯了。被高密度所压缩,几乎物质化的空气团块窜过整个舰底,扭曲了附近的框架,折断了直立建材,同时毫不留情地压扁了几个水桶和平衡桶。爆发的能量寻找着宣泄的出口而四处肆虐,冲破天花板的第四甲板,横扫过舰内,另一方面又以同等的力道朝着外侧——也就是海面释放而出。
旋转轴因为爆炸的威力而弯曲,与之连接的翼片以超出可动范围的态势被推挤着,翼片和船体的接合部分出现扭曲状况,海水开始从这个地方灌进舰内。但是,以整体的进水量来看,灌进来的水量还不足以危害到船体。在爆炸的同时,炸药炸破了三层的外板,往外掀起的钢板在『疾风』的舰底穿出了一个宽两公尺,长一公尺左右的伤口。
从裂缝窜逃到舰艇外头的冲击波化成了爆发性的气泡,翻搅着海水,和水压正面冲撞,将排水量五千吨的『疾风』的船身往上推之后,变成超音波,直击海面。超音波将黑暗的海面掀成白浊的圆状的波纹,下一瞬间,巨大的水柱出现在『疾风』的右舷。
超音波使得海面附近的水变成了雾气,放射压将雾气喷溅到三十公尺高。形成雾状的水沫覆盖在大幅往左倾斜的『疾风』的露天甲板上,像豪雨一般落在舰桥构造部和烟囱、后甲板部分。被以猛烈的态势抬起的船体倾轧着铁架,倾斜的『疾风』遵循本身的复原力和物理法则朝着反方向倾斜,于是从舰底的裂缝涌进来的海水量就变得大得惊人了。
宛如瀑布般喷射而出的水盈满了隔墙内部,从因为爆炸而产生的第四甲板的洞孔里溢出去,使得『疾风』急速地进水。
*
仙石毫不犹豫地往最下层的第四甲板直冲,那是长年工作下来所培养出来的直觉使然。从爆炸的声音和震动的传达方法,仙石知道,发生异状的地点是船体下方后部甲板。
他没有料错。从第IC室前面下了阶梯,一脚踏到红色紧急照明灯照射下的第四甲板的通道时,他听到脚底下响起哗啦的水声,不禁耸然一惊。
水已经进到这里来了。防水隔墙和排水帮浦怎么样了?紧急警铃没有响,在隔墙全开的通道上只有几个机关人员们。没有人指挥,仙石对着在机械室前面来来往往的他们怒吼“机关防御!一旦引擎进水就完蛋了”,他一边踢溅着已经有五公分高的积水,一边朝着舰尾方向跑去。
他立刻就找到进水的地方了。也许是受到爆风影响吧?海水从被挤压而扭曲的第二装药室的防水门的细缝快速地渗进来。可能是在房间的正下方发生爆炸,舰底开了个大洞。室内已经呈现满水状态,门夹弹飞开来,只靠锁链和封闭杆支撑的防水门难以承受涌上来的水的重量,眼看着就要从门框上松脱了。随着细缝变大,流进来的水量也增多,仙石知道一旦门整个松脱,就会开始进水,他抱住最近的消防栓,敲碎紧急警铃的塑胶护盖,听到警铃声猛烈地响起,他拿起直通第二甲板的紧急指挥所的无电池电话的话筒。
“四甲板、第二装药室大量进水!紧急应变人员快速配置。”
他没有等回音就放下话筒,朝第二装药室前进。他有点后悔没有穿上救生衣,但是当他需要那个东西的时候,也就是『疾风』沉下去的时候。看到终于追上来的若狭等人下阶梯,仙石怒吼一声“封闭隔墙,快!”,在越来越深的积水中卖命奔跑。
水的重量使得船身开始倾斜,这证明了舰底进水的状况比预期中的还严重。设置在各地区的感应器照说应该要传达破损地点的讯号,然而现在紧急指挥所那边还没有广播状况。为什么启动的得这么慢?为什么帮浦不开始排水?再说回来,让船身穿出足以引起这么严重进水的破孔到底是什么促成的?接二连三浮上脑海的疑问和说过“这艘舰艇将要沉了”的行的脸串联在一起,仙石不禁紧咬着牙关。
难道是说他在杀了菊政和田所之后,还要让『疾风』下沉吗?仙石一边在心中咒骂着,一边踩着高达膝盖上方的积水,终于来到第二装药室的前面,隔着被压扁的门窥探着室内的状况。
被用来整备第二炮台使用的炮弹的装药室里果然都是高达胸口的海水。看不到地上有破洞,但是被水淹没的工作机械和作业台呈放射状倒塌的光景再再证明了地板下曾经发生过大爆炸。咕噜咕噜喷出的水量仍然以极快的速度上升,门的铰链渐渐地就要被扯下来了,仙石见状,望向隔着弹药库位于对面的第四帮浦室。
总之,必须快点把水吸出去,就算一点点也好。最坏的情况也要想办法去将前面的区域完全封闭……
“怎么了?是被鱼雷击中吗?”
跑过来的若狭以不被回流的水盖住的音量说。“不知道!”仙石回答道,指着第四帮浦室的门。
“我去帮浦室看看。赶快去封闭舱口。”
不只是封闭通道的隔墙,如果没有将天花板——也就是通往第三甲板的阶梯的舱口和空调输送道、炮弹输送用的升降机孔也都封闭起来的话,是没办法完全防水的。仙石也想到,万一需要,也要将第四甲板的区域封锁起来,若狭看出他的心思,表情因为紧张而整个僵硬了,随即吼了回去“知道了!”,然后跑上阶梯。仙石正想朝着第四帮浦室前进,突然帮浦室的防水户打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海曹随着烟雾一起跳出来。
积在通道上的水一起流进洞开的门。从帮浦室满溢而出的黑烟覆盖住天花板,笼罩着浓浓的电缆线被烧过的刺激性味道,仙石一把抓住不停咳着的一曹的肩膀大声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帮浦突然就开始冒烟……”
机关人员一曹好像在进水的同时就前往帮浦室,以手动的方式企图让排水帮浦作动,仙石知道再多问也无济于事。在船体被开了个大洞的同时,排水帮浦也完蛋了。连接紧急指挥所的监视控制盘的感应器的电缆大概也切断了吧?这就是许英名给予莫大评价的沉睡者、恐怖分子令人折服的能力吗?仙石满腔的愤怒,赶紧抓住作势要走向消防栓的一曹的衣领。
“不赶快灭掉帮浦室的火灾的话……!”
“没用的!进水的速度太快了。现在只有将这里封闭了。”
既然帮浦不能使用,就没有其他方法了。确认帮浦室里没有船员,把一曹推往十公尺前的隔墙方向的仙石打算去帮在第三甲板进行封闭作业的若狭,遂走向阶梯。
“资深伍长!请赶快逃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仙石正想回答的瞬间,锵的一声,巨大的金属声音响起。
之前还勉强顶住水势的装药室的防水门的铰链弹飞开来了。细缝变得更大,流进来的海水量更多了。现在门变成只靠着一根封闭杆在支撑,在强大的水势的推挤下,金属棒慢慢地弯曲了。不能再犹豫了,如果不赶快封闭隔墙的话,船体就会失去平衡。仙石放弃了,正想退回防水隔墙,这时他听到跑下阶梯的脚步声,倏地回头一看。
“这是最后一个了!升降机和输送道都封闭了”一边说着一边跑下阶梯的若狭发现从帮浦室里冒出来的黑烟时似乎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同时间,通往第三甲板的升降舱口被封闭,从对面被锁上了。也许他没有想到状况会如此恶劣,想回到第四甲板帮忙进行排水作业吧?舱口的锁没办法从这边打开,仙石和苦着一张脸的若狭望对了一眼,赶紧开始跑下剩下的几阶阶梯。
然而事与愿违。因为船体倾斜的关系,若狭在倾斜的阶梯上滑了一跤,下一瞬间,便以背朝下的姿势掉进深及腰部的水中。
溅起剧烈的水花。仙石帮忙扶起痛苦地扭曲着脸的若狭,正要走向隔墙,然而走了两三步,若狭便再度跌倒,没入水中。大概是脚扭伤了。跌倒时的态势使得若狭吸进了水,不停地咳着,仙石用肩膀扛着若狭,咬紧牙关,急急走向十公尺前方的隔墙。
吸过水的长裤感觉异样地沉重。他们听到站在防水隔墙旁边,手摸在封闭钮的船员大叫“请快一点!”仙石想请船员帮忙,可是船员的任务是万一遇到紧急关头,他得丢下仙石他们两人,封闭隔墙,确保舰艇的安全。仙石拨开分秒增高的水势,努力地摆动两腿。船员死命地伸出空着的一只手,仙石也朝着几步之外的手伸出手去。支撑第二装药室的门的封闭杆整个扭曲,发出啪!的巨大声音,就在这个时候,防水门松脱了。
盈满室内的海水一齐涌向通道。数吨重的压力从正侧面袭来,仙石和若狭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瀑布给吞噬了。脚底一滑,随着船体的倾斜流过来的水将他们卷住,推回舰尾的方向。仙石死命地拨开水,抓住帮浦室的门,脚踩着地板,好不容易才把脸探出高及胸口的水面上。他重新扛起好像喝了大量海水的若狭的肩膀,大吼一声“振作一点!”,然后沿着墙壁,朝着被拉开距离的隔墙开始往前走。
海水毫不留情地灌入不停地喘着,渴求氧气而无意识地张开的嘴巴。站在隔墙门边的船员狂叫着什么的脸在水沫的另一端,难道来不及了吗?应该叫他放弃我们封闭隔墙吗?仙石心头这样想着,若狭宛如看透了他的心思,张口说道“放开我。”
“一个人比较好走。我不会有事……”
“讲什么鬼话!我会让你这个好爸爸做出这么耍酷的事情吗?”
仙石大声地叱喝瞬间就要放弃求生意志的自己,用力地拉起若狭搁在他后颈部的手臂,企图继续往前进。可是,脚底再度被倾斜得更厉害的船体所绊住,前进不到三公尺,就再度沉入水中。
海水堵住了气管,前后左右的感觉不见了。仙石胡乱地摆动手脚,对底下踩不到地板,旁边摸不到墙壁的情况感到绝望的瞬间,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手一把抓住仙石的衣领,用强大的力量一把将他拉过去,被拉出水面的仙石晃动的眼野中映着竹中穿着救生衣的背影。
“振作一点!”竹中大叫,就着抓着仙石的衣领的态势朝着防水隔壁走过去。穿过就要封闭起来的门,仙石抬头看着可能是特地跑来救他们的干部的背部,两脚终于踩到了地,他重新抱住若狭,跟在背影后面。
使尽地作动两脚期间,水面降到腰部以下,几乎倒也似地穿过隔墙之后,“封闭!”竹中的怒吼声响彻通道。船员按下封闭监,以油压启动的隔壁门无视于涌过来的水势力道,立刻关了起来。待门完全封闭之后,封闭杆一起自动放下,设置在门四周的八个门夹紧紧地和门框及门的橡胶垫密合起来。喷射而出的水声变小,靠在形成障壁的防水隔墙上的仙石终于有了调整呼吸的时间。
虽然止住了进水,但是通道上仍然积着高及膝盖的水。
“第二和第三帮浦在排水吗?”朝着舰首方向大声呐喊的竹中听到“排水中!”的答案之后,看着靠在隔墙上的仙石。还没有调整好呼吸,仙石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谢谢你救了我们”,这句话就像一个及时讯号一样,广播在这个时候开始响起(舰尾、第四甲板进水。开始紧急运转。人员尽速……)。
现在才有反应。仙石心想。竹中咋舌的声音和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和紧急指挥所的监视盘连接的警报装置电缆也被切断了。我们完全慢了一步。”
是谁切断的根本不用去确认。仙石只问道:“……有没有其他损伤?”
“目前没有。机关和螺旋旋转轴安然无恙算是意外中的大幸……但是右舷后侧失衡了,而且两个区域进水了。我们慢了一步。”
现在舰尾形同载了数十吨重的水。如果前部和中部的排水帮浦完全作动的话是可以将积在通道上的水给排出去,但是封闭区域里面的水就无计可施了。如果压舱水罐也被破坏的话,要让船体的倾斜状况恢复正常也形同绝望了。仙石从靠着的隔墙上支起身体,鞋底微微地往倾向舰尾的地板踢了一下。
把整艘舰艇搞成这样,行那家伙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仙石在心中嘟哝着,握紧了拳头,这时他才想到用一只脚吃力地想站起来的若狭,赶紧伸手扶他一把。可能是脚踝扭伤了。
“我去叫卫生人员来,你还是休息一下好了。”仙石说道,若狭回答“我能吗”,甩开了仙石的手。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是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船员被杀,舰底也开了个大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扶在墙上支撑着身体的若狭用没把事情搞清楚绝对不肯罢休的眼神看着仙石。仙石和竹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竹中无可奈何似地点点头,仙石正要开口说明一切,突然发出的声音打断了他。砰!砰!两声从机械室那边传来。发现那是枪声的瞬间,仙石的身体反射性地有了动作,他不理会若狭的制止,飞奔而去。
*
当紧急运转启动,本来在第一机械室进行防水作业的机关人员们几乎都开始移往旁边的第二或第三机械室的时候,躲在有一辆小型公共汽车那般大的高速燃油引擎、海军奥林匹斯后头的行开始采取了行动。
要赶走剩下的五个机关人员很简单。行突然从两座引擎之间的空隙跳出来,将H&KP7的枪口对着这些人,命令他们撤走,一开始机关人员们只是愕然地看着行,当看到枪口真的喷出火,射出的子弹撞击在墙上的钢板溅出火花之后,表情倏地变了。
也有人大吼别做傻事,但是那也只在看到子弹射进他们脚边的地板之前。行对五个人当中最资深的一曹传达自己的要求,然后将他们赶出第一机械室,开始先将所有的门都加以封锁。
门一共有四道。通往第三甲板的通道的狭空通路上方的门和面对着第四甲板的两道门,还有和第二机机室之间的联络用门。防水作业已经将每扇门都封闭起来了,但是光是从内侧上锁并不可靠。行从万宝囊中取出四个对人地雷,将从本体中延伸出来的爆破线分别装在每扇门的杆子上,另外又做了几项防护措施,然后回到两座引擎之间的小空间去。
他听到有人敲门,开始呼喊着什么的声音,但是他不予理会,拿起放在地上的起火装置。三根线从大小与打火机差不多的起火装置中分枝延伸出来,前头分别安装在两侧的海军奥林匹斯型引擎和舰底检查舱口下方,再连接到HMXOctogen炸药上。确定手表指着晚上十点二十分,行在心里嘟哝着,接下来只要等待就成了,一屁股坐在狭窄的空间中。他把背靠在巨大的引擎基座上,抱住膝盖,看着手表的数位显示慢慢地一分一秒地走过。
他传达出去的讯息是有十分钟的缓冲时间。在十点三十分之前,如果他第一个要求没有付诸实行他就得按下这个起火装置的按钮。自己的身体恐怕也会毁损到不是用粉身碎骨这么简单的字眼就可以形容,也许必须用DNA监定才能判别出身份的程度吧?两座引擎会使活门内的燃料引爆,将机械室整个炸翻,而安装在地板下方的Octogen会波及到就在旁边的油桶,以数倍于之前的破坏力将舰底整个折裂开来,将船体最重要的船骨整个粉碎。也就是说,『疾风』将会受到心脏部位形同遭到对舰飞弹的攻击一样的冲击——舰底产生的龟裂会与机械室的爆炸同时作用,损伤扩及两舷,结果船骨断裂,中央产生严重龟裂的船体无法支撑舰桥和烟囱等上部构造的重量,可能因而断成两截而没入海中。
这不是〈cableholder〉所期盼的结果,但是现在他失去了卫星通讯机,无法与〈ahdlorcable〉联络,在这种情况下,自己顶多只能做到这样。敲门声停止了,笼罩在从旁边的第二机械室传来的减速机的低沉轰隆声中的行将额头抵在两只膝盖上,静待时间过去。死并不可怕。倒不如说,他内心深处甚至有求死的念头,然而不知为何,在这里静待时间经过却让他觉得很难过。他企图去思考,这种虚无感、无处宣泄、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心痛究竟意味着什么。
行心里想,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明白的,本来自己就太缺少可资比较对照的经验了。记住炸药的种类、学习高效率的颈骨折断方法、射击练习……他只被传授过这些东西。他只知道正面迎战被迫面临的状况,奋战到底,也许他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思活过。要说他根据自己的意志所做过的事情,那顶多就是用砖材将父亲的头给打破,还有——是的,还有就是送画笔给资深伍长,仅此而已……
对走调的组合感到好笑,不自觉地正要露出自嘲的笑时,行发现减速机轰隆隆声突然变小,他抬起头来。巡航引擎停止,螺旋桨的旋转开始转弱。看着显示着十点二十六分的手表,行心想,动作比我想像中的还快,第一个要求获得正面回应让他暂时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他多赚到了一点时间。距离下个要求的截止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不知道会得到什么回应,结果竟然还是只能交由别人来决定事情,想到这里,行再度将脸埋进用两手抱着的膝盖当中。
*
“……十分钟之内停止机关,再一个小时之后,下令所有人员离舰。否则就会引爆安装在高速燃油引擎和舰底的炸弹……”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拿着枪指着所造成的冲击,脸色还依然显得苍白的机关人员一曹说。这是简洁而明了,言外之意表示没有交涉余地的行的要求。在水终于退下去的第四甲板、第一机械室前面和宫津及竹中、沟口等人会合的仙石因为一种有别于濡湿的制服的理由而全身发冷,微微地抖着。
就形式而言,行等于是趁众人被舰底爆炸攫去注意的空当,悄悄地溜进去的。目前是接受了停止机关作动的要求,但是要所有人员撤离却是让人很难接受的事情。宫津不能对为了执行紧急作业而四处奔走的船员们说舰艇的命运完全操纵在一个恐怖分子的手中的经过,交代机关人员多说无用,立刻退下,他看着沟口问道“知道炸药的种类吗?”
“可能是威力远远凌驾TNT或C4的高性能火药……无论是哪一种炸药,万一引擎和燃料桶同时遭到破坏的话,这艘舰艇……”
“可能会沉吧?”
宫津简单地下了结论,现场的温度仿佛因此下降了一两度。酒井机关长猛吞了口口水,旁边交抱着双臂的竹中抬起头来。
“可是,如果船沉了,他们的目的就没办法达成了。会不会只是威胁?”
“我不这么认为。许英和的做事方法就是,如果得不到,就干脆加以破坏。为了预防沉睡者落入我们手中,他应该会下令,万一失败时就将船炸沉。”
无情的、黑暗世界的戒律。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让竹中再度苦着一张脸低下头去。“如果不接受对方的要求,船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被炸沉。如果接受要求弃舰的话,尾随在后的潜水艇就会上来占领『疾风』吗……”酒井一边搓着在便帽底下的秃头一边插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假装听从要求吧?那家伙把自己关在这里,应该不知道外面的状况。只要趁他放心走出来时把他制住就可以了。”
“那家伙只有在潜水艇上的伙伴占领『疾风』时才会打开门。潜水艇可能也知道刚才的爆炸,所以只要我们按照要求,让所有船员离舰的话,他们一定就会立刻上船来。就算我们留在舰上埋伏,只要那家伙手中有自爆的王牌……”
结局是舰艇还是会被炸沉。无计可施的结论让众人无话可说,沉重的沉默笼罩着机械室前面的通道。从刚刚就一直默不作声的仙石凝视着被封闭的防水门,好像要将门看出个洞来似的。
如月行就在门内。杀了菊政和田所,将舰底炸开个大洞的北韩工作人员。但是他并不想杀我。在居住区对峙时,和平常一样无法完全舍弃和别人交流的少年,以及始终保持沉默的士兵,那对在这两个身份之间摆荡的眼眸没有杀我,只是让我昏睡过去就走了……
“……只有弃舰一个办法吗?”
