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十二分。监控对象骑着摩托车在站前的圆环入口停了下来。
依然是安全的驾驶模式,其他通勤者都无视于〈巴士专用?一般车辆禁止进入〉的招牌,直接把车子骑进停车场,骑士却规规矩矩地熄了引擎,爬上步道,拖着摩托车开始步行起来。他好不容易在几近客满的停车场里找到了空位,将安全帽放进座位底下的置物柜,一手拿着手提皮包,一手拿着擦着满脸汗水的手帕,快步爬上车站的楼梯。
监控对象的上班过程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将昨天拍摄到的录影带重新播放一样。虽然觉得很无趣但是还是得跟上去,就在这个时候,(志野〇二呼叫〇八,到目前为止没有异状。送出)的声音从无线耳机里传出来,男人回头瞄了圆环一眼。
一辆在圆环入口前等红灯的摩托车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他是负责跟踪监控对象从家里到车站,值晚班的同事。他把手伸向耳朵表示收到讯息,正待爬上通往剪票口的楼梯,然而同事接着问(痔疮的情况如何?)的声音却让他再度停下了脚步。
抽着烟,对隐藏在手套的无线麦克风说话着的同事嘴角似乎盈盈地笑着。男人耸耸肩,一口气爬上仅剩的几阶楼梯。
他混在住在市郊住宅区的居民当中,等着驶向东京的电车到来。他跟在总是从同样一道门进同样一节车厢的监控对象后头上了车,在隔了一道门的车门前站定。当例行行动结束,接下来一直到监控对象下车之前的这段时间,他都得隔着报纸,时而窥探对方的举动。
男人被冠上805的称号。当然他的老婆会叫他“老公”,孩子们会叫“爸爸”。基本上同事也是以承自父母的姓名来称呼他。但是,雇主却叫他805,感觉就跟一般的公司互称课长、股长一样。
他并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在他的工作场所里,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许多做父亲的一样,他完成雇主交付的工作每个月支领薪水养家活口。遵从职场的规定是理所当然的,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业种当中,比这个称呼更让人觉得不愉快的事情多得是。
三班制,二十四小时“监视”着“监视对象。”警察称为监视或行动确认,在这三个月当中,805从事的工作就是其中之一。老实说,他并不感兴趣。这工作应该没什么好让人感兴趣的地方,但是这是其中最糟糕的一环。白天要紧紧地跟在四处活动的监控对象后头,吃饭和上厕所也得配合对方的步调,鞋子的磨损率比勤快的业务员还要高。晚上则要缩在停放于监控对象住家附近的旅行车里,一边听着窃听器传来愚不可及的对话,一边跟邋遢的同事下一整晚的棋。而连续坐上几天没有活动的生活,得到的代价便是腰痛或得痔疮。
805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生理方面的需求也被训练到可以做某种程度的忍耐了,因此如果是重要的任务,他倒也可以二话不说,顺利完成任务,但是现在进行的监控却不是多重要的事情。不但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白费工夫——也许痔疮的恶化也是因为心情松懈所造成的。
值夜班让他的痔疮情况日渐恶化,每当跟在同一现场执勤的同事要求换班,他们都会哑然失笑,但是倒也很爽快地把白天的勤务让给他,也会让他值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的早班,好让他能去看医生。公司总部也有医生,二十四小时免费诊察,但是805决定去看町里的医生。如果到医务室去接受诊察,结果也会传进雇主耳里。他可不想因为痔疮让自己的考绩受到影响。
基于这个缘由,805这一个月来,每天都看着监控对象上班。
在八丁堀换搭日比谷线,在六本木下车。待监控对象前往正待搬迁到市谷的防卫厅上班之后,就把掌握监控对象的动向的任务交给同样在本厅服务的监视者,自己则在六本木边境伺机而动。万一接到监控对象外出的情报时,他就要跳上停在附近停车场里的摩托车立刻出动,但是连午饭都在厅内餐厅解决的监控对象只有在离开防卫厅时才会出门。除了要定时跟总部联络之外,没有什么事好做,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发时间的当儿,晚班的人就会来换班,当天的监视工作就结束了。看过医生之后回总部,对反复过这种生活的805而言,早上通勤时间的监视行动是唯一像样的工作。
泽口博,五十二岁。在海上幕僚监部上班。三十岁时搞坏了身体,离开护卫舰上的勤务之后,就一直负责陆上部署的工作,目前晋升到主掌海上自卫队干部人事的海幕人事课长。和妻子及两个孩子一起住在千叶市内的独栋房子。勤勉、温和、有些神经质。他婉拒了上下班的专车接送,每天搭电车通勤,这样的谦虚特质正证明了其懦弱的性格。在护卫舰上工作期间弄坏身体也是导因于精神上的压力——大致上说来,监控对象的资料就是这样。事实上,眼前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做事井然有条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要不是穿着制服,不会有人看出他是个自卫官