当仙石反刍着这些事情时,宫津说。“请等一下”仙石开口了,回头看着沟口。
“这扇门没办法毁掉吗?”
“上头安装了对人地雷。如果强行闯入的话,那小子当场就会……”
沟口本来想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了”仙石打断了他的话头,转头看着宫津的脸说“舰长。您交给英和的本舰的蓝图是初期阶段的吗?”,宫津不知道是不是不了解仙石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微微地皱起眉头,竹中把头转过来看着仙石,代替宫津问道“什么意思?”
“最初的蓝图上面没有记载,但是在修改作业途中因为发现不便之处,所以有些地方增设了几个检视用的舱口。第一机械室也一样。”
“原来如此!”酒井啪的一声,用拳头打着手掌心。“为了让检视排气筒的作业方便起见,我让人在烟道室的地板上做了舱口。从那里可以进入第一机械室。”
“从机械室那边看起来,舱口是位于天花板的部分,没有安装梯子,刚好位在排气筒的后面,不是那么容易看到。如果如月是根据初期的蓝图采取行动的话,或许不会注意到。”
仙石继续说道,沟口不禁振奋了起来,迫不发待地问“在什么地方?”
“这里的正上方是烟道室的地板……但是你们就别想了。”
仙石把视线从宛如泄了气似的沟口脸上移到宫津身上说“我去。请您同意。”在场的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最先开口的是沟口“太危险了。”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没有接受过这种训练。应该交给我们……”
“一看到你们的那一瞬间,那家伙就会按下炸弹的开关。如果你们能从舱口发动狙击,一枪就将他处理掉的话就另当别论。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吧?”
仙石笔直地看着沟口说,沟口于是沉默了。仙石又继续说道“但是,如果我出面的话,那家伙不会立刻就按下开关的。”
“我是这样觉得。虽然我没办法清楚说明理由。”
送他画笔时那一瞬间的笑容。仙石只想起这件事,其他的就不去多想,他再度看着宫津。
“我想办法和他谈谈看。然后利用空当抢走炸弹的开关,从里面把门打开。”
“说得太容易了。万一失败的话,所有人都会死的……”
沟口从旁插嘴道,仙石回答“不管『疾风』是沉没或者被抢,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我沉痛的心情比你们更甚”,他看着宫津。
“我不想再造成任何人死亡了。求求您。”
宫津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口气,沉默了一阵子之后,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没有资格说可以把这个工作交给你。”
“可是,您也没有阻止的权利。这是资深伍长自己所下的决定。”
沟口带着抗议的眼神看着宫津,然而或许也能理解舰长别无其他话可说的立场吧?他无可奈何似地低下头去。宫津没再多说什么,仙石对着他说“谢谢您”,脱帽敬礼之后,转身朝着阶梯走去。
位于第二甲板中段位置的烟道室是排气筒聚集的场所。从第一和第三机械室的涡轮分别延伸出来的两条粗管子在烟道室汇整之后,通往上层构造的烟囱。在只有直径两公尺以上的四根排气筒像年老的杉树干一样盘踞之外别无他物的空间里,除非是清扫烟囱,否则根本不会有人进来。
检查用舱口位于从第一机械室延伸出来的排气筒旁边的地上。这是考虑到清扫排气筒的外面时的方便性,在修建的过程中突然增设的东西,真的除了打清扫烟囱的时候之外,并没有任何用处。和硬要跟来的沟口一起进入烟道室的仙石在用防热材料覆盖的排气筒前面找到了舱口,弯下腰来。确定没有上锁,正要把手伸去握住舱口的把手的时候,一个黑压压的东西突然递到眼前。
“这次别再被抢走了。”
沟口把克拉克17自动手枪的把手伸了过来,顶着已经完全死心的表情说道。仙石瞄了一眼那个东西之后,立刻又转身面对着舱口说“那种东西派不上用场的。”
“我跟那个家伙是无法比输赢的……而且我是去谈话的。”
仙石将克拉克收了回来,仙石转过身抓住舱口的把手说“知道的话就赶快走吧。你只要在下面等着门打开就好了”,沟口一脸莫可奈何的表情吐了口气。
他似乎很难就此离去,呆立在原地。仙石担心太唐突出现会刺激到行,回头想赶走沟口,看到沟口一脸难为情的样子,顿时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被卷入这种事端也许会让你觉得我们很过分,但是……”
沟口移开视线,低吟似地说道。也许那是始终没有卸下情报官面具的男人第一次表露出来的内心话。仙石回答“没关系”,抬头看着他的脸。
“我知道。因为我同样是吃公职饭的人。”
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对着沟口露出微笑,仙石自己也感到意外。微微地放松了眼神之后,立刻又恢复严肃表情的沟口脱帽敬了一个礼说“祝你平安。”
说完沟口就从烟道室出去,独自一人的仙石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转身面对着舱口。也许这个舱口会被发现,一打开的瞬间地雷就引爆……如果我死了,赖子和佳织会怎么样?会多少为我感到悲伤吗……仙石心里这样想着,回顾已经被休掉的自己,把思绪随着一个苦笑给抹掉。哥哥应该会照顾她们的生活,所以不用为她们担心。一个没有人等着归期的孤单男人就算在此地粉身碎骨也不算什么。仙石这样告诉自己,心中已经有所觉悟,往腹部一使力,转动舱口的把手。
咔嚓的金属声音大大地回响着。没什么变化。他慢慢地打开了舱口。从打开约三公分宽的细缝中可以看到七公尺底下的第一机械室的状况。两座高速燃油引擎、海军奥林匹斯的巨大躯体并排在排气筒的底部,这就是他能看到的景象。看不到行的身影。仙石再把舱口推开。
“不要动。”
当舱口开到四十度左右时,一个声音刺进耳膜。愕然地停下手,慢慢地看往下方的仙石眼中映着把枪口对准他,同时抬头看着他的行的脸。
他可能是躲在排气筒的后面。握在右手上的自动手枪的枪口准确地对着仙石的额头,左手则握着一个感觉上像大型的打火机一样的物体。可能就是引爆开关吧?从底部延伸出来的缆线分成三股匍匐在地上,延伸到两座海军奥林匹斯引擎的狭窄空间里。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啊……当仙石紧张得吞下一口口水的当儿,行的声音响起“如果再继续开,我就把整艘舰艇炸掉”,仙石大吃一惊,窥探着舱口的下面。
仔细一看,他看到像钢琴线一样的东西被绑在铰链上,经由攀爬在天花板的输送管延伸而去的细线前端有一个像橘子一样大小的球体安装在天花板上。用塑胶胶带牢牢地贴在天花板上的物体看不出是什么种类,但是绝对是手榴弹的一种。如果他打开舱口,绑在安全针上的铁环的钢琴线就会被拉扯而引爆。
如果切断经过几个中继点将手榴弹和舱口连接起来的钢琴线的话,不见得就是好事。当一个地方的线头断裂,紧绷的线就会失去平衡,瞬间安全针可能就会松脱。仙石什么都不能做,就着将舱口半打开的状态僵在原地,这时行的声音又响起“回去”。
“不行,我有话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提出我的要求了。”
“你没话说,我倒是有。先把这个麻烦的装置拿开。否则我就直接打开了哦。”仙石是说真的。
他哪能忍受继续被这样轻视?仙石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在手上加注了力道,作势要拉开舱口。
“别动“……”行大叫,脸上微微露出狼狈的色彩。“会死的。”
“我哪管得了那么多?我有两个重要的部属被杀了,我已经气炸了。如果连这艘舰艇都被抢走的话,叫我拿什么脸回去?”
行抬头看着他,眉间微微浮起皱纹。
“两个人……”仙石对着那张嘟哝着话语的脸大吼着。“菊政跟兵长!那两个自始至终都对很关心你的人!”于是他清楚地看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瞬间产生了动摇。
“兵长……死了吗?”
“是你干的好事,你还装傻!站在那边别动。我要让这枚手榴弹一起将你炸得粉碎……!”
仙石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的情感,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手又加注了力道在舱口上,“等一下!”万一行没有这样大叫,也许他真的就这样打开舱口了。仙石强忍住激情,俯视着下方,视线和放下手枪的行对上。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解开。”
行将引爆开关放到地上,将手枪插进腰际,以像猿猴一般敏捷的动作爬上排气筒,三两下就爬到了视线和从天花板探出头来的仙石等高的位置。他以爬云梯的要领灵巧地一边抓着输送管一边在天花板上移动,松开了绑在手榴弹的安全针上的线。行带着“你想开就打开吧”的眼神看着仙石,于是仙石将舱口整个打开,模仿行的动作,先踩在排气筒的接缝。
拉过附近的输送管,费力地攀住排气筒。然后就像蝉一样,慢慢地下到七公尺下方的地面上,然后看着关上舱口,将手榴弹的安全针重新绑上线的行倏地往下滑到旁边。
咚!落在海军奥林匹斯引擎上部护盖上的行跳到两公尺下方的地面,立刻再度右手拿枪,左手握住引爆开关。脚踩在引擎上的仙石也学着他的方法一口气跳到地面上,但是动作没能像行一样利落,结果发出啪咚的一声,跌个四个朝天。
仙石忍着疼痛站起来期间,行无声地靠了过来,快速地用手从仙石的脚踝、大腿、腹部四周,一直到腋下摸索了一遍。
“没带武器吗?”行问道。
“我不是说过是来找你谈话的吗?”仙石回答道,正面凝视着拿着手枪对着他,站在三公尺外距离的行。
本来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的,可是一面对这双假装没有感情的眼睛,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互相窥探眼中色彩的沉默弥漫着室内,过了一会儿,行率先开口了“你真是愚蠢。”
“你再也出不去了。”
“我也没打算出去。除非你停止做这种愚蠢的行为。”
“我只能这样做。这是我被送到这里来的目的。我不能不做。”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吗?如果按下那个开关是会死人的。欺骗、背叛他人……对只会要别人去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的人宣誓效忠有什么意义……!”
“是没有意义。就跟你担任资深伍长一样。我有我的任务。只是这样。”
“别唬拢我!这么说来,你杀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吗?”
“面临实战的时候,只要接到命令,连你也会发射导弹。只要一命中目标,几十个人就会死亡。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着仙石的枪口动也不动,行说道。这是三十年的自卫官生活当中,虽然曾经隐约想过,却是从来没有认真去思考的问。仙石无言以对,嘴巴无声地张合着,行看着他,继续说道。
“战略的意义、政治的意义,对在现场的人而言,那都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就因为那是任务,所以奉命行事。谁都一样。”
这句话有着只有了解实战状况的人可以感受出来的沉重。虽然被行的气势所压,但是“如果此时被压制,就太对不起田所和菊政了”的想法让仙石重振了精神,他狠狠地瞪着行说“一个小鬼头却自以为是……”
“这样来切割是非确实是很轻松,但是生存或工作并不是这么单纯的事情。你这么做,不就等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活着的价值在哪里?”
“价值……”
“就是生存的价值。觉得活着很好的感觉。因为有价值的认知,所以人才能活下去的,不是吗?”
行有点惊愕似地眨了眨眼,立刻又恢复原有的僵硬眼神,枪口微微地往前顶。
“那种东西……都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放弃画画?”
这是无法将心中的思绪完整地传达给对方所引发的焦躁使得他在无意识当中说出的话。这一次行的表情明显地有了变化。
“你说过,如果不能窥探自己的内心就画不出画来,因为有太多不想去回想的事情,所以不能画。你不是也有值得你重视的事情吗?难道你就忘了这件事,简简单单地就用‘那种东西’来形容,说死就死吗?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住口!”大声地打断仙石之后,行又把枪口往前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自以为是说那么多……!关于画画的事情,那只是为了配合你的话题。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办事。”
“骗人。”
“没有!”
“那么,你特地去吵醒人家文具店,买笔送我也是在演戏吗?”
之前一直动也不动的枪口微微地颤抖了。行不想做任何回答。
“回答我!难道那也是你为了收买人心而做的吗?”
“……是的。”
沉默一阵子之后,行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这样回答,然后移开了视线。沉重的痛楚在心中扩散开来,仙石闭上眼睛等着情绪缓和了之后,用沙哑的声音说“我知道了。”
“会说这种话的孤寂家伙大概也可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就杀掉菊政和兵长吧?”
“我没有。”
“不要到现在还讲这种无聊话企图逃避!扬艇机发生故障时我也看到了。”
无话可说,再度把视线移开的行很难为情地说“……那确实是我做的。”
“看吧?你企图把大家推落到有鲨鱼来回巡游的海中。那不是跟企图杀他们一样吗?”
“我不能让那个女人上到舰上来。我是打算,如果让快艇落水,我就可以假装跳下去救人,找机会处理掉那个女人。”
这个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意义不清的回答让仙石感到头昏眼花。脑海中浮起在司令室见到的女人那像看着东西似的冰冷眼神,脑袋差一点就要整个混乱掉了,仙石花了好大的力气重新整理思绪,继续说道“在那段期间,万一其他的船员被鲨鱼咬走的话怎么办?”
“……多少有些牺牲也是不得已的。σ——那个女人是特A级的工作人员。如果让她活着,会造成更多伤亡。现在菊政跟兵长不就被杀了。”
仙石有一种脑袋里面被插进异物的感觉。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仙石觉得一阵晕眩,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你骗人。”
“除了你会有谁杀了菊政?鱼雷的控制索……”
“她躲在舰桥旁边的防爆门后面用来复枪进行狙击的。你看过断裂的绳索的断面吧?”好像被用烧热的刀子烧断一样……若狭说的话在脑海中复苏。如果是子弹擦过,确实可能会形成这样的断面,仙石想起在绳索断裂的那一瞬间,好像听到空气被划破的声音,全身不禁起了鸡皮搭瘩。难道那是从灭音器射出来的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不可能。在那种骚动当中,能做到像神迹一样的狙击吗?”
当弹药库发生爆炸意外,挡住爆风,将损害控制到最低限度的防爆门设置在舰桥构造部的侧面、舰桥的正下方。那边距离进行鱼雷回收作业的船吊架大约有五十公尺。那么长的距离,竟然可以用枪狙击,切断直径不到两公分的绳索,那简直是漫画世界才会有的事情。这样说服自己的仙石重新看着行的脸。
“你是因为担心万一DIS的人上了船,你的真实身份就会曝光,所以才企图杀害那个女人”仙石说道,行一听瞪大了眼睛。
“DIS”
“是的。你的计划是从内部破坏舰艇,和在附近待命的潜水艇的同伴们一起劫走『疾风』,对吧?”
“潜水艇……”
“就是和英和狼狈为奸的北韩潜水艇!你们从坠机的客机上回收了‘那个’,计划安装在『疾风』的飞弹弹头上,以此来威胁日本政府。你跟其他人不都是沉睡者吗?”
顶着愕然的表情的行终于皱起了眉头,狠狠地瞪着仙石。
“……你真是好骗。”行不屑的语气让仙石有一种悚然一惊的感觉。
“什么……”
“你相信那种鬼话吗?你总该知道,北韩的潜水艇是不可能到得了这种地方的吧?”“那、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不惜堆尸成山,企图越过海域的人……”
仙石原封不动地把沟口告诉他的话说出来,行愕然地吐了一口气之后继续说。
“就算他们到得了,要在不被任何人探测到的情况下跟踪『疾风』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当时有大量的舰艇聚集在一起,打开所有的声呐仪器搜索坠机的时候。在那种情况下,要不被发现而回收‘那个’,持续跟踪『疾风』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个海自卫员至少应该知道这种事吧?”
在脑袋一片混乱当中,仙石听到自己嘟哝着确实是这样没错。自己是不是因为对谍报战一无所知,无条件地太过相信沟口所说的话了?仙石企图将行的声音赶出脑袋,狠狠地瞪着行说“你想用这种说词来掩饰吗……!”
“现在你手上握着足以将这艘舰艇整个炸光的炸弹开关。如果你否认的话,那就放下武器投降吧!要谈到时候再谈。”
“你是白痴吗?一打开那扇门,就会被杀的。”
“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还有舰长他们在。DIS再怎么蛮横,应该不会杀害投降的人才对。”
仙石企图掩饰内心的不安,大声地说道。他听到感情整个宣泄出来的行怒吼回来“你还不懂吗?!”
“他们不是DIS,沟口就是许英和!”
仙石顿时只觉得视野整个倾斜了,然而原因并不是停止前进的舰艇在波浪的翻腾下晃动所造成。
沟口是许英和?仙石移动两脚勉强支撑住即将倒下来的身体,他努力地想着可以否定行所说的话的要素,行静静地说道“舰长也知情”。
“他们计划让化身成FTG的英和等人上船,等驶进东京湾之后再掀起叛乱。用那个女人赌命带来的‘那个’。”
“那个女人……”
“是的。目标D……是抢走‘那个’,躲在都内的英和的部属之一。她假装要逃往澳洲,在『疾风』的航道上将客机给炸掉。我不知道她是如何一个人逃生的,但是只要在装了『NEST』……‘那个’的胶囊上装上发信机,英和他们要将之回收应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仙石想起不愿借船员之力,只派FTG的成员上二号快艇前往海面搜索的沟口的行动。仙石好不容易才保持住镇定说“那么……‘那个’就在舰艇上吗?”,行将枪口放下,点点头。
“他们打算在你们船员离开舰艇之后,将它安装在飞弹上。VLS十六座、鱼叉飞弹八座、导弹一座。将‘那个’安装在共计二十五发的飞弹中的某一发……”
“等等。让我们船员离舰之后,他们怎么作动舰艇?舰长一个人跟一群外行人应该不会运作『疾风』的……”
“副舰长以下,所有的干部都是他们的伙伴!”行一副“你好歹也搞清楚状况”的样子,焦躁地打断仙石的话,然后朝着仙石逼近一步。“他们威胁海幕人事课长,将和宫津有同样想法的干部全都集中转调到『疾风』上来了。你总该知道自杀的消息吧?”
“人事课长遭到胁迫是为了让你们潜到舰艇上来。”仙石终于想到要怎么反驳,遂顶了回去。
“所有的干部?撒谎也要适可而止。舰长再怎么有人望,和北韩的优秀工作人员挂钩掀起叛乱这样重大的事情是随便就可以找到同伴的吗?你根本是在胡诌。”
“竹中、杉浦、酒井、横田几个主要干部,还有风间等几个初任干部,他们全都是有事法制研究会的成员。”
本来重新振作到一半的信念倏地又消失了,那无疑的是致命的一击。呆立在现场的仙石想起沟口在司令室所说的话……有事法制研究会。由舰长的儿子宫津隆史所属的防大OB和在校生所组成的同好会。在网络上开设网站,以匿名的方式讨论防卫问题……
“他们都是一些和舰长死去的儿子宫津隆史一起梦想改革防卫体制的人。这些人在发生宫津隆史的事件之后,都被幕僚监部和公安的MARUZI(负责发现·监视被视为拥有危险思想的自卫官,隶属警备警察内部的一个组织)盯上,都已经失去自卫官的将来前途了。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衷心地为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恩师的儿子宫津隆史被杀感到懊悔的人。”
行的字字句句都在仙石的脑海中爆发开来,搅动着他的思绪。仙石连站的力气都没有,用手扶着引擎盖,支撑着身体。“你仔细想想吧”行又说道,然后又上前一步。
“海幕人事课长是干部层级的人事裁定者,而曹士层级的人事裁量则交由地方总监部负责。我以一士的身份上船并不需要收买中央的人事课长。”
仙石的脑袋赶不上一个晚上听到的几次交错的事实,半愕然地听着行说话。仙石看到近在身侧的行的右手,他发现行毫无防备地放下了枪。也许是神经都集中到说服仙石的工作上,心思没办法顾到那边……
“没有其他的办法。在没办法锁定英和的长相,也没办法确定宫津和沟口的接触过程的状况下,要将我一个人送进来侦察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他们把初任干部都集中转调过来是为了让新人能尽快熟悉迷你神盾系统,为了掩饰这个事实,便将都是宫津舰长的心腹安排到『疾风』上来。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没有人敢肯定背后有英和在操控。因为事情关系着整个防卫厅的信用问题,所以上面的人的态度也很暧昧……”
也许是很认真地想表达自己的思绪吧?行拿着枪的手微微地上扬。现在正是夺枪的大好机会。当那个想法将事情的前后脉络整个甩开,顿时爆发开来的瞬间,身体自行采取了行动。
仙石一把抓住行的手腕,直接把全身所有的重量都放在肩上,整个人撞了上去。行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一招,身体猛然地往后一个踉跄。
扳机被扣了下来,枪声在第一机械室里回响,然而仙石依然忘我地抓住行的手腕,死也不放。他用两手连同手枪将行的手腕一起抓住,用力一拉,企图用脚一扫。因为另一只手握着引爆开关,没办法顺利地反击的行有一度差一点松开了引爆开关。两人纠缠打斗,在猛烈晃动的视野当中,掉落在地上的引爆开关掠过仙石眼角。行的左手恢复了自由,就要抓上仙石的脖子,那一瞬间,仙石使尽全身的力量往他肚子一踢。
行的身体立刻滚倒在地上,随即立刻一跃而起,朝着引爆开关跳过去。仙石拿起抢过来的自动手枪,还来不及对准目标就扣下扳机。
火花在引爆开关前面弹跳,轻轻地掠过地面。行趴在地上,伸出去的手倏地停顿了,仙石对着他怒吼“别动!”,将还冒着硝烟的枪口对准行的头。
“你敢动一下,我就轰掉你不正常的脑袋。”
仙石一边让即将要爆炸似的心脏平息,一边捡起引爆开关。紧咬住嘴唇,宛如自己犯了毕生最大错误的行两手支在地上,抬眼瞪着仙石。
“不正常的是你。竟然不相信我的话……”
“住口!把舰艇的腹部炸了个大洞,还敢要我相信你说的话。我只知道你简直是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开始响起。也许是听到枪声吧?
“资深伍长,怎么了!你还好吗?”呼唤着仙石的模糊声音在防水门另一侧响起。仙石只回头瞄了一眼,立刻又把视线移了回来,用枪口制止作势要站起来的行。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潜进『疾风』,真正做了破坏工作的人是你。你给我乖乖站在那边。我现在要到外头去跟舰长他们确认。”
“不要!你这么做刚好就中了英和的诡计。”
仙石拿枪口指着行,慢慢地往后退,用手摸索着门的封闭杆,一把抓住。上头虽然安装了对人地雷的引线,但是好像是比较单纯的构造,只要这边一拉就会引爆。判断两手支在地上的行没办法立刻跳过来之后,仙石转过身,正要去松开封闭杆的缆线。
“我是DIS的防卫厅情报局的二曹!”
就在要解开结眼的当儿,行的叫声震破耳膜。仙石不由得停下手,回头看着行,行高高举起两手,慢慢地站起来,仙石看到他眼中栖着强烈意志的光芒。
“DIS的二曹……”
“潜入这艘舰艇,调查宫津等干部们的动向。万一有叛乱的征兆时,不论使用任何手段,都要加以阻止……这就是我的任务。”
敲门声持续响着。“资深伍长,快回答”,仙石不理会这个声音,转过身来看着行。
“……与其要做得这么麻烦,为什么不干脆打一开始就阻止『疾风』出港?”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拿不到足以说服那些害怕丑闻外泄的高层人士,让我们可以采行强制手段的证据。”
“沟口说DIS窃听了舰长和英和的对话。还把舰艇的蓝图交给了他……”
“那是英和编派出来的。当樱或赤坂那边把注意力集中在宫津隆史的自杀事件上时,根本没办法完全锁定当事人宫津。连把我送上船来好像也是内事本部长专断独行所下的命令,并没有获得公安委员或监视委员的认可。”
行说着,作势要靠上前一步。仙石赶紧将枪口顶了出去,制止他继续接近。
“把宫津的舰长职位卸除的最后手段也被队司令给制止了。”行用力地握紧拳头,带着迫切的眼神看着仙石。“我只能这么做。如果现在打开这扇门,这艘舰艇就会被英和占领。装着‘那个’的飞弹可能会射进东京……”
“既然如此,你不是应该立刻呼叫救援吗?我是刚刚才打坏你的通讯机的。不是在空难搜救行动的那天晚上之后,你就知道沟口是英和的事实吗?在引擎上动小手脚的时候,应该可以呼叫你的同伴前来啊。”
笔直注视的眼睛突然垂了下去。
“怎么了?你说呀!”仙石又催促道,行微微地张开他紧抿的嘴。
“……如果我呼叫支援,这艘舰艇成为战场的话,你们一定都会死掉的。所以……”
仙石有一种好像被击中意想不到的地方的感觉,凝视着目光钉在地板上的一点的行的脸。在充满冷硬色彩的理论中跃然而出的活生生的感情让仙石有一种胸口被某样东西刺穿的感觉。
就因为行是这样的人,所以自己才会来到这里——仙石这样想,另一方面,他也怀疑,被训练可以单独完成这种破坏任务的工作人员不应该会有如此脆弱的神经。有谁能保证这不是只为了让他松懈下来的信口开河呢?自己不就是没能多方面观察事物,只相信自己能理解的范围之内的事情,结果忽略了事态会恶化至此,导致菊政和田所死亡吗……
想相信对方的感情和没能完成身为资深伍长的责任的弱点在心头互相抗衡,仙石重新握好沾满汗水的自动手枪的枪把。经过长久的沉默之后,仙石挤出一句话。
“……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看也不看行有什么反应就转过身去。他松开了缠卷在封闭杆上的缆线,放到地上去。他一边盯着站在原地的行,一边敲敲铁门,隔着铁门呼叫:“舰长,您在那边吗?”
“我在这里。资深伍长,你还好吗?我好像听到有枪声”,宫津的声音立刻回答道。
“目前还好。”仙石回答道,将没有拿枪的那只手搁在杆子上,继续说道。“但是如月提起一件事很奇怪的事情。”
“他说沟口先生就是英和,而舰长跟他是一丘之貉。”
最先有反应的是沟口不屑的声音说“胡说八道!”宫津制止了企图继续辩解的沟口,以冷静的语气问“然后呢?”
“老实说,我已经一头雾水了。你们双方所讲的话都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都有疑点。所以……明知很失礼,但是我要问清楚。舰长真的能够原谅杀了令郎的那些人吗?”
仙石也认为自己这个问题很愚蠢,但是如果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好说服自己的话,他实在没办法当下打开这扇门。隔了一会儿,“……应该不能原谅”宫津的声音从门的另一头传来。
“当着当事人的面我还是要说,要是他是拥有DIS的头衔的人,我有一股想立刻勒毙他的冲动。但是……就如我刚才所说的,如果我这样做,我就不是舰长,也不堪为人了。我儿子之所以采取这样的行动,是因为他热爱海上自卫官的职业,也相信别人。就算身为父亲……不,就因为身为父亲,所以我认为我不能抛开我儿子这样的热忱来雪仇。”
低沉的声音说完,就只剩空调的声音在机械室的高耸天花板底下回响。“……知道了,很抱歉”仙石回答道,转身面对行。
“你不是说过……不想置我们于死地?”
行原本低垂的眼睛微微地上扬。仙石放下手枪,凝视着他。
“可是你却企图将舰艇炸沉。如此一来,包括你在内,很多人都会命丧黄泉。如果现在我把这个开关还给你的话,你还可以将舰艇炸沉吗?你能把大家都卷进事故当中,为那些自私的上层的人而死吗?”
事情已经明朗化了。仙石这样想。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行开口说“通讯机既然遭到破坏,我就只有这条路可走。”
“那是我的任务。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生存。”
这是仙石早就预料得到的答案。因为寻求生存的价值,结果把被赋予的责任摆在个人的情感前面。仙石同时怀抱着理解和绝望的感情,呼地吐了一口气说“我也一样”,同时把手扶上门杆上。
这样就结束了。只有这么做了。仙石没办法去消弭扩散在口中那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他握住封闭杆,往上一拉,那一瞬间,他听到行最后的嘟哝声。
“本来只希望能得到……你的信任。”
门杆升到开启的位置,八个门夹被解除的同时。仙石回头,正想看行的脸,结果他被在他解开门锁的同时撞开门,从通道上闯进来的几个人影给推倒了。
仙石仰倒在地上,在上下整个倒转的视野当中,他看到穿着防弹背心和戴着安全帽,手上拿着MP-5型轻型机关枪的特殊部队打扮的男人们的背影。看到五个男人冲进来,顷刻之间行往地上一踢,朝着横倒在背后的海军奥林匹斯引擎跳过去。
难道他想直接启动安装在引擎本体的炸弹吗?行抓住引擎盖,企图一口气冲向两座海军奥林匹斯引擎的空隙当中,但是形成了包围阵线,迅速地发动突击的男人们的行动太快了。带头的男人一把抓住行悬垂在引擎上的脚踝,用力一拉,行来不及甩开,整个背部撞击在地面上。
行以被动的体势缓和了冲击,想靠着腹肌的弹力立刻坐起身来,他的下巴却被军靴的鞋尖给猛力一踢。其他的人则往他的侧腹用力踹着,围着倒在地上的行的那些男人们一起袭向行,好像要将他整个身体都踩烂一样。
“快逃!”
被压制在地板上,勉强还能把脸转向这边的行大叫。正当仙石企图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时,男人们的脚遮住了行的脸,只有捶打着肉体的钝重声音在机械室的空间里回响。
这群目的不像在剥夺恐怖分子的行动力,加以制服,反而让人联想起涌向猎物的秃鹰似的男人们的背影在巨大的引擎前面,持续不断地蠢动着。从男人们的脚缝间看到行满是血水的脸再度被重击在地上时,仙石企图支地愕然地瘫坐在地上的身体。
虽然有一只眼睛被从额头上流出来的血水给盖住,却仍然朝着这边看的行仍然死命地想要说些什么。住手!够了!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仙石在心中呐喊着,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有人抓住他的两边肩膀往后一拉。力道之大和速度之快都让仙石没有反抗的余裕,回过神来时,仙石发现自己被拉出机械室之外,整个人跌坐在通道上。
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机械室的门在他眼前被关上。没有保留的暴力漩涡消失于防水门的对面,倒是有一双纤细的脚站在仙石面前。仙石抬眼一看,看到一个冷冷地俯视着他的女人的脸,仙石无意识地就着跌坐着的姿势往后退。
女人全身穿着黑色的战斗服。一张白皙细致的脸孔在摆放着弹药盒和手枪用皮套的市区战专用的防弹背心上头宛如看着什么东西似地俯视着仙石。我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这个想法急速地浮上仙石的脑海,他凝视着自己打开的第一机械室的门。“辛苦了”沟口的声音加重了那种莫名的不安感,从背后响起。
仙石回头,看到刚才的严肃表情整个消失,脸上露出只能用无畏来形容的微笑的沟口和站在他背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宫津和竹中。难道……这个思绪还来不及成形,往前踏出一歩的宫津开口说“我们不打算杀害你们。”
“但是,前提是你们要乖乖听话。如果敢抵抗,我没办法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说完,立正站好的宫津发出指挥官特有的声音“以『疾风』舰长的身份传达最后一道命令。”
“曹士以下的人员立刻离舰。在海上等待救援。”
这句话窜过仙石的整个腹部,全身的血液倏地往下降。扶着墙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仙石正面看着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的宫津的脸。笔直地回看着他的宫津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资深伍长。”
“从我儿子死亡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做人了。”
眼前顿时罩上一层黑幕,恶心感整个涌了上来。背对着宫津的仙石用扶在墙上的手好不容易才撑住几乎要折断的腰骨。
卷起绝望和痛恨的漩涡,没办法整合出一个完整思绪的脑海中最初成形的是愤怒感。突然间,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从身体内部涌起,仙石用力地握紧拳头。
他回头瞪着宫津。就在他想用握紧的拳头往宫津的脸上挥过去的那一瞬间,一道冲击窜过喉头。好像有一根细长的棒子窜过咽喉,仙石的后脑勺撞击在地板上,他抓着灼热的喉头,只能张大了眼睛和喉头满地打滚。
当他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声挣扎时,封闭的气管开始慢慢地恢复正常,空气被送进肺里了。仙石躺在地上,猛烈地咳着,“只要再加一点力道,就可以杀死你”他听到沟口——英和这样说。
他擦掉冒出来的汗水和口水,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被泪水模糊了的视野中映着俯视着他的英和和女人的脸。两手下垂,仍然像注视着某样东西的女人无言地宣告着,下次就直接打断你的气管。“最好别再做愚蠢的事情”英和继续说道。
“只要有心,静姬只要一根大拇指就可以杀死一个人。动手之前也不会有任何警告。自从被南韩的地雷炸断她的声带之后。”
仙石确认了那个被称为静姬的女人的衣领处在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一个小指头大小的旧伤,他慢慢地低下头去。因为『疾风』就这样被自己想像不到的经历过地狱历练的人们所占领了。他真实地了解到这个现实整个压了下来,而自己对此却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将没有焦点的目光对着宫津。丝毫没有动摇的眼睛盯着一点的舰长旁边站着一直压抑着感情的竹中,仙石的视线和他对望,把身体转向他。
“你也……一样吗?”
注视着仙石充血的眼睛的竹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总是提醒自己站在曹士们的观点来看事情,把自己从溺水的危机当中救出来的熟悉的干部。看到那张脸痛苦似地垂下去,仙石也没有再多话的力气了,把目光移向被关起来的机械室。
在门内,行也看到了地狱。因为做事老是半调子的资深伍长的固执和失去理智的自己的缘故。我跟你,还有舰长、英和都一样。大家都只能这样做。一群脆弱而愚蠢的人仙石在宛如吞下了沉重的石头的心中自言自语着,开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宫津和英和也不想再叫住他了。
*
之后不久,由露出许英和部属真面目的FTG的人们在舰内各个重要地点散出了信号烟筒。从筒内散出来的白色烟雾弥漫在空调管道和通道上,覆盖了所有的机械室,将居住区整个笼罩起来,餐厅也没放过,仿佛要将几乎要陷入恐慌状态的船员们的最后一丝理性都给侵蚀殆尽。
尽管如此,船员们仍然按照平日的训练,采取紧急行动。到处都找不到应该负责指挥的干部们,也没有听到紧急指挥所所播放的广播,然而不再依赖干部的船员们还是在资深伍长和各班班长的指示下,努力地寻找起火的场所。然而,在确定这是信号烟筒的杰作之前,舰内响起的声音却使得他们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舰长下令。所有人员启动离舰部署。复诵一遍,所有人员启动离舰部署。所有人员立刻停止目前的作业,进行指定行动。这不是训练。复诵一遍,这不是训练……)
*
战斗情报指挥所被称为护卫舰的中枢已经很久了。将指挥所设在封闭的舰内,而不是设在可以环视整个外围的舰桥是旧日本海军所没有的想法。在大战结束之后,美国海军提供日本舰艇,使得整合了雷达、声呐、各种攻击武器和通讯机器负责管制的CIC明确化之后,国产护卫舰也开始采用这种系统,瞬间构筑起主要指挥所的地位。
在活用雷达或探测器、全球定位系统,快速实施根据第一时间掌握的状况所拟定的作战方式从前线传到后方的C-I(指挥·统制·通讯及情报)系统决定战场胜负的现在,海上自卫队也将被称为LINK17的资料库系统配备在各舰艇的CIC中,致力提升护卫舰队的“紧急应对”的能力。此系统透过卫星转接将各系统舰和横须贺的自卫舰队司令部的电脑连接,任何一艘舰艇掌握到的情报不只会立刻传达给所有舰艇,除了掌握到的目标的识别、威胁评价、未来位置的预测、攻击顺位的决定,从应对武器的选择到发射、诱导都和全自动运作的舰载战术电脑形成一体,成功地赋予所有舰队更为有机的应对能力。
除此之外,所有的护卫舰都安装了迷你神盾,拥有同时探知·击破十二个目标的能力,当凌驾美军的飞弹迎击系统·JATGS的日本版TMD能够作动时,就等于完成了终极的国防神盾。海上自卫队的教育体系本身也开始把重点摆在电脑知识的学习而不是操舰技术,以前的干部都对舰桥上的勤务敬谢不敏,窝在CIC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宫津却始终没办法喜欢阴暗的CIC的气氛。
要说到阴暗,夜间的舰桥还要暗得多。CIC里有无数的荧幕发散出来的反射光。把总括处理从目标的探知到跟踪、击破的FCS-3所传送过来的各种情报传达给操控者的标准显示仪表板;掌管战术状况的评价、攻击制御、武器管制的各个CRT画面;被摆在房间正中央位置的海图台也已经电子化,可以将CG处理过的海图以卷轴的方式显示于桌上荧幕。透过LINK17可以知道所有自卫舰艇的位置,但是目前只有绿色的线图浮显上来,没有任何用指点标显示出来的舰艇的身影。因为为了公平地和『海风』进行对战演习,资料库整个都被阻断了。
当然,搭载于舰上的GPS是启动的,舰队司令部可以掌握这边的动向。然而,那并不是很重要的问题。宫津这样判断。只要直接驶进东京湾,反正总会被雷达探测到的。一旦知道我们的企图,那边一会加强防御的吧?然而,不管配备有多么优秀的迎击系统,他们都不能直击我们。不只是因为我们这边有“那个”这张王牌,只要他们是“自卫队”,从各方面来看,都不能攻击我们——宫津思索着,想到自己恐怕不能再上舰桥去,只能窝在充满电子机器的CIC里进行指挥,他就感到不耐。
他知道位于舰桥构造部正下方的CIC的抗耐性比突出于露天甲板上的舰桥要好得多,但是在没有一扇窗户,只能靠着电脑传送进来的情报的暗室里操舰实在不合他的个性。之前因为在战斗训练当中,不得已只好窝在CIC里,但是现在和之前的情况相较之下,时间就要更长得多了。下令所有船员离舰,移往CIC之后已经快过十分钟了。为了消弭很快就开始感觉到的窒息感,宫津将目光转向舰内的监视荧幕。
舰内各个重要地方和设置在露天甲板上的十几台摄影机所传送进来的影像每隔一定的间隔就会播放出来。此时只有露天甲板上的影像映在四面荧幕上,默默地进行离舰作业的船员们的身影浮显在阴暗的画面当中。
船员们没有出现恐慌状况,整齐而有秩序地集合在露天甲板上。穿着救生衣的背影忙碌地在甲板上穿梭,充气式的救生筏的集装箱从舰桥构造旁边的机架上陆续被丢到海面上。茧型的集装箱在落水前就因为自动绳的作用而松脱,同时启动的帮浦将碳酸气注进气室,救生筏将椭圆形的船身和有着船帆功用的布块扩展到海上。有着帐蓬似的外观的救生筏相继出现在『疾风』的舷侧,船员听从各班班长的指示,使用绳梯依序移到救生筏上……
感觉就像看着发生在遥远世界的事情一样。还不能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舰艇正在进行人员撤离的作业,半出神地凝视着荧幕的宫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虽说是自卫官,毕竟是日本人吧……”,遂回头一看。
“顺从地听从命令,没有任何怀疑。真是一个善良乖巧的民族。或者该说就如令郎所言,是出于和职场奉公的精神表里一致的不负责任心态呢……”
脸颊被荧幕的反射光染成蓝白色的许英和说着盈盈一笑,继续说道“真是叫人佩服的演技啊。”他大概把处理如月行的工作交给静姬他们去办了。宫津常在想,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够说如此流利的日语呢?宫津压抑住心中的不快,把视线移回荧幕说“这不是预定的行动。”
“我没听说过会有船员死亡。”
为了阻止潜上舰艇来的DIS的工作人员——也就是如月行的行动。宫津信了这些话,因此才听从英和的要求,强行进行鱼雷实射训练,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会造成无辜的船员死亡。英和一脸“又为了这种事闹别扭啊”的表情苦笑了一笑,回答道“那是意外。”
“我想,让菊政二士受伤,把众人怀疑的焦点移到到如月行的身上的话,就可以对他的内部侦察工作造成阻碍。只是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造成他当场死亡。”
就算静姬再怎么厉害,狙击绳索的时候也没办法完全预测到鱼雷甩出的方向。刚刚也听过这种解释了,但是宫津觉得无法理解。被撞见和静姬两人在司令室里让英和对菊政感到很愤怒。这个男人看似机灵,但是情绪的状况却十分危险,让人不禁要怀疑,当他在感情受到刺激时可能就会出现失控的现象。英和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宫津继续质问他“田所士长又怎么说?”
“一样的道理。在进行全员配置,没有船员往来的时候,他和正在搜索如月的静姬不期而遇。”
“我不认为有杀他的必要。”
“那是因为静姬没有理由出现在那里,所以没办法交代。我只是命令静姬,当任务受到阻碍时,要将所有的因素都排除掉……说穿了,要不是你听从仙石曹长的计策,假装发动战斗配置,事情也不会变成这种下场。”
“说可以利用资深伍长的人是你。”
宫津斜眼瞪着还戴着三等海佐肩章的英和说道。自从以人为的方式让扬艇机发生故障以来,已经证实DIS的工作人员潜上舰艇来了,但是在“那个”被英和他们回收回来之后,如月行并没有做出任何真正的阻挠行动。英和看穿这是因为如月的心中产生了疑惑,而推测原因就在于对船员们的过度感情转移,因此他将身为如月的直属上司的仙石拉拢过来,把他当成狩猎的前锋,企图从人情世故方面封住行的行动——说穿了,他就是想出了将仙石当成人质的计谋。
没有人敢肯定这是同样身为工作人员的资质共振的效果,然而英和对行的洞察力却只能说到达了常人所无法窥知的层级。虽然事已至此,但是宫津真正的想法是,他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如月行是DIS的工作人员。和儿子同年龄而栖着孤独身影的面容。遭到忽视、背叛、抛弃而不得不孤独走向死亡之路的隆史会不会也有那样的脸孔……
“可是,任何事情都不能瞒着我们进行。拜此之赐,舰艇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只要走错一步,很可能会导致整艘舰艇被炸沉……”
英和说。宫津答应仙石想跟如月行两个单独见面的要求,瞒着英和他们发动伪装的战斗配置,这或许也是因为他自己心中也还有些许迷惘的缘故。“只有最下层的二区进水而已,对航行不会造成阻碍”,宫津打断了沟口的话,不再多想什么,将视线移回成排的荧幕上。
“从现在开始并不是平稳的训练航海。不要忘了已经进入实战了。”
也许是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宫津内心的迷惘吧?英和这样说。
“船员有人死伤,会产生自责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包括那架客机的乘客们在内,这件事已经造成太多的死者了。在达成目的之前,我想还会流更多的血吧?为了你那无辜死亡的儿子,千万不能怯弱。”
“……我知道。”
宫津的人生齿轮在隆史死亡时就停止了,却因为跟英和的邂逅而再度开始转动。现在自己就站在朝着和以前相反的方向转动的齿轮所转出来的结果之上。宫津的眼底浮显出经过缝合,施过大体化妆的儿子的脸,企图消弭心中的迷惘,他凝视着映照出持续进行离舰作业的露天甲板的荧幕。
在穿越过后部飞行甲板的众人之中,隐约出现装载着尸袋的担架。可能是田所士长或菊政二士吧?旁边正是那个看起来似乎一口气老了许多的仙石曹长。
虽然看不到他在铁帽下的表情,但是从他宛如漫步在梦中似的踉跄步伐来看,要不是若狭曹长在一旁撑着,只怕他当场就会瘫下来了。宫津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视线从荧幕上移开,拿起通往机械室的无电池电话,确认重新起航的准备工作进度。
*
离舰作业以惊人的速度安静地进行着。各班的点名、充气式救生筏的准备、机密文件的处理等等的作业让船员们忙翻了天,根本没有余裕注意四周的事情,然而,以对放弃一艘舰艇,放弃自己的工作场所的人而言,船员们的态度看起来又未免太过平稳而不在乎了。
也有些船员对干部没有人加入离舰的行列一事表达不解之意,但是在旁边的资深伍长的劝谏之下,这样的声音也立刻就平息了。这纯粹是暂时的权宜措施,等其他的舰艇前来救援的话就可以立刻回到舰上,现在就乖乖地听从命令吧。连这样安抚船员的资深海曹本身,其内心一定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忧虑,然而不能让部属产生恐慌的责任感和必须让离舰作业平安顺利地进行的义务感使得他们姑且投注所有的心力于眼前的工作上。就好像相信,这么做是个人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措施。
如果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接到命令,那就听从命令行事,好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大家都一样。
仙石心想。自己也是在这种心态下打开机械室的门的。心中虽然相信行的说法,但是却没有勇气听从“反正自己只是孑然一身”的感觉,只知道遵循资深伍长的义务感,结果却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他没用自己的脑袋去思考,一如往常以护卫舰的一个齿轮的角色去想事情,就这样抛弃了行。而且永远失去了『疾风』——
‘不管在什么地方,你永远都是资深伍长。即使在家里,你也是休假中的资深伍长。不是丈夫,也不是父亲’
‘跟我结婚时的仙石恒史那个人在哪里?’
赖子的声音随着救生筏被丢到水面所溅起的水声响起。是的。仙石在心中回答道。现在我非常能理解你所说的话了。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船员,那就是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就像行所说的,我不懂得别的生存方式。而自己虽然这样活着,却也没有认真想过实际发射飞弹时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像宫津隆史一样,慨叹国防的失策,努力想要去加以改善。只是一个没办法掌握部属,凡事都只能半途而废的资深伍长……
多少察觉到事态有异的若狭一开始也对唐突地启动离舰部署一事表现出抗拒的态度,但是现在也静静地排队等着搭上救生筏。因为他发现到FTG的人们就站在从舰桥构造的突出部和后方二十厘米机关炮的指挥台上照射下来的六十公分探照灯的旁边监视着所有人的行动。
这些人没有穿着救生衣,倒是穿上了防弹背心,由于探照灯的逆光使然,没办法看清楚,但是他们的腰际好像挂着像是机关枪之类的黑色物体。枪身为因应特殊作战使用而被削短了,枪架被卸了下来,是小型化的H&P制的MP-5机关枪。如果此时引起騒动,也许不但枪口会喷射出子弹,只怕号称每分钟有三千发发射速度的CIWS会朝着移往救生筏上的船员们扫射。若狭和仙石一起站在左舷侧,默默地俯视救生筏慢慢展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指甲几乎都要吃进肉里面了。
过了一会儿,前后方都绑着绳索的担架被放下来,菊政和田所的遗体被送到救生筏上。确认除了干部之外,所有的船员都已经离舰之后,仙石沿着被垂放到舷侧的绳梯,准备上到十五人座的救生筏上。从两舷分别放出六艘的救生筏的船蓬都装备有标色灯。看到成群闪着红色灯光的救生筏,环视着满天星斗俯视着的夜晚海面,仙石心中怀着苦涩的感慨——结果,我终究没能画下这副景象啊,然后一脚踏进救生筏当中。
放开船蓬时,他的指尖触到『疾风』的船舷,冰冷的触感使得弃舰离去的真实感觉倏地涌上心头。抬头看着舰桥构造部和伫立在上头闪烁着灯火的船桅的『疾风』的侧脸,仙石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然后什么都不再想,坐到救生筏上。他坐在收纳着田所的遗体的尸袋旁边,把自己的手和田所被交组在胸前的手叠放在一起,茫然地看着解开绳索的若狭的背影。
绳索一解开,救生筏便慢慢地开始在海面上漂流。从船蓬的空隙隐约可以看到『疾风』的船体逐渐地远去。探照灯光的光束快速地交错着,时而驱赶似地直接射往这边。留在舰艇上的干部一共有二十八个人。加上英和等二十三人和静姬,一共有五十二个人今后将掌控着『疾风』。就算将不习惯操舰的英和等人各当半个人来计算,只要完全启动自动化系统,实施平常的人员配置,这些人数已经绰绰有余了。看到两个跑到舷侧的初任干部回收船蓬的模样,仙石全身笼罩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阴郁气氛当中,突然感觉侧腹有异物感,便拉开了救生筏的拉链。
放在还没有全干的制服衬衫里面的是一本大学笔记本。在清查行的行李时,他将这本被丢在床上的本子放进衬衫内侧,之前都给忘了。轻轻地翻着完全湿透,几乎就要整个损毁的笔记本封面,仙石靠着探照灯的灯光,看着一张张仔细地描绘出来的舰内的素描。
机械室、舵取机室、VLS发射管制室。用铅笔精细地描绘出来的素描画根本不像当事人所说的,任何人都画得出来,还是可以看出天才的特有资质。平常冷淡没有感情的表情一握住画笔就变成一张带着真挚色彩的脸孔。短短几天前的事情现在着实让人无限怀念,回过神来时,仙石发现自己哭了。因为自己被抢走了太多重要、无可取代的东西了。再也无法要回来的沉重感压在心里,他再度自觉到自己亲手抛弃这些东西是何其地愚蠢。
翻着吸了水而变得皱巴巴的笔记本时,仙石看到一张很明显地和其他的素描不同的画,不禁停下了手。在间断投射过来的探照灯中浮显出来的素描画中画的是后部甲板。其他的画中都没有人的身影,只有这张画的中央处画着一个人的背影。微微留有擦掉过之后再重新画上去的痕迹,仙石把眼睛凑上去仔细看清楚,他看出画的是一个把素描簿放在膝盖上,坐在地上的人,不禁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画着无机质的舰内景象的素描画中,唯一一张画出来的人像。也许那是对所有事物都封闭起心房的画者的心中唯一掌握的人形。混杂在人群当中,开始学习和他人有交流的心在有所犹疑的情况下却又忍不住要画出来的带有温暖气息的人形……
“本来只希望能得到……你的信任”
这句话鲜明地复苏,仙石宛如从梦中惊醒似地抬起头来。他环视着顶着沉默不语表情的若狭等人,再看看逐渐远去的『疾风』的干舷,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不能再这样了。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事态将会变得不可挽回。在不清楚该做什么?怎么做?目的为何?的情况下,仙石任这个想法作动自己,他推开坐在前面的船员的背,打开立在船中央的收纳袋。他把携带食物和宝特瓶装饮料挪开,从急救包里拿出小型呼吸帮浦。这种帮浦的形状就像在喷发剂罐的前头装上呼吸用的面罩,可以让人在水中呼吸五分钟。仙石看着距离还不到三十公尺的『疾风』的船身,判断自己不会有问题之后,无视于四周人露出的惊讶表情,看着收放着田所的尸袋。
他将尸袋的拉链拉下到可以看到田所的脸的部位,用手去摸摸闭着眼睛的脸。大家就有劳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资深伍长——仙石在心中说道,然后站起来,脱掉救生衣和铁帽,翻开船蓬,看着探照灯一扫而过。
“喂,你做什么?你想怎样?”若狭问道。仙石回头对他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然后把大学笔记簿交给他。
“我去拿忘了拿的东西。”
“……忘了拿的东西?”
“画笔,我忘了拿人家送我的笔。”
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之后,仙石这才终于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现在不是逃命的时候。如果此时抛弃『疾风』的话,我就一无所有了。我将会成为一个任何人,连自己都无法信赖的人。还来得及。被抢走的东西、失去的东西、自己抛弃的东西,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还来得及要回来。这股冲动在心中蠢动着,仙石凝视着黑漆漆的海面和浮在前方的『疾风』。“你说什么蠢话?如果现在回去的话……”若狭说道,仙石转身背对着他,算准了探照灯的灯光消失的瞬间,一跃跳进海里。
冰冷的海水顿时包住全身。噗噗……他听到压迫着耳膜的水压声音,随即立刻开始感觉到宛如高血压造成的头痛感,然而他绝对不能把头探到对方监视下的海面。潜游了三公尺左右,他将呼吸器放进嘴里继续呼吸,拨水前进。仙石专注地在遑论分出左右方,只要一个不小心恐怕连上下的感觉都会失去的黑暗海中游着。
探照灯的光束在头上的海面上来回游移,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海水带来了模糊的灯光。饱吸了水分的制服使得身体变得比想像中的还重,仙石几度贪婪地需求着呼吸器中的氧气,持续采用靠着游泳训练练成的蛙式前进,不久之后,他的手终于可以触摸到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漆黑的『疾风』的舰底。
虽然距离上一次再进水的时间没有多久,但是吃水线的下方已经附着了水苔。仙石用手摸索着滑溜的舰底,继续往下潜,靠着呼吸器等着气息调整好之后,开始游向舰艇的后方。要不是有绳梯,他根本没办法爬上五公尺高的干舷,而且应该会立刻就被发现。回到『疾风』舰内的路只有一条——行在舰底炸穿的裂缝。
空气的出口也随着防水隔墙的封闭而被阻断了,被封住的空气压力会止住进水,所以封闭区域应该没有完全淹入水中。只要能钻过裂缝回到舰内,接下来就没问题了。裂缝也可能没有大到足以供一个人进出,但是从进水的态势来看,应该会超过一公尺才对。试试看吧!仙石在心中自言自语说道,甩开内心的不安,贴着覆满海藻的舰底,朝着『疾风』的后方右舷前进。
舰底并不是平坦的,朝着下方呈和缓的山形,中央部分,也就是舰底的中央有一个被称为船骨的铁筋船框,从舰首贯穿到舰尾。如果把船看成一个仰游的人来看的话,就相当于人的脊椎,是船体构造的要塞。在几近零的视野当中,仙石在出人意料之外地大的舰底爬行,手终于触到了龙骨的一边,他将呼吸器放进口中,稍微休息一下。接下来就要往上游了,就精神层面而言,多少会比较轻松一点。再撑一下。仙石对自己疼痛的头说,身体正要往右舷侧移动,那一瞬间,轰轰……沉重的振动撼动了巨鲸的腹底。
仙石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以宛如壁虎攀爬的态势将耳朵抵在舰底。宛如机关车的车轮驱动的机械声隔着钢板传过来,同时间,尖锐的吸气声涌起。是燃油引擎开始启动的声音?仙石全身的血液顿时冻结,接着他听到螺旋桨开始旋转的隆隆声。
装配在『疾风』上的两座螺旋桨开始启动了。直径五公尺以上的可变螺距螺旋桨轰然作响旋转着,五片螺叶的角度从停顿的情况转换成前进的态势,将海水往后方拨流,使『疾风』的船体开始往前推进。不妙。当仙石心中这样想时,一股强烈的水流开始推靠过来,仙石赶紧想贴在舰底,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顷刻之间,他就被吸附在『疾风』的腹部了。
流动的水和船体之间产生的摩擦力将仙石的身体压附在舰底。就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他没办法将紧紧贴在舰底的腹部剥离。在不断挣扎的期间,吸呼器不小心从手中流走,事态越发恶化了。仙石想像着立刻被水流带走的呼吸器被旋转的螺旋桨打个粉碎的模样,这时他觉得贴在舰底的身体可以活动了。
被摩擦力压住的身体因为附着在舰底的海藻的关系,开始在滑湿的舰底滑动。身体不断地不由自主地打滑,被带往旋转着的螺旋桨。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巨大的质量所制造出来的压迫感却分分秒秒变大,随着一声尖叫,仙石将残留在肺里的氧气整个都吐了出来,他死命地摆动手脚。
手、脚滑过滑湿的舰底,他企图逆水前进。脑袋变成一片空白,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这个想法浮上脑海的那一刹那,胡乱甩动的左手抓到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时间确认那是什么东西。总之,他用两手抓住那个东西,使尽浑身的力量过靠去。螺旋桨的轰隆声就近在脚边,猛烈的水流涌过来,企图在依附在舰底的异物吹散。一旦松手就没命了,我还不能死,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身体里面连让他惨叫的氧气都没有了,在即将稀薄的意识当中,仙石这样大叫,使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靠向那个东西。
他以悬垂的要领把头靠上那个东西时,这才发现原来那是舰底洞穿的裂缝。还有希望。仙石抓住往外侧弯曲的钢板,用力地把身体拉上去,瞬间,又有一股别的力量袭向仙石的身体。摩擦的力道将水灌进破洞,而仙石被水流包住的身体瞬间就被吸进裂痕当中。
仙石就在前后左右的感觉完全消失的情况下,背部撞击在因为爆压而弯曲的船框上,肩膀猛烈地撞到了折断的梁柱。仙石的身体就像巨大的洗衣机当中的垃圾一样,被乱流搅动着,身体四处东撞西碰的仙石在不停旋转的视野当中捕捉到一丝光芒,立刻用力地摆动手脚。耗尽氧气的身体麻痹了,进入气管中的水使得肺部产生灼热感,但是只要往光的方向前进就可以得救的信念支撑着仙石,他努力地拨动着水。摇曳的红光急速地接近,最后一次猛力一踢的仙石随着水沫将脸探出水面。
他贪婪地吸着空气,随即猛烈地咳了起来。进入肺部的水随着口水和鼻涕一起被吐出来,呛住了仙石,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膝盖触到了地。
好像是到了第二装药室——当快速跳动的心脏开始稳定下来的时候,看到入口的防水门被推倒的景象时,仙石闪过了这个念头,他连为能回到舰内一事感到喜悦的时间都没有,慢慢地试着抬起变得像铅一样笨重的身体。果然不如出料,淹进来的水只高到腰部就停了。用罄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只有脸探出水面,四肢着地匍匐前进的仙石抬头看着将紧急照明照射下的通道封闭起来的防水隔墙,心里思索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没有方法可以打开从另一侧上锁的防火隔墙。通往上面第三甲板的舱口也一样。就算从这里爬出去,只要一露脸,一定就会立刻被带着武器的英和的部属们给包围了。仙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懊恼自己完全没有想到后果就跑到这里来的愚蠢行为,心里一厢情愿地想着,如果有炸弹的话……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妙计,立刻回头。
第二装药室、第四帮浦室沿着浸水的通道林立,对面则有第二弹药库。那是收纳着位于露天甲板上的第二炮台——一百二十七厘米单装自动炮所使用的炮弹的房间。仙石站起来,看着那扇门,想再度确认一下这个想法是否可行,随即就决定不再多想了。
没有什么可不可行的。他只有放手一搏了。仙石的脚溅起水花,朝着弹药库的门前进,等我一下,行,他在心中嘟哝了一声之后,把手摸上封闭杆。
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我要把那群骗子一个不留地给赶出去,把『疾风』抢回来。在这之前,你可千万不能死啊,行。将封闭杆往上推,随着一起开始流进去的水进入弹药库的仙石立刻开始进行作业。
当朦胧地浮显于月光当中的『疾风』的船影消失之后,能看到的就只剩下星空和又黑又沉的海面。若狭将背靠在救生筏的船蓬上,茫然地听着海浪拍打的声音。
他所坐的救生筏被突然启动航行的『疾风』的浪涛所带动,和被从右舷一侧所放下来的救生浅之间拉开了相当远的距离。装设在船蓬上的六盏红色灯火就好像控诉着被抛到海面正中央的不安和怨恨一样,在黑暗中不停地闪烁着。从其他救生筏上看来,这边看起来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用携带型GPS测定目前的位置,确定发出求救信号之后,就没什么事情好做了。若狭现在连回顾短时间之内失去太多东西的现实状况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凝视着『疾风』消失的水平线,“掌帆长”一个有所顾虑的声音响起,若狭回头看到来到他背后的船员的脸。
是和仙石一起在飞弹管制室担任射管员的三曹。“请问,资深伍长怎么了……”三曹继续说道,若狭一听,露出了好像血淋淋的伤口被挖起来似的表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在仙石离去之后,若狭一直注意着海面,但是仙石并没有浮上水面。也许他被突然启动的『疾风』的螺旋桨给卷了进去,现在已经被打得粉身碎骨了。他没办法确定,就算有,他也不想下令搜索因为一时精神错乱而自杀的资深伍长的遗体,再加重船员们内心的不安了。
“这个嘛——”若狭尽可能地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把脸转向前方。
“也许他钻过舰底被对面的救生筏给救上去了。等救援一到就知道了。”
“可是……”
“别担心,现在闭上嘴巴,好好休息吧。”
三曹不满似地退了下去,若狭感受到他心里的想法,不禁在心里诅咒着自己太笨拙,没能想出更好的说词。要是仙石在,他至少也会开一个让大家放松心情的玩笑,缓和紧张的气氛。他觉得自己没有这种才能。他之所以能担任管理船员的CPO,扮演宛如旧海军的魔鬼兵曹的角色,也是因为有仙石这块缓冲垫使然。重新有这种体认的若狭极力忍住用脚猛踢以合成橡胶加工制成的救生筏内壁的冲动。
我一个人以后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应该不是会丢下我们,一时精神错乱的脆弱资深伍长才对。这阵子在家庭在舰艇上虽然有诸多不顺,但是你是大家视为标的的少数资深伍长啊。然而你……
“掌帆长,对不起……”
畏缩的三曹又出声了。若狭明知不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顶着焦躁的表情回头,三曹说道“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若狭一听,赶忙竖起耳朵。
不知道哪个地方传来了低沉的振动声。不是直升机螺旋机的声音,也不是舰艇的机关声。那是什么?当若狭和不安地环视四周的十四名船员面面相觑时,原本平静的波浪开始急速地起伏,若狭把手扶在船底。
他翻起船蓬,看着外头。他看到刚才『疾风』驻留的海面微微地泛起了水泡,掀起了缓冲波。波浪渐渐升高,若狭顿时失去了重心,还好三曹扶住了他,瞬间,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巨大物体从翻腾的海浪中浮上来。
圆柱形的本体之外,还有呈最大仰角,像翅膀一样的船翼。突然出现在月夜海上的如假包换是潜水艇的船翼。波浪之间浮起长度将近八十公尺的船体的上部构造,若狭站在晃动不已的救生筏上凝视着伫立在眼前的船翼,知道那是属于海上自卫队的船,不禁松了口气。
上部构造和船翼的接合处没有调节整流片,船翼上装备有舷灯。没错,这是第二代的泪滴型潜水舰『夕潮』级。若狭对站在他背后的船员们说“别担心,是同志”,然后把目光移回看起来像泪滴,身型矮胖的潜水舰。位在船翼的后方,靠近舰尾的位置的升降舱口打开,随即看到一个穿着海曹的蓝色工作服的船员探出头来。
最先出现的海曹对着这边挥挥手期间,紧接着出现的船员把船蓬架在敞开的舱口上。这是为了不让人从舱口的厚度解读出船壳的耐压性能所做的措施,即使同样是海上自卫官,潜水艇人员奉行的秘密主义却没有稍为松懈。若狭也对对方挥挥手,其他救生筏上面的船员们也大声么喝,欢迎这艘抵达方式有点奇怪的救难部队的到来。
没有人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到发出求救信号不到二十分钟,潜水艇就好像算准了时间似地浮上水面的不自然处。
*
“拒绝登舰?”
看到副舰长严肃的站姿,武石诚二等海佐不由得跟着复诵了一遍。坐在压舱控制装置的管制盘前面的船员听到他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
“为什么?”
“他们说不能只有他们被救上来……还说要先救阶级比较低的船员们,他们则奠后。”
“开玩笑。这艘破铜烂铁哪能载得动一百多名的船员?叫若狭什么来着吗?告诉他,这不是劝告,是命令。我们需要有CPO级人员的证词才能把『疾风』的状况传达给市谷那边。”
武石不是不能理解若狭的心情,但是他还是斩钉截铁地这样说道。在这段期间,『疾风』仍然继续北上。前头有对情况一无所知,等待开始演习的时候到来的『海风』,更前头则有完全没有防备,大家都还在沉睡中的岛国日本本土。目送副舰长急急返回之后,武石摩挲着下巴上冒出的杂乱胡渣,环视着『濑户潮』老旧的指挥所。
『夕潮』级潜水艇的一号舰『濑户潮』于四年前从一线退下来,是变更种别为特务舰的潜水艇。本来应该被当成练习舰,用来培育后进的潜水艇人员,但是因为被盘踞于防卫厅一角的奇怪集团相中,因此便被派遣做为跟踪同样是海自的护卫舰的隐秘任务。
说得好听一点,『濑户潮』是防卫厅长官直辖部队舰艇,遵循有别于舰队司令部的另一条命令系统做事、行动,然而事实上下命令的并不是防卫长官——在把防卫长官的座椅当成只是初入阁时的临时位子的日本,能够真正指挥应对措施的长官根本是不存在的——实际上握有这艘舰艇的是防卫情报总部。是通称为市谷的非公开情报机关。
船员都是从正在进行年度修理当中的潜水艇上调来的人,这些人都可以拿到接近一般航行津贴的一倍以上的特别津贴,但是相对的却必须签下保密条款,今后完全不能对外泄漏参加本次作战的事实——即便是对原所属部队的长官——然而,真正了解任务内容的也只有干部和资深海曹,六十几名的船员几乎都不知道本次作战‘海军锚’的真正目的。这样还比较幸运——身为『濑户潮』的舰长,比任何人都清楚作战内容的武石心想。
秘密追踪·监视有叛乱嫌疑的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当怀疑变成事实时,和潜入护卫舰内的情报总部的工作人员联手展开阻止行动。等工作人员破坏声呐设备和动力机关之后,接近护卫舰。然后将从情报总部派遣来的,在『濑户潮』舰内等待上场的“客人”们送进护卫舰。在没有人看到的海面上,排除所有法令的规范,镇压叛乱……
这种任务当然是不能与外人道的。一开始,每个人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然而潜入『疾风』的工作人员〈anchor〉的联络却突然中断,后来又在『疾风』的行进方向观测到爆炸声之后,众人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了。不久之后,『疾风』的机关也停了,静止在海面上,然而在完全不了解状况的情况下,也不能大意接近,『濑户潮』也因此在探测圈外静止不动了。后来市谷那边传来了拍摄到『疾风』的卫星相片,这才知道『疾风』进行了人员撤舰的行动。
现在『疾风』把船员们丢在海面上,再度启动前行,可见确实是有叛乱计划存在了。为了抢救搭着救生筏漂流在海面上的『疾风』人员而聚集在已经有五天没有浮上水面的『濑户潮』的指挥所里的船员们的脸都像严重晕船似地极度铁青。
在微微晃动的情况下觉得不舒服也是事实——潜水艇人员晕船的情况比在水上舰艇值勤的人更严重。因为一旦潜入海底,就习惯了完全不会晃动的环境——而现在,沉重地压上『濑户潮』船员们肩膀的是撼动身为海上自卫官被培训而来的常识和自己内心深处的现实感的强烈感情波涛。我们今后真的要进入“实战”吗?而且对手是同样是海上自卫队的舰艇……“舰长。”
背后响起的声音将武石从沉思中唤醒,他抬起头来。从CPO室出来的“客人”站在和飞机的驾驶座神似的座位旁边。
“还没有要前进吗?”宫下武三尉的眼睛在红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虽然身高比武石矮了一个头,算是小个子的人,但是结实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却充满了活力,隐约散发出带着七个部属,从市谷那边被派遣来的特殊部队领导人的威严。武石回答“快了”,将站在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潜望镜对面的宫下招过来。
“听说『疾风』的资深伍长拒绝上船?”
“船员的气概就是这样。不用担心,他很快就会上来了……不过,你们大概没有上场的机会了吧?”
倏地眯细眼睛的宫下发现站在武器管制装置前面的船员正装作若无其事地偷听,便将反驳的话给硬生生给吞了下去。就在刚刚,武石跟宫下两人也才对峙过。武石将宫下叫到电信室,避免不被其他人窃听,他在关上门之后说。
“据声呐的观测,『疾风』从船尾垂下了可变深度声呐,也启动了遮蔽罩。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除了为了吸气而让进气管浮上水面之外,连续在海中潜藏的五天当中,宫下多少也学会了对潜战斗的知识。他似乎也知道把空气释放到舰底,靠着气泡来阻断机关的声音以瞒过声呐的遮蔽罩的装置,立刻回答“你是说,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
“没错。使用最新的VDS,这艘老旧的破铜烂铁是没办法避人耳目的。也就是说,让你们潜入『疾风』的作战是失败了。”
“如果〈anchor〉达成我们期待的任务的话……”
“没有人敢保证他还活着。也许他被逮住,被迫把‘海军锚’的内容都吐出来了也说不定。”
“他是个很优秀的人才。不会对敌人泄密。”
“但是站在我们的立场势必要抱着怀疑的态度。把希望赌在渺小的可能性而让部属平白丢掉性命就代表指挥官的无能。”
刚才的争论又开始了。当『疾风』停止机关作动时,宫下就要求采行突击作战,主张立刻前进,而武石则以除非确认声呐已经破坏,否则不能接近为由加以拒绝。虽然经过几次大规模现代化的整修,然而『濑户潮』是一艘船龄已经超二十岁的老舰了,根本就没有和号称西岸第一的海自舰的对潜能力互争长短的性能。
宫下紧紧地抿着嘴唇,武石转过身,坐到椅子上,看着通讯机的仪表板,再度说道“所以必须变更作战方式。”
“现在我要往上呈报。等一下。”
武石打开卫星通讯回路,调整了内藏于船翼的碟形天线。他将耳机递给宫下,自己也脱掉便帽,戴上耳机,把声音注进垂放到嘴巴前面的麦克风。
“〈anchocable〉呼叫〈cableholder〉。针对‘海军锚’进行紧急联络。”
似乎就早迫不及待地等着的〈cableholder〉——市谷的情报总部立刻有了回应。身为作战总负责人的渥美大辅拿起麦克风,透过隐藏线路回应(状况已听说)。
(当初的作战计划应该是失败了)
“是的。自从〈anchor〉断绝联络之后,将一般船员释放完毕的『疾风』已经完成ASW的准备工作,继续北上。由我们〈anchorcable〉负责进行的接触敌军、制压部队的突击行动事实上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结果被捷足先登了吗……)渥美说。另一个不悦的声音插进来说〈anchor〉到底在干什么?
那是开始作战之前曾经见过一面的管理官的声音。这个男人脸孔纤细,戴着眼镜,看起来非常阴险。他的声音继续响起(知道“那个”被『疾风』回收时就应该采取突击作战了),渥美的声音回应道(〈anchor〉并没有确认此事。在不确定“那个”的所在的情况下就贸然采取行动是自杀的行为)。
(是不是选错人了?他是SOF的重要成员,没有受过完整的潜入搜查训练吧)
“但是他在枪弹炸药的处理方面是顶尖的好手。要单独进行舰艇的破坏工作,再也没有更好的人才……”
宫下忍不住似地插嘴道。(但是,现实的情况是『疾风』持续往前航行了,不是吗?)管理官说。
(他的资历确实是很可观,但是后头也加注了一段文字,认为他在各方面都具有潜在性的反抗因子。会不会被『疾风』的叛乱分子所感化而放弃任务呢?)
管理官苦涩的语气说明了一个事实——‘海军锚’完全是渥美个人决定的行动,市谷那边目前对这个行动并没有获得一致的同意。原来美其名曰情报总部,终归也只是一个政府机关啊——武石不禁在心中叹息,期间渥美持续为自己抗辩(站在一介海士的立场要求他注意舰内所有的动向,进行破坏行动本来就是无理的要求)。
(没能整备完整的支援的态势……不,更重要的前提是,因为害怕丑闻爆发而没能阻止『疾风』出港,在发生海幕人事课长的自杀事件之前,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涉入。真正的错误在我们)
充满硬汉作风的渥美的这一席话使得管理官火力全开,提出辩解(站在你的立场,这些事情……)。武石说道“暂停一下”,制止双方透过卫星的秘密线路继续进行这种无聊的口头争论。
“问题是今后该怎么办?当初拟定的作战方式确实是失败了,但是使舰艇停下来的并不是锚本身的重量。是锚索的重量将推有巨大质量的舰艇固定于波浪之间。”
最先对武石委婉的说法有反应的是在‘海军锚(锚的一种)’中扮演扬锚机角色的渥美。(可以吗?)他反问道,武石回答“目前留在『疾风』上的几乎都是不熟练的初任干部。”
“只要抱着一击必中的觉悟行动,应该有可能性。可行。”
(等一下,何谓一击必中?)管理官说。(总不会是要让『疾风』沉没吧?)
“是的。既然没办法从内部制压,那就没有其他可行的办法了。”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政府在『疾风』上投了少多钱进去?难道就不能破坏螺旋桨,迫使它停下来,这种方法不可行吗?)
“您说的有道理,但是目前我们没有斟酌的余裕。如果让敌人留有反击的余力,被击沉的会是我们。我们必须在发射鱼雷的同时,将潜对舰飞弹射进去,使其完全无力化。这是行动时的绝对条件。”
宫下很感意外似地把视线望向武石,然后表示同意似地立正站好,武石虽然背对着他,却感受得到他的气息。(……只能这样吗)渥美说,管理官说(请等一下!)狼狈的声音盖过了渥美。
(实施本次作战,就算没有采取这样的行动,我们已经欠了海幕很多人情了。现在你们竟然还要击沉『疾风』……!如果TMD一开始就受到压制,梶本政权会遭受莫大的损失。我们的立场……)
(现在不是谈立场的时候。如果『疾风』进入东京湾内,我们就形同被掳走了一千万都民当人质了。事态的严重性跟躲藏在商住大楼的地下室时是不同等级的)(可是说要击沉也未免……)
(总之,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情。我们必须等局长裁决,取得监视委员或公安委员……不,是取得内阁的同意。目前就让在海上警备行动的范围内航行的舰队阻止『疾风』前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武石好像可以听到渥美的叹息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渥美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对不起,舰长。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再联络)。
“一旦敌人进入深度较浅的湾内,潜水舰就派不上用场了。请尽快做决断。”
武石极力地控制自己冷静地说完话便切断通讯,拿下耳机骂了一声“这些小官吏……”拳头用力地打在仪表板上。宫下也苦着一张脸放下耳机。
“〈anchor〉也被赋予炸沉舰艇的选择权。为什么到现在……”
“谁都不想负起责任吧?那个叫渥美的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不过却是个公子哥儿。一旦有只会窥伺永田町那边的脸色的人介入,做起事来就不敢坚持到底了。”
“那么攻击……”
“没用的,那些人总会吹嘘调查啦开会啦什么的一大堆,都是一些永远在拖延时间的高手。”
这个推测没有错。之后一直到事态发展为无法挽回的地步为止,市谷都没有回音传进『濑户潮』。
*
“对战演习于明天日落时刻,无需下令即刻开始。以一般状况而言,时间将是横总监气象部预报的十八时五十分左右……”
“在操舰方面,宫津不是一个照常规做事的人。他表示,随时以巡哨配备航行是护卫舰队的主旨,很可能在时间到来之前就开战。”
衣笠司令带着随队幕僚说道,集合在『海风』的CIC的主要干部们都一起露出苦笑。本来像大多数的舰长一样经常皱着眉头的阿久津也在心里想着,宫津确实是这种人,脸上的肌肉也微微地放松了。七月三十一日,凌晨三时二十五分。即将要和逼近的『疾风』展开对战,众人正在『海风』上围着电子海图举行最后的作战会议。
“为了让演习公平进行,link17是在两天前的凌晨零时被阻断的。当时『疾风』的航行位置是在鸟岛海岸北西五十公里处。目前本舰位于大岛近海位置,在岛屿的遮掩下,进行灯火管制。一般的无线电已经封锁,雷达也切换成间断使用,所以只要我们位于岛屿的反侧,『疾风』的相控阵雷达就没办法探测到我们。”
担任司令助理的随队幕僚一尉一边转动显示在液晶仪表板上的CG海图,一边继续说道。“我认为敌方当然也会预测到这一点。所以敌方可能采取的行动是绕到大岛的西侧,控制本舰的舰首,或者是绕到东侧,攻本舰的舰尾于不备。因为如果对方笔直前进的话,以岛为盾的我方将居压倒性的有利位置。如此一来,预测敌方的行进方向,于其反侧布阵——也就是以岛为盾,做最大限度的有效活用是本次作战的骨架。”
“问题在于『疾风』会绕到东边或两边。舰长的意见呢?”
衣笠接着说道。阿久津以他思考事情时特有的习惯搔了搔脸颊之后,慢慢地转动海图“参加空难救援行动之后,『疾风』就经过小笠原诸岛的西侧继续北上。最后确认他们的所在位置是鸟岛海岸,也是在西侧。因为机关故障暂时停泊的关系,他们出发的时间延迟了,所以就时间上来说,我认为他们要从这里绕到东侧去负担太大了。”
“这么说来,他们会直接前往西侧,制压我们的舰首?”
“不,正好相反。宫津舰长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严苛的人。他总会选择最困难的一条路,企图完成工作。如果从伊豆半岛的中腰持续飞速航行的话,要绕到东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为了防止战略被我们识破而绕到西侧去,不过就那个舰长的性格来判断我想他们会从东侧攻来。”
阿久津指着荧幕的一点说道,嘴角微微松了开来的衣笠回应道“我赞成。”
“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我想在大岛的正西方布阵,埋伏等候那个刻意想得很复杂,从东侧攻过来的偏执男人,如何?”
众人失笑,纷纷表示赞成。
“那么,接下来讨论作战行动的具体时间表……”当随队幕僚开口时,走过来的电测长站到衣笠身边。
“司令,自卫舰队司令部有电话进来。”
位于CIC一角的通讯仪表板上,连接秘密卫星线路的电话话筒处于保留状态。“知道了”衣笠回了一声,对阿久津等人说“请各位继续”,然后走向仪表板。
阿久津按照衣笠的吩咐,把视线落在随队幕僚所分配的行动预定表上,这时一个迫切的声响起“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阿久津闻言抬起头来。他看到紧握着话筒的衣笠那匀称的身体微微地抖着。
这是这个自诩老江湖的第六十五护卫队司令第一次表现出来的内心动摇。阿久津和副舰长对望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放下话筒的衣笠顶着苍白的脸回过头来,对着阿久津招招手说“……舰长,麻烦过来一下。”
阿久津走过去问道“什么事”,但是衣笠并没有立刻开口。虚幻的眼神定在一个定点上,厚实的脸颊微微抖着的队司令过了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说:“这是舰队司令官直接下的命令。”
“本舰立刻恢复LINK17的机能,发动战斗部署。全力阻止『疾风』前进。”
“阻止……”
阿久津一头雾水。不是演习吗?就在他这样想时,衣笠看着他,嘴角一动说“是叛乱。”
“『疾风』……宫津有叛乱的可能……”
在咀嚼出这句话中的意思之前,阿久津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苍白。一股脚底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的感觉袭上心头,阿久津无意识地把手扶在仪表板上,只能无助地嘟哝着“怎么会……为什么……”
“不知道。在海上警备行动的范围之内,所有的应变行动都获得认可。他们希望我们能够冷静地判断……上头是这么说的。”
海上警备行动这句话在脑海中回响,阿久津看着一脸苍白的衣笠的脸。衣笠说的没错,海上自卫队的行动规则就是当巡哨中的舰艇遭到攻击等的敌对行为时,正当防卫范围内的反击是被许可的。没有明确的交战规定的日本以针对意外事态的紧急避难形式,赋予现场指挥官使用武器的权限,这是唯一可资依循的章法。
就如警察适用比例原则一样,当对方拥有明确的敌对意识进行攻击时,为了自卫采行的反击行动是被允许的。也就是说,就算对方显示敌对意识,但是并没有实际攻击,那么除了基于威吓的目的之外,一概不准发射炮弹,就算运气好,避过对方的攻击,转而采反击的态势时,如果因此将对方击沉,也会被定罪为过当防卫。如果日本受到明显的侵略,部队接获出动防卫的号令时,规定也会跟着改变,但是面临还没有到这种程度的突发性奇袭时,也只能在海上警备行动的范围内应战,这是海上自卫队目前的现状。就道理而言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一旦真的要按照这个标准阻止目标行进的话,又有太多值得商榷的地方。阿久津将失了焦的眼睛望向成列的荧幕。
可是对方是『疾风』。叛乱?宫津舰长,那个个性严谨的房间长究竟为什么……当阿久津在混乱的脑袋中反刍这个问题的时候,“总之,先发动部署”衣笠开口说道,将阿久津拉回了现实。
“恢复资讯连接,确认『疾风』目前的位置。我和三群司令联络,确认一下事情。快。”
对身为第六十五护卫队的旗舰『海风』下令本来应该是由其所属的第三护卫队群的司令执行,现在突然有来自中央自卫舰队司令官的命令,这样的事情转折不禁让人深刻地体会到海上自卫队面对未知的事态时内心所产生的动摇。衣笠立刻站到通讯仪表板前面,阿久津背对着他,做了一下深呼吸之后,以舰长的语气大喝一声“战斗配置!准备对舰战斗。”
这是他第一次下令发动非军事训练的战斗配置,而听到命令的副舰长等人也一样。下属忘了要复诵,一脸愕然呆立在现场,阿久津对着那张脸使劲一喝“快!”,干部们这才开始有了行动,将命令传达到舰内的声音四处响起,阿久津同时命令坐在各个仪表板前面的操作人员们恢复link17。
警钟响起,船员们急速奔走就全体人员配置位置的喧闹声也传进了位于舰艇中央的CIC。阿久津利用空当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干部们,对那一张张同样变得苍白的脸孔,阿久津无话可说,只是凝视着全开的雷达的扫描画面。
骗人。一定哪里出了错。当阿久津激动地紧握拳头,讲完电话的衣笠转过他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上面说在附近的舰艇会前来支援。那边好像也一片混乱,大家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总而言之,所有的部队都接到紧急呼叫,正集结到浦贺海岸。”
身为防卫首都的第一护卫队群也开始集结,这更强化了此次的行动不是恶意的玩笑,也不是突如其来的演习的色彩。当阿久津正要从干渴的喉头里挤出声音回答时,操作人员“LINK17恢复”的声声响起。
映出CG海图的荧幕瞬间熄灭。相对的出现了处理从各舰艇的GPS所发出来的位置信号,显示于海图上的LINK17的画面,以位于大岛近海的『海风』为基点,网罗了半舰三百英里的海域的CG海图显示于荧幕上。阿久津等人看着荧幕,下一瞬间,众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隔着大岛,在三十英里(约五十公里)的位置上,显示『疾风』所在的指点标闪着光。他们既不绕到西边,也不绕到东边,就好像完全不在意这边埋伏着等着进行演习一样。
“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
衣笠呻吟的声音代表了所有人员心中的想法。房间长来了——阿久津觉得确实逼近而来的『疾风』的指点标宛如散发出腾腾的杀气一样。
*
实施全体人员离舰的措施已经超过四个小时了。虽然右舷舰底进水,但是仍然以最大速度一路持续北上的『疾风』目前在相控阵雷达的探测圏内捕捉到大岛。在只有机关声音远远鸣响的CIC的黑暗当中,宫津正从担任过通讯长的初任干部手中接过CI网路的话筒。
CI网路是有别于指挥系统的无线电话,与各舰的CIC连接的无线通讯系统。宫津不理会从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就开始频繁打进来的无线——包括第三护卫队群司令、护卫舰队司令部、自卫舰队司令部,最后是海上自卫队的头头海上幕僚长。还有好像才刚入睡就被叫醒的防卫长官——命令停船的呼唤,他只打算回应透过这个无线系统的呼叫,并不是因为对方是曾经为他尽心尽力的恩人。
这是为了达成目的,第一个必须克服的障碍。他觉得必须对『海风』表明自己的信念,表达最低限度的礼貌。宫津握好话筒说“我是『疾风』舰长宫津”,然后他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我是六十五司令衣笠)。
(宫津舰长。你听到舰队司令部所下的命令吗?)
挺身和海幕折冲,认为应该挽留自从儿子死后就打算卸下舰长职务的宫津的队司令压抑着声音继续这样说道。宫津公式化地回了一声“是。”
(那么,你就立刻停船)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本舰从现在开始遵从有别于自卫舰队的意志行动。”
他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那边说,随即对方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颤抖声音撼动了宫津了耳膜。
“我知道。”
(宫津二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请你平静下来)衣笠以极力压抑过情感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的所作所为是很明显的反叛行动。不要把船员卷进事端,做出愚蠢的事情来。总之,先让我们好好谈谈。你这么努力地爬升到现在的地位,为什么要……)
“船员已经都下船了。目前留在本舰上的都是拥有同样目的的人们。”
(什么目的?)
“我会找时间公布出来。现在只想请你默认本舰所采取的行动。”
(我做不到。如果你还是不肯服从命令的话,我们将尽全力阻止『疾风』前进)语尾虽然在颤抖,但是衣笠仍然坚定地说,那一瞬间,背对着宫津的雷达人员“目标开始行动”的声音响起。绕过大岛,开始前进,企图堵住『疾风』的进路的『海风』的指标点映在看着雷达的宫津眼中。
距离是二十九英里。对号称拥有六十英里射程的舰对舰鱼叉飞弹而言,这个位置堪称太接近了。宫津凝视着雷达上按照他的预期采取行动的“障碍”,对着CI网路的话筒说。
“你做得到吗?在海上警备行动的范围之内。”
*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仪表板的扩音器,也传进了阿久津等人的耳中。这是六天之前把酒言欢的宫津所说的话吗?在众人的愕然当中,衣笠反问“你说什么……”,他的侧脸流下了汗水。
(除非我方攻击,否则你们连一发机关枪的子弹都不能射击。而当我们开始攻击的时候,『海风』将会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此沉没)
宛如完全没有了感情似的宫津这样说完,阿久津觉得胃酸顿时大量地分泌出来。同样身为海上自卫官,宫津直接指出了海上警备行动的致命矛盾。
除非对方展现明确的敌意发动攻击,否则绝对不能出手——海上警备行动的主旨是以在受到先发制人的攻击之后,该舰艇仍然存活为前提而成立的。然而,在拥有强大破坏力的飞弹和绝对会命中目的射击系统主导一切的现代化战争当中,最初的一击往往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锁定目标按下发射钮之后,射出去的飞弹和鱼雷就绝对会歼灭目标。正因为很容易就会扣下引起全面战争的扳机所以使用时要无比地慎重,这是一种理论,而最先发射的一方可以稳操胜券的不可撼动的理论也同时存在,这就是现代武器的精髓。结果,先发制人必胜只成了战争的本质,然而人们却蔑视这种理所当然的理由,认为是野蛮的、好战的,从来不多加考量,心存侥幸,这就是日本国家奉行的精神。
提倡有事应对的海上自卫队本身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矛盾。只知道努力提升训练成绩,竭尽全力完成被赋予的任务。突然被这种想法攫住的阿久津重新整理思绪,告诉自己,不能因为这样就漠视宫津的行动,他瞪着扩音器看。(那是我们……不,是你们的界限)宫津的声音从当中传来。
(东西冷战、民族纷争。冷眼旁观永无止境的战争,却又坚信可以放弃战争,对此丝毫没有怀疑的日本人的傲慢。自卫队这个组织的存在方式就是这种观念的结晶)
“你在说什么……!现场指挥官被赋予紧急避难和武器防护的权限。如果你有这种想法,我们是可以发动攻击的。”
衣笠几乎要将话筒给捏碎了,对着宫津狂叫。(那就请动手)宫津冷静的声音在被红色灯光染红的CIC空间中回响。
(如果你有那种气概,就将我们击沉看看)
肩膀微微地抖着,全身散发出强烈怒气的衣笠突然晃了一下身体,手支在仪表板上。做不来的。他的侧脸透出这样的色彩。海上警备行动的方针是绝对不可撼动的。他不能在一个精神错乱的指挥官的挑衅之下,就破坏高达数千亿的国家资产。上头是不可能允许的……
“宫津,你清醒一点吧。我知道你对法令整备的脚步延迟感到焦躁。那对我们自卫官而言形同是宿命。”
衣笠把脸凑近扩音器,持续努力地呼唤。阿久津实在看不下去舍弃了平日的风采,紧依着仪表板的队司令的沮丧背影,他无奈地闭上眼睛。
“我们不是一路一起走过来了吗?你背负起令尊的生涯荣耀,令郎也有心步你的后尘。你这样做会让海上自卫队的传统蒙尘的。以『疾风』为首的TMD一旦完成,终极的国防盾牌就会保护住我们整片国土。日本的体质也会一点一点获得改善的……”
(没用的。基于政治的盘算而启动的增强装备会随着源头的政治状况的结束而被半途而废。我已经亲眼目睹多次了)
宫津冰冷的声音让衣笠闭上了嘴。
(看不到值得我们守护的国家形态,甚至连共同的历史认知也没有,只有责任回避的理论作动人们。对一个没有保有国家颜面的国家谈什么国防之盾,简直可笑。我们是亡国之盾,是把事实告诉被虚假的和平所欺骗的人民的人)
“亡国之……盾?”
这个字眼宛如某种咒文似地渗入心头。阿久津感觉得到四周涌起的动摇气息,不禁用力地握紧拳头。
太自以为是了……愤怒屏退了骚动的心情,使得阿久津的血液整个沸腾起来。
(被攻击之前采取行动。这就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军人为了打赢仗而受雇于国家。做不到这一点的自卫队没有拿武器的资格,不能认同这种想法的日本没有自号国家的资格。因为不能保住自己的颜面而没办法与其他国家平等互动,只为了蒙混视听而让无辜的年轻人死亡,我绝对无法原谅这个国家)
宫津继续说道。“你在说……什么?”衣笠的沉吟声几近自言自语,没有精神错乱,也没有发狂,遵循冷漠的意志采取行动的宫津心中的怨念宛如深深刻画进在场所有人心中。
众人皆沉默的数秒钟过去,让无辜的年轻人死亡……当这句话和因为意外而死亡的宫津的儿子就要串联在一起时,(请你们立刻撤离)宫津的声音震动了阿久津的耳膜。
(如果你们一定要阻止,我们就会开始展开攻击。要撤退?还是要先发动攻击?请两者选一)衣笠呆立在现场,他的背影因为难以承受的恐惧和屈辱而晃动着。不管宫津的怨念来自何处,让相当于恩人的长官受屈辱,与同僚兵刃相向的行为都是不能被允许的。阿久津这样想,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往前踏出一步,从全身力道尽失的衣笠手中抢过话筒。
“我们不打算撤退,也不打算先发动攻击。我们是海上自卫官。会彻底遵守法令。这是我们的任务,也是我们的荣耀。”
这是他自然而然脱口说出来的话。阿久津宛如在扩音器的网眼的另一头看到宫津的脸,他继续说道。
“我们不会屈服于无聊的恫吓。就算把我们击沉了,还有其他的舰艇。不要忘了,我们的牺牲将会给全国三十万名自卫官一个反击的契机。他们绝对不会原谅对自己的同伴动武的反叛者。”
这些话或许是一个肩负着所有船员生命的舰长不该说的话,但是阿久津没办法让自己闭上嘴巴。我太轻率了吗?在涌上来的热血带动下说出这番话之后,阿久津隐约有这种疑虑,这时衣笠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他看到衣笠的眼中有着表示同意的色彩,而且略带湿意。
站在背后的干部们也都赞成太过激情的舰长所说的话。阿久津胸口一阵热,在握着话筒的手上加注了力道。就因为有这种连带感,所以才能让一个人在海上这个拒绝人们生存的环境活下去。让我了解这一点的应该是房间长你啊。可是为什么……阿久津在心中自言自语着,宫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感,但是却依然说(……你还是这么罗曼蒂克啊)。(可是在战场上是派不上用场的。我们会发射鱼叉飞弹攻击)
说完,通讯就从那边断掉了。瞬间一阵沉默笼罩,和众人交换了视线之后,阿久津看到大家的眼中都栖着同样的坚定色彩,感觉胸中的热血整个扩散开来。
宫津是玩真的。“通令全舰!”阿久津怒吼道,一个一个看着像弹起来似地立正站好的干部们的眼睛说。
“准备对空战斗。对舰飞弹即将飞来。雷达在探测目标的同时,一边采取回避行动一边迎击。同时展开hardkill和softkill。彻底执行个舰防御。立刻行动!”
船员们开始一起行动,阿久津回头看着衣笠,以眼神询问——可以吧?
“交给你了”衣笠点点头,确定衣笠恢复了司令的正常态度后,阿久津将目光移向雷达的荧幕。
LINK17虽然可以探测到GPS信号,但是却没有办法进行由僚舰或巡哨直升机执行的水平线外测的工作,『海风』的雷达没办法捕捉『疾风』的行踪。胜负是在飞弹到达雷达可以发生作用的二十公里圈内之后的五十秒之内决定的。即使面对敌方攻击的宣言,也得等到确认飞弹飞来之后才能进行反击——阿久津体会到规定死守舰艇的法令之异常处,同时隔着管制员的肩膀持续盯着雷达看。
*
事实上,这件事的层级根本还谈不到胜负。就算『海风』决定先发制人,当其雷达捕捉到『疾风』时,『疾风』所发射的鱼叉飞弹已经决定胜败了。常规型的雷达和装备在『疾风』上的相控阵雷达在探测能力方面有着相当大的差异。
如果能调到其他的护卫舰或直升机来支援的话,『海风』或许多少可以比较有利些,但是正在集结的第一护卫队群似乎只打算按照规定,在浦水道海岸筑起防卫线,并没有派遣援军前来的迹象。目前的现况是,第三护卫队群的舰艇根本赶不及,而直升机连一架也没出现,这正暗示着这四个小时当中,被错综复杂的情报耍得团团转,没能拟出一个让人满意的对策的政府和海上自卫队的混乱情况。
结果,为了演习而以埋伏『疾风』的形式等在大岛近海的『海风』被当成了窥探『疾风』动向的诱饵。就战术而言,这种作法并没有错,然而这并不是经过刻意规划的战术,只是因为应对速度太迟所导致的结果,只要对方能够轻易地推测出这个事实,『海风』就得被迫被击沉。这个牺牲对那些不曾试着去理解瞬间的延迟和情报的认识不足就足以取人性命的战争的本质,只是一味地固守地方主义的人们而言是个很好的教训。为了让大家知道我们不是闹着玩的,也为了让往后的应对策略能够顺利进行,『海风』是势必要被击沉的——宫津放下CI网路的话筒,这样对自己说,然后抬起头来。
许英和和竹中副舰长都注视着他。主要的干部为了弥补人员的不足都已经就直接配置位置,因此CIC里只剩下盯着各个荧幕看的初任干部和他们两个人。在投射过来的两道视线的注视下,宫津有一阵子呆立在当场。
许英和的眼神诉说着,还有必要犹豫吗?赶快立刻下令。而竹中的眼神则好似在说,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交互看着两人的眼睛之后,宫津从荧幕上确认被锁定为标的的『海风』的指点标,张开他干涩的嘴唇。
“鱼叉飞弹,开始攻击。”
『疾风』的露天甲板上卷起态势猛烈的烟雾,闪光使得烟雾看起来白茫茫一片。两道光束突破了立刻将中部甲板的构造物整个覆盖,甚至弥漫到舷侧的白烟,朝着夜空上升。
是舰对舰鱼叉飞弹从装设在烟囱后部的专用发射口当中发射出去了。宛如发射出去的火箭一样拖着白色的喷烟急速上升的两座鱼叉飞弹一达到巡航速度便与火箭推进器分离,点燃内藏于本体当中的涡轮喷射引擎。同时作动的中间诱导装置会使其降低高度,当鱼叉飞弹下降至雷达难以探测到的高度时,便会沿着海面,以八〇·八五马赫的亚音速飞速前进。宛如生物一般的身影就像抬起头威吓猎物的蛇将身体缩成一团,一口气袭上来一样。
直接冲撞,确实歼灭目标。两座鱼叉飞弹遵循着比蛇还单纯,因而更显不留情的破坏兵器的本能以一直线的方式在黑暗的海面上飞翔。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疾风』便漂到二十公里后的地方,鱼叉飞弹靠着最终诱导装置——内藏的活动雷达探测到目标的位置,控制自己的态势,闯入『海风』的防空圈内。
护卫舰的防御对舰飞弹攻击的方法当中最正确的一种就是在到达目标物之前,将hardkill——也就是飞射而来的飞弹加以击破,按照各种兵器的不同射程,其顺序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道防御线是在三十公里的地方,应该由从导弹发射的标准对空飞弹来负责,但是这需要僚舰或巡哨直升机进行水平线外测的辅助。
所以,只能仰赖本身的雷达的『海风』就算鱼叉飞弹抵达第一道防御线也无从探测得知。虽然从LINK17的GPS信号掌握了『疾风』的方位,对着鱼叉飞弹可能飞来的方向发射出标准对空飞弹,然而在没有透过追踪·照射雷达的远距离诱导之下,『海风』所发射出去的飞弹形同只靠着运气在飞而已。
留下和鱼叉飞弹相较之下规模小得多的喷雾,从装置在『海风』的后部甲板上的导弹发射出去的标准对空飞弹将内藏的雷达接收信号装置全部开启,搜索目标的反射波。但是却没能及时发现在快进入防空圈之前先封锁本身的雷达,在中间诱导装置的引导下飞行的鱼叉飞弹,而当标准对空飞弹好不容探测到反射波时,两座鱼叉飞弹已经穿过标准对空飞弹,扬长而去了。没有跟踪·照射雷达的诱导,也没能及时转换方向追击鱼叉飞弹的标准对空飞弹就只能落得漫无目标地持续飞行,一直到内藏燃料耗尽时没入海中的命运。
第二道防御线则是由炮弹兵器所形成的火网。当装设在『海风』的前后两甲板的两座主炮七三式一百二十九厘米的单装速射炮将炮口指向左舷侧之后,就会瞄准进入半径二十公里的舰炮防御线当中的鱼叉飞弹,一起射出炮弹。
目前已经进步到由射击指挥装置跟踪目标,以电脑控制的方式作动炮台,不管采取回避态势中的『海风』的船体晃动得有激烈,速射炮的炮口都会瞄准目标。一发弹药从装填圆筒被装填进炮身需费时一·五秒,每分钟可以射击四十发炮弹的主炮不断地射出对空飞弹,在宛如匍匐于海面飞行似的鱼叉飞弹四周激起无数的水柱。在几乎撼动腹底的轰隆声连续作响三十几次当中,装备在弹头上的活动雷达一旦锁定目标,一直屏息飞行着的鱼叉飞弹就会产生反弹运动——转而为急速上升。
那一瞬间,原本匍匐在地面上逼近到猎物脚边的鱼叉飞弹倏地抬头跳跃。『海风』的速射炮也会配合其动作抬起炮身,紧接着又有十几发对空飞弹划破空气冲向鱼叉飞弹。一发掠过其支座,当鱼叉飞弹微微失去平衡时,第二发炮弹就成功地直接命中弹头。鱼叉飞弹在反弹运动的途中爆炸,导致内部的高性能炸药也引爆,在海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冲击和爆风撞击在海面上,膨胀的火焰将喷起的水沫蒸发。热能量暴风使得黑暗的海面沸腾起来,但是另一座鱼叉飞弹却突破这个炙热的地狱,依然继续往前飞进。突破火焰急速上升的鱼叉飞弹透过雷达捕捉到下方的『海风』,如雷电一般急速下降。
*
“目标一机击坠!一机继续朝本舰前进!”
操控员近乎惨叫的声音在以最大的战速采行回避运动的『海风』的CIC里回响。一旦第一、第一二防御线被突破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二十厘米机关炮!由近距离防御武器系统所形成的火网。但是分速三千发的高性能巴尔干的火线射程只有两公里,缺点就是应对以亚音速接近的鱼叉飞弹的时间只有五秒钟——也就是说,只能布起二百五十发左右的弹网。
想击破飞弹,最少也要射击两发以上,美国海军使用可以提升效果的劣化铀弹弥补其不足,但是在核子能源强大的日本不能使用,目前只使用一般弹炮。看着由CIWS所掌控的GFCS的荧幕,在内心不停地祈求着千万要命中的阿久津听到操作人员怒吼着“新对空目标二机急速接近!”,不禁猛然一惊。
“一百三十七度十三英里,五十五秒钟之后到达本舰!”
这是『疾风』的第二波攻击。目标指示装置立刻进行威胁评估,虽然掌握了一枚飞弹,但是使尽全力同时追踪·击坠两个目标的『海风』的雷达上却没办法捕捉到另一个目标。以发热的脑袋立刻做出判断的阿久津大叫“发射人造雷达干扰箔条!”
“TDS设为新目标。第一波以softkill应付。”
Softkill——这是利用电子的欺骗手法扰乱飞弹的雷达,使其无力化的防御手段。除了以softkill防御第一波的鱼叉飞弹,把第二目标的跟踪能力集中在第二波之外,根本就没办法逃出号称命中率高达九十五%的对舰飞弹追击。阿久津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取得一直在背后跺脚,努力地承受舰艇的剧烈晃动的衣笠的许可,一口气连下几个命令,隔着操作人员的肩膀凝视着雷达荧幕。
雷达荧幕上映出了从『海风』的舰构造部分连续发射出去的人造雷达干扰箔条火箭弹在舰首的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反射影像的模样。阿久津听着船体发出倾轧的嘎嘎声,这才觉得自己终于能了解祈祷的人们的心境。
*
在『海风』的头上一百二十公尺处像烟火一样炸裂开来的人造雷达干扰箔条火箭弹撒出内藏于磁盘中的玻璃纤维,形成长宽超过一百公尺的干扰箔条云。因为月光而形成乱反射不停闪烁的箔条在暗夜里形成比星光还强的光粉,在成为战场的海面上留下了奇妙而充满幻想色彩的身影。
用铝包覆着的玻璃纤维形成一片比『海风』还巨大的雷射反射云,骗过接近过来的鱼叉飞弹的雷达。朝着一边发射对空炮弹,一边以三十节的最大战速前进的『海风』落下来的鱼叉飞弹朝着在雷达的目标取得角度内捕捉到的巨大金属反应毫不犹豫地猛冲。
鱼叉的诱导装置没办法识别那是人造雷达干扰箔条所制造出来的假象。在『海风』留下干扰箔条云层避险之后,冲进滞留在原地的玻璃纤维片当中的鱼叉飞弹启动信管爆炸了。
膨胀开来的火球吹散了干扰箔条,化成一颗小太阳照亮了脱离险境的『海风』。冲击波在海面掀起水泡,爆风和碎片袭击了距离不到五十公尺之外的『海风』,但是船身并没有遭到任何损伤。然而爆炸所引起的电磁波障碍有那么一瞬间妨碍了『海风』的雷达作用,造成了由FGCS所掌控的追踪弹道微微地产生了混乱,结果决定了『海风』之后的命运。
第二波的两座鱼叉飞弹利用速射炮的火线微微产生混乱的空当进入反弹运动。面对从上空直线挥下来的两把铁锤,『海风』只能将装备在后甲板上的CIWS的细弱火线往上阻击。船员们虽然竭尽全力防御,然而火线却与他们的希望背道而驰,极其地贫弱——鱼叉飞弹朝着『海风』的侧腹笔直地急速下降。
*
雷达荧幕上清楚地映出了正逐渐抵达目标的鱼叉飞弹的指点标。宫津站在『疾风』的CIC里,默默地注视着。
如果四发鱼叉飞弹接二连三地发射出来的话,只能同时应对两个目标的『海风』大概会束手无策,就此被击沉吧?之所以在第一波和第二波的攻击之间空出了三十秒的时间,难道是希望『海风』能够即时闪避开来吗?宫津隐约浮起这个想法,随即告诉自己,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他确认了鱼叉飞弹的指点标和『海风』的指点标重叠在一起之后,闭上了眼睛。
没有任何一艘护卫舰在直接遭到两枚鱼叉飞弹攻击之后还能存活的。当长达一年的时间住在同一个房间,个性固执,还是防大生时的阿久津的脸孔,还有衣笠豪放磊落的笑容映在紧闭的眼底时,宫津仿佛听到自己在内心深处尖叫的声音,嘴角不禁微微地扭曲。
就算有死后的世界,自己已经没办法去到和他们一样的地方。和不会再见面的男人们道别,将痛楚的感觉压抑在心底的宫津把目光自雷达荧幕上移开,开始准备下一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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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空约七度的角度冲向目标的两枚鱼叉飞弹分别射进『海风』的舰桥构造部的基底部和左侧的干舷,启动了触发信管爆炸了。
两枚填充着二百二十七公斤的高性能炸药HMXocktogen的弹头同时爆炸,『海风』宛如发出临终时的咆哮倒地的巨象一般,船体严重地往右边倾斜。飞弹命中点的钢板被炸得粉碎蒸发,以秒速九千二百公尺的速度膨胀开来的火焰和爆风撕裂、烧毁了舰内的隔墙和甲板,连用特殊钢板补强四面墙壁的CIC也在瞬间遭到破坏。十几个船员受到直接的冲击,还来不及感受死亡的感觉,有的人被随着冲击而来的火焰给灼伤了,有的人被碎片给撕裂,有的人被压在重物底下,都死了。
从『海风』冒出来的黑漆漆的爆风在上升到天空二百公尺处时扩散成蘑菇状,断断续续发生的诱爆闪光将其轮廓清晰地浮显在夜空当中。当因为冲击而晃动的船体基于反动作用而开始严重地左倾时,大量的海水从左舷中段洞开的大洞——正确说来就是使得舰艇裂成两半的龟裂——灌进舰内。
第四甲板瞬间被水淹没,露天甲板没办法支撑重量大增的船体,发出倾戛的声音裂开来,船骨开始弯曲。已经不能称为舰艇,顶多只能说是一个铁块的『海风』那巨大的身躯不消多时就开始缓缓地沉入海中。
那幅景象看起来只像是以广大的海洋为背景中的一道火焰闪光。然而对住在横躺于附近的岛国上的人们而言,『海风』的沉没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那是战后日本首次目击自己国家的舰艇被严重破坏、击沉的景象。
*
鼻子受到电线烧焦的独特臭味刺激,阿久津睁开眼睛。
远处警报声响起。接着是水灌进来的声音、火焰爆炸的声音。拨开弥漫在整个视野当中的烟雾,阿久津想办法支起上半身,看到眼前的景象,只觉脑袋中一片空白。
影像消失,CRT画面满是裂痕的成排荧幕。被压碎的仪表板。黝黑、龟裂的墙壁和倒在墙壁前面的船员们。其中一人跟着椅子一起倒下来,睁得老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另一个满头鲜血地趴在仪表板上。戴着铁帽的头浸在血泊当中趴着的背影是副舰长吧?这些景象浮显在闪烁的红色灯光当中,阿久津忘了要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鱼叉飞弹直击过来的瞬间所发生的强烈震动的记忆在一片空白的脑袋当中复苏。他记得自己虽然倒在地上,却仍然不忘督促人员提出损伤报告。就在副舰长复诵报告的那一瞬间,一道撕裂了CIC墙壁的热浪袭了过来……然后怎么了?
阿久津连事发之后过了多久的时间都不知道,他环视着天花板碎裂、配线和弯曲的铁管类零件垂放下来的CIC,突然有人用力地拉住他的肩膀,他差一点一个踉跄。回头一看,他看到额头上流着血,脸颊被熏成漆黑的『海风』的资深伍长的脸。
“舰长,您还在发什么呆!请尽快避难!”
资深伍长粗大的声音跃进阿久津那快要失去功用的耳朵。避难。他在脑海中反刍着这个字眼,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反过来一把抓住资深伍长。
“几个人?死了几个人?”阿久津怒吼道,资深伍长紧咬住嘴唇。
“……不知道。就我所知,至少十三个人。”
膝盖的力量顿时流失,阿久津差一点瘫坐在地上。十三个人?如果把死在这里的副舰长和电测长们也算进去的话,死的人将会更多。死了那么多的船员……当他的脑袋就快要再度变成一片空白的时候,“请振作二点!”年纪大他六岁的资深伍长用力地摇着阿久津的肩膀,阿久津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己的正常意识。
“舰艇已经保不住了。活着的人都集合到上甲板了。我们的动作也要快一点。”
几个船员在洞开的铁门另一头啪嗒啪嗒地跑着。还有一半的意识没有回来,被资深伍长就要拖着走的阿久津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停下了脚步。
“司令呢?”阿久津大叫,资深伍长把视线移开,摇了摇头。
副舰长和司令都死了,只有身为舰长的自己存活下来。简直开玩笑。阿久津甩开资深伍长的手臂。“舰长……!”粗大的声音惊叫道,“你先去逃命!”阿久津回了他一句,环视被烧得焦黑的CIC。
至少要认确过遗体才行。阿久津的身体被这股冲动作动着,一个一个去确认躺在地上的遗体。本来作势要逃命,后来好像也无可奈何似地打消念头的资深伍长也加入了这个作业,看到几近立刻死亡的部属们的脸孔的阿久津终于在倒毁的海图台的对面看到了司令的铁帽。电子海图台被爆风扫过,连底座一起被炸倒,衣笠靠在上头,瘫坐在上面。“司令!”阿久津呼唤着他,绕到他正面去,看到衣笠那被血水和煤烟熏黑的脸有微微地反应,顿时觉得全身的力量都流失了。
也许是倒下来的海图台刚好成了挡箭牌吧?衣笠没有受到致命的伤。衣笠微微睁开眼睛,认出阿久津的脸孔时轻轻地露出笑容“……舰长。你没事吧?太好了。”内心的情感突然以难以压抑的态势涌上来,阿久津不由得垂下了眼睛,这时他发现衣笠的左手被压在海图台底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电子海图台的重量超过二百公斤。根本不用去想像衣笠被压在底下的手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赶快逃命吧。很遗憾,舰艇已经保不住了”阿久津说道,以眼神示意资深伍长来帮忙,然后作势要抬起海图台,将手扶在台子的两端。
“……别管我了。你们赶快走。”
衣笠因为痛苦而流了一身的汗,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请不要这样!我怎么能这么做?”阿久津回答道,和资深伍长一鼓作气正要将海图台抬起来的时候,衣笠的右手一把抓住阿久津的手臂。
“我麾下的舰长出现反叛者,国家交付给我的舰艇被炸沉了……你说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让我跟舰艇一起共存亡,至少司令的面子……”
说到这里,衣笠的脸就低下去,沉默不语了。阿久津把自己的手叠在衣笠抓住他的手臂的手上说“我也一样。”
“如果司令要留下来,那么我也……”
阿久津一边蹲下来边想着,这样是比较好。身为海上自卫官就该采取应该要采取的行动就算这个信念没有改变,看到自己让这么多的船员罹难,此时撤退不该是一个指挥官该做的事情。在怀着永远不会消失的自责心情的情况下,阿久津认为死亡是无比甜美的事情。“不要胡说八道!”衣笠大吼一声,用力地把阿久津的救生衣领拉过来,企图打醒他懦弱的想法,狠狠地瞪着阿久津。
“你还有工作要做,你还要阻止宫津,不是吗?”
看着阿久津的眼睛说道,衣笠便痛苦地扭曲了脸孔,松开抓住阿久津衣领的手。阿久津宛如被打了一记耳光一样,整个人瘫坐在倾斜的地板上,他听到痛苦地喘着气的队司令费了很大的劲用最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我说舰长。”
“宫津隔了一段空当分别射出两枚鱼叉飞弹。你不认为他就好像是给我们逃生的机会吗?”
这是阿久津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可以设定同时锁定十二个目标的迷你神盾舰『疾风』确实是有能力采取这种攻击方法。“您是说,他心中还有所迷惘?”阿久津问道,衣笠回答“……我猜八九不离十。他就是这种人。”
“我要舰长去帮我确定这件事。而且……不管怎么做,你都要阻止那家伙。这是我身为司令的……不,是我个人的最后请求。”
意气昂扬地说完之后,衣笠恢复了指挥官的表情,呼叫站在阿久津背后的人“资深伍长!”
阿久津可以感觉到资深伍长不自觉地立正站好的气息,这时衣立继续说道“把舰长带走。这是命令”,他的声音深深地渗进阿久津的身体里。
毕恭毕敬地行礼的资深伍长把手搁在瘫坐在地上的阿久津的肩膀上,强忍着泪眼说“……走吧,舰长。”阿久津被拖也似地拉起来,再也无法止住不停掉落的泪水,俯视着衣笠的脸。
“别哭。你要处理好善后……我能搭上这艘舰艇真是我的福气。”
说完,衣笠便不打算再开口说话似地低下了头。阿久津在资深伍长的搀扶下,离开了CIC。
他没办法来个死别的敬礼——当他已经饱和了的脑中模糊地浮起这个念头时,和不知什么时候集合过来的几个船员们已经来到通往露天甲板的阶梯。在资深伍长的扶持下,阿久津站在严重往左侧倾斜的甲板上,茫茫然地凝视着仍然冒着火焰和烟雾的舰桥构造部和漂浮在海面的充气式救生筏群。
进水速度比想像中的还快,开始冲刷着左舷侧的露天甲板的海水每次一拍打上来,水位就不断增高。在船员的怒吼声和舰内的爆炸声交互回响的喧闹当中,头顶上传来直升机旋转翼的声音,不久之后,探照灯的光束就投射在海面上。是海自的救难直升机S-61A。当S-61A露出笨拙的橘色机腹飞越过上空之后,形体与之呈对照性,拥有纤细机型的对潜巡哨直升机SH-60J也飞来了几架,让人真实地感觉到救难活动是真正在进行当中了。
如果早来一点就好了。如果能够执行水平线外测标的的任务,把攻击过来的鱼叉飞弹的位置传达给『海风』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阿久津紧咬着嘴唇,抬头看着在逐渐下沉的『海风』上空飞舞的直升机群,他离开了资深伍长,一个人开始走着。
有几艘救生筏也因为鱼叉飞弹的攻击而遭到破坏,不够搭载所有的船员。阿久津和资深伍长们分工加速进行让存活下来的船员们离舰的作业,确定救援舰艇逐渐接近之后,才答应搭上直升机早一步前往第一护卫队群。
他有义务去向今后可能必须跟『疾风』交战的一群司令报告战况。阿久津站在因为倾斜而被抬高的右舷侧,抓住从悬停在半空中的救难直升机UG-SJ的货舱门垂吊下来的卷扬机,把它缠在自己胸口上。他一打出OK的手势,直升机便开始上升,双脚离开甲板的那一瞬间,阿久津想起衣笠说“阻止宫津那家伙”的声音,把载着许多船员逐渐沉入海中的『海风』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现在他已经没有后悔,也没有悲伤了。只有衣笠的话在已经变得没有反应的心底散发出强烈的热气。在卷扬机吊起来的那段期间,只靠着一根绳索在空中飘荡的阿久津宛如想要散发心中焦躁的灼热似地,使尽全身的力气大叫。
“宫津,快来!我一定要把你打入海底!”
他的呐喊声被旋转着四片螺旋叶的直升机的声音给掩盖了过去,被吸进夜晚的海中。载着阿久津的UG-SJ前往在浦贺水道海岸布阵的第一护卫队群旗舰『比叡』,而在反方向,逼近到大岛海岸三十公里处的『疾风』则逐渐缩短其和日本本土的距离。
*
可能是GPS发出的讯息中途断绝了,显示『海风』的指点标从LINK17的CG海图上消失之后,映在相控阵雷达的荧幕上的反射波也消失了,很明显地可以确定『海风』完全沉没了。
我们发射的飞弹击沉了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这个真实的感觉缓缓地笼罩堆积起来,压在分别各就定位的船员们的肩膀上。就是那种感觉。站在笼罩着一片静寂的『疾风』的CIC,凝视着目标消失的雷达荧幕的宫津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站在旁边的竹中。
“舰长,该发表宣言了。”
竹中以只有宫津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雷达上除了有群聚到『海风』的沉没海域的无数救难直升机之外,也映出了开始前进的第一护卫队群的指点标。那是由以直升机护卫舰『比叡』为旗舰,包括神盾舰在内的两艘飞弹护卫舰、五艘泛用护卫舰所形成的八艘舰艇和由八艘对潜巡哨直升机所组成的八八舰队。声呐没有探测到,不过也许也有潜水舰在水底下。总之,以一艘『疾风』舰而言,那绝对是负担过重的对手。
已经流下第一滴血的现在,就如阿久津所预言的,自卫队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攻击『疾风』吧?可是,听到“宣言”之后,他们就不得不撤退了。站在『疾风』的立场来看,目前,不用说大岛,连伊豆半岛沿岸也进入射程距离了,执行“宣言”的条件确实已经整备完成,必须尽快实施以阻止对方发动反击,然而竹中的话在宫津听来好像是说不用再考虑己方的防御了。
不应该再继续战斗,平白杀死更多的人。眼中因为自责而充血的竹中绝对是这个意思。宫津正想回答,但是“还不够”的声音却从CIC的阴暗角落传来。
是许英和。“最好再前进一点,把人口密集的地带锁定为标的之后再说。手中的棋子越多,越有利于进行交涉”,他脸上的表情跟竹中呈对照性,一点阴霾的色彩都没有。宫津不禁为英和明明人站在几公尺外的地方,却连耳语的声音都没放过的听觉感到愕然,英和来到他身边,抬头看着雷达荧幕。
“再说,当我们发表宣言期间,飞弹也有可能……会飞过来。在我们喘口气之前,不是还有一个必须加以重击的对手吗?”
宫津不理会英和投过来征求同意的视线,仍然注视着雷达。英和说的没错,他们应该快要出现了。就在宫津在心中自言自语的当儿,雷达发出探测到目标的警示声。
“对空目标接近!〇三八度六十公里,目标二机。”
“IFF回应,JA912、942。百里204SQ。”
担任操作人员的初任干部们持续进行报告。百里204SQ——是从百里基地,第七航空团第204飞行队派来的拦截机。另一个必须加以重击的障碍正接近当中。“老鹰啊……”竹中呻吟道,立刻将无电池电话的耳机戴起来,宫津拿起舰内广播用的麦克风。
“对空战斗,准备!”
*
“Torero,this is Slugger01,Now maintain angel28。〔斗牛士,这是强打者01。目前高度二万八千英尺〕”
从百里基地起飞之后五分多钟,安藤亮二三等空佐(空军少校?)根据基地航空管制官的指示,打开和强打者——府中航空队作战指挥所的呼号——的通讯线路,对着内藏于MO-15型氧气罩中的麦克风说。
陆地已经往后流逝,挡风玻璃的外头是没有一片云层的星空和从八千五百公尺的高度俯视的黑暗海面。对接到紧急出动命令,连状况都没有时间详细听清楚就驾着F-15J老鹰起飞的安藤而言,这时候他才知道了任务的详细内容。
(Slugger2,Tores,You are under my control。〔强打者01,这是斗牛士。开始诱导〕)府中SOC的妇人管制台回答道。(0bject dead ahead43,How about contact?〔搜索对象正面距离四十三海里。那边的雷达可以探测到吗?〕)
搜索对象啊?在一年当中曾经有过二百多次紧急任务的以前,他总是为了搜索侵犯领空的目标飞机而起飞。在冷战已经成为历史名词的现在,航空自卫队的出动几乎都是为了救难活动,除非是训练,否则不会使用目标这个名词。即便是这次的紧急出动,安藤之前也只是听说要前去确认因为数据通信线路的问题而导致飞弹爆炸的海自的护卫舰是否安全。安藤压抑住“这难道是战斗机驾驶员该做的工作吗?”的不满,回答道“positive contact。〔侦测到了〕。”
“Request order。〔请求指示〕。”
在前方视野内显示装置上,DDG183——『疾风』的指点标对敌我方识别装置的呼叫有了反应而闪着灯。不知道是电脑的故障或什么原因,不过会让飞弹发生爆炸的事情,真是愚蠢至极的海自舰。身为战斗机驾驶的安藤对这种因为人为的失误而引发的故事感到极度地厌恶。
说穿了,海上自卫队那些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行事总太过粗线条,时而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来。几年前在演习当中击坠美军飞机时也一样。也许是许多人挤在那个狭窄的空间,时间一久,难免会产生懈怠吧?我可是在超过六千五百小时的飞行时间当中,坐在只要一个小小的错误就会没命的飞机驾驶舱里,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握着操纵杆的。要是他们也有我这样的紧张感,也许就不会出现这么难看的失态吧……
想到这里,安藤发现SOC的回音来得太慢了,不禁轻轻地咋了咋舌。距离一千五百公尺之外,在左侧平行飞行的强打者-02——宗像一等空尉(空军上校)一定也觉得很可疑吧?在204飞行队当中担任训练干部助理的宗像一尉是被上面的人从需要拥有一级的操纵技术的飞行教练队中调来的优秀人才。现在也灵巧地配合身为队长机的安藤,维持二机编队的基本队形操控着飞机。老鹰是在众多的战斗机当中最能反映驾驶员的操纵技术和质量的机体,对自觉需要靠倍于别人的努力来弥补才能之不足的安藤来说,能够轻松展现个人不同才气的宗像那宛如天才般的天资,难免让他产生羡慕之情。
同样身为204航空队的一员,他们曾经一起二十四小时都呆在滑行跑道下方的待命所,等待紧急出动的警戒勤务,但是今天倒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人升空出任务。安藤确认以星空为背,闪着红色航空灯的宗像驾机正稳定地飞行之后,把视线移回映出『疾风』的指点标的HUD上,对于始终没有回音的SOC异于平常的迟钝产生一股超越焦躁的隐约不安感。
通话中断之后已经二十几秒了。要是在实战当中,早就被击毁了。下方——说是下方,以高度来看只有二百公尺左右——好像有很多直升机来回穿梭,可是,总不会是爆炸的飞弹将其他的船给炸沉了吧……想到这里,突然一个有别于刚刚的WAF的男人声音跃进安藤的耳朵里(slugger01,this is Torero。〔斗牛士01,这是强打者〕)。
(I change order。Object changed into target,Clear Fire,Kill『ISOKAZE』。〔命令变更。搜索对象确认目标。允许使用武器。将『疾风』击沉)
即使在飞机失速时也不为所动的身体竟然在颤抖。顿了一会儿之后,安藤对着麦克风说“……Torero,say again。〔斗牛士,请再复述一遍〕。”
(I say again,Kill『ISOKAZE』。〔复诵,击沉『疾风』〕)
同样的话斩钉截铁地撼动着耳膜,安藤呻吟了一声“不会吧……”这样做很明显地违反了使用航空无线通讯的规定,但是SOC并没有苛责他。“……Roger,Kill『ISOKAZE』。〔了解。击沉『疾风』〕”,回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一秒钟的安藤就此恢复了不为任何事情所动的驾驶员该有的感觉,透过HUD的仪表板凝视着现在成了目标的『疾风』的指点标。
“Slugger02,this is lead,Steer 040,maintain present angel。〔强打者02,这是队长机。高度维持不变,方位〇四〇〕”
低空接近,在目标进入我方的飞弹射程之后,一边急速上升,一边发射攻击,然后脱离范围。安藤将对舰攻击的基本要领叫到脑中来,对宗像的座机下指令,听到宗像回答(……Roger。)的沙哑声音,安藤将操纵杆一倒,一口气让飞机旋转。
『疾风』的相控阵雷达已经侦探到这边了。现在就必须像没事人似地脱离探测圈外,关掉搜索雷达之后,再重新以低空飞行方式接近敌机。透过HUD确认自己急速地拉开了和『疾风』的距离的同时,安藤在内心嘟哝着,别开玩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舰艇进行攻击应该是支援战斗机F-1该做的工作,不是歼灭机F-15J该做的事。而且对象是海上自卫队的舰艇。搭载于老鹰上的飞弹都是空对空飞弹,虽然没有对舰飞弹那么大的破坏力,但是如果直接命中,也会给对方造成莫大的损伤。难道他们要我杀死同样是自卫官的人吗?
不,如果是这样倒还好。对方是搭载着迷你神盾系统的飞弹护卫舰。是拥有能同时应对十二个目标能力的最新型系统舰。如果识破我方的目的,也许会加强防御。光靠我们两架战斗机可以完成任务吗?会不会只造成让部属平白无故牺牲,飞机被击溃的结局……正当这个想法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正要成形时,(……班长)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安藤顿时清醒了过来。
那不是来自指挥系统的无线电通话,而是宗像透过个别无线通讯传来的声音。在战技飞行当中,这并不是好事,但是同样被迫成为异常命令的受害者,安藤觉得有必要沟通一下的彼此想法,于是回了一声“怎么了?”(真的要进行攻击吗?)宗像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了平日的冷静。
“没办法,那是命令。”
(可是,对方同样是……)宗像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什么了。任何人在接到这种命令的时候都不可能保持冷静,然而一旦坐上飞机驾驶舱,从此就是构成机体一部分的最昂贵的零件,不能随便将感情溢于言表,这是战斗机驾驶员的原则。也这样告诉自己的安藤说“那不是我或你该去在意的事情”,重新握好操纵杆。
“我们是飞行员。国家把昂贵的老鹰托付给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时候。我们只能奉命行事。如果现在还犹豫,不只是我们,整个空自都会成为笑柄。对我们来说,那是比死还痛苦的事情。”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宗像的声声虽然低沉,却说得很明确。“那就好”安藤回答道,把自己心中的迷惘也一并抛开。
“我们只要把所有的麻雀都打进去之后就回去了。我们负责的是支援护卫。”
这一瞬间刚好是脱离了『疾风』的雷达圈。(Roger。)宗像回答的声音恢复成了平常没有抑扬顿挫的驾驶员的语气,安藤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关掉了无线通讯。两架急速回旋的老鹰持续快速下降,瞄准了目标。
高度计的刻度立刻下降,察觉机体正在加速的耐G飞行装自动让装在腹部和两腿之间的气囊膨胀起来。这是利用气囊的压迫抑制血液流往下半身,缓和加速的重压引起的贫血的机制。最大速度是二·五马赫,实用上升限度约一万九千公尺。这一瞬间,从一九七二年第一次飞行以来,维持目前世界最高水准的老鹰轰炸机的气息传达到驾驶员身上,然而安藤现在没有余裕去体会这种快感。确定和目标的相对距离逐渐接近麻雀AAM的射程距离——五十公里之后,安藤将兵器选择装置设定在FOX1。
老鹰所采用的HOTAS是可以在握住操纵杆和节流阀的状态下进行这些机器操作的。透过正前方的仪表板上的多用途彩色荧幕确认FOX1-麻雀对空飞弹已经设定好之后,安藤对着麦克风说“Slugger02,this is lead。”
无线封锁解除。安藤继续说道“Popping up,now。〔急速上升,开始〕”,然后拉起操纵杆,踩下脚踏板。
轻飘飘往上升的老鹰机体在补燃器点火之后,咚!地被往前推。虽然没办法用肉眼确认灯火管制中的『疾风』的身影,但是其位置却清晰地显示于HUD上。安藤将之前为了避免被探测到而关掉的搜索雷达的开关打开,同时启动装备在老鹰翅膀下方的四枚麻雀AAM的目标追踪装置。
锁定。『疾风』的CIC应该也探测到了,但是为时已晚。安藤将所有的麻雀飞弹射出去之后,立刻调转方向,然后急速下降。安藤透过HUD看着被锁定的『疾风』的指点标,将大拇指搁到发射钮上。
就在这一瞬间,传达飞机已经被『疾风』的雷达掌握住的刺耳警告声响起。
*
中计了——知道安藤的座机被锁定时,宗像想到的只有这件事。
『疾风』打一开始就锁定我们了。明知有两架老鹰以低空飞行的方式接近,却装作不知道,等待飞机深入射程之内再采取行动。『疾风』一开始就对完全不了解状况,甚至对攻击自卫队的舰艇一事感到自责的宗像等人采取备战的态势,静静地埋伏着。这种认知的错误或许正成了宗像等人的致命因素。
锁定安藤座机的是『疾风』的长距离对空飞弹SM-2ER。两枚SM-2ER从埋在甲板上的垂直发射装置射出,朝着从急速上升进入攻击态势的安藤的老鹰杀过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安藤似乎在顷刻之间放弃发射麻雀,一边放出雷达干扰箔条一边将机体回旋,一口气降低高度。看到安藤的座机垂直下降,被干扰箔条吸引过去的SM-2ER飞弹变成两个火球之后,宗像在爆炸的冲击还没有影响到他的座机之前,随着安藤将机体急速下降。
如果安藤执着于发射麻雀的话,那个时间点就是他被击坠的时候了。他将高度降到三百英尺(约九十公尺)的地方,再一个回旋。宗像咬住牙关忍受横向而来的G,将助燃器全开,企图逃离『疾风』,然而对两架想逃离号称有一百公里射程的SM-2ER的老鹰而言,他们又距离『疾风』太近了。又有四枚飞弹从VLS发射,透过半活动雷达的眼睛探测到老鹰,笔直地追上来。释放出去的干扰箔条虽然击毁了其中一枚,但是剩下的三枚穿过爆炸的火团,紧紧地跟在老鹰后头。
可以靠着加速闪避吗?多余的思绪被强大的G所淹没,宗像用他只剩下堪称为飞行员本能的脑袋思索着。没用的,时间来不及了。他也可以急速上升来避开飞弹攻击,但是如果在加速当中强行上升,机体将会超越机动界限,而在空中解体。那么,该怎么办?弃机逃命……
G将全身的血液和内脏往下推,握着操纵杆的手变得好沉重。眼球被一股隐形的力量所压迫,泪水不停地溢出来,但是他当然没办法去擦拭。难道只能连一枚飞弹都没有发射的情况下就弃机逃命吗?这个想法,身为飞行员的自尊将宗像紧紧地捆绑在老鹰的驾驶舱里,就算让一两个内臓碎裂也无所谓,能去到哪里就到哪里。当宗像正要把手伸向节流阀的瞬间,(快逃,宗像!)的叫声在安全帽中回响。
安藤班长?宗像转动被G所压制住的眼睛,看着驾驶舱旁边的后视镜,他看到急速地降低速度,往后方退去的安藤的座机。宗像知道不怕被喷射后的气流卷进去,几乎紧紧跟在他正后方的安藤在想什么,他在心中惨叫一声——不行。
宗像发不出声音来,就算发出来,只怕安藤的座机也不会再加速了吧?安藤就是这种人。射击训练时获得飞行队第一名的成绩的那个晚上,他躺在队上宿舍的沙发上跷二郎腿时,安藤一把将他踢开,命令道:不要以为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成功,立刻去帮忙做机体的整备工作!而当空幕那边来探询他参加教练队的意愿时,比任何人都为他高兴的也是安藤。他虽然不算机灵,但是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有耐心,深得长官和部属的信任。那张留着胡子的严肃脸孔每次一提到才刚上小学的女儿就顿时盈盈地笑开来。身为飞行员,身为人,一直都是值得信赖的学长安藤所驾驶的老魔宛如宗像座机的盾牌一样跟在后头,于是毫不留情地杀过来的三枚SM-2ER就都由他的机体承受,变成一团橘色的火球。
强烈地震动机体的冲击波立刻消失于后方,随着机体的碎片四散开来的火焰也在顷刻之间就消失于视野当中。这是『疾风』射出飞弹之后不到三十秒钟之内所发生的事情。听不到被锁定的警报,降低加速,把飞机往上升的宗像知道只有自己逃过『疾风』的对空攻击。
在稀薄的云层下方,漆黑的海面前方,隐约可以看到四处散落着人工灯光的陆地。他什么都没办法做。在真正理解到已经脱离战场空域的瞬间,悔恨、悲凄的情绪顿时涌上来,宗像将那些晕开来的灯光抛到视野之外。他感受到不是因为G刺激眼球,而是基于别的原因而溢出来的泪水落在氧气罩的边缘,不知所措地继续飞着。
(Slugger02,this is Torero,Are you normal?〔强打者02,这是斗牛士。你平安吗?〕)来自SOC的通讯声音永无止境似地在狭窄的驾驶舱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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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结论而言,也许是对整个状况太过不清楚了吧?虽然奉命去击沉『疾风』,但是老鹰的飞行员们完全不知道前后的状况,甚至不知道『疾风』是否对攻击有所警戒。不管是下令的一方或者接受命令的一方,对这个海域变成战场的认知都太过阙如了。宫津透过雷达荧幕确认一个消失,另一个拖着惊慌失措的机体逃离的老鹰的指点标,心中不由得这样想着。
搜索对象急转直下成了目标。当时他们就该撤退了。和搭载了对舰飞弹的F-1会合,重新发动有组织的攻击才是正确的作法。就因为没有任何机关或任何人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有明确的认知,掌握应对的主导权,所以才会按照当时的状况决定应对策略吧?既然老鹰就在『疾风』的上方,那就下令攻击吧!即使这是连战术的战字怎么写都不懂的人所下的命令,只要是正规的命令系统所下的令,那么自卫队就只有听令行事了。如果没有矫正这种欠缺思绪的做法的发言力量,跟政府之间就没办法建立起所谓的伙伴关系。结果造成了优秀的飞行员的死亡。这个身为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丈夫,也许是某个人的父亲的男人就这样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仔细看清楚吧,日本人。这就是战争。”
英和凝视着雷达荧幕说。这是在国家利益的名义下,实际学到鲜血满布的世界的现实的男人对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理所当然似地享受着建筑在牺牲之上的和平的日本人所说的话。宫津不想跟这个脸上刻画着阴郁的喜悦色彩的男人有任何瓜葛,朝着通讯仪表板的方向走去。
主要干部整齐地站在仪表板前面。这些人都是为了即将要进行的“宣言”仪式而利用工作的空当集合到CIC来的人。现在第一护卫队群已经开始前进,还有无数的战斗机正在接近当中,我们必须让日本政府了解我们手上拥有什么筹码。横田航海长、杉浦炮雷长、风间水雷士。看过每个人的眼睛,最后和竹中副舰长对望的宫津不发一语地接过递过来的麦克风。
为了排除所有的交涉,“宣言”以电报的形式传送出去。宫津将嘴巴靠近麦克风,轻轻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隆史,你看着吧!一切就从现在开始。现在轮到那些家伙去体会你所受的痛苦和恐惧了——宫津在心中自言自语道,然后睁开眼睛,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传送键。
“发疾风收自卫舰队司令部。
本舰宣言,从此刻起脱离自卫舰队。此后以本舰为中心的半径十公里圈内的海军锚·制空权都归本舰所有,若有入侵者以敌对行动等同视之。自卫舰队司令部即刻下令所有配置在本舰航线上的舰艇·飞机撤离,同时将此要求通令空陆各部队。在本舰进入东京湾之际,务必努力排除所有阻碍之要素。另外,〇六〇〇之前备好与中央政府的直接联络线路,以备接下来的指示。
倘若本舰之要求不获认同,本舰将以实力排除所有的障碍,采取报复措施。目前本舰的所有飞弹准星皆设定于东京首都圈内。弹头非比寻常。
再次提醒,本舰所有之飞弹弹头非比寻常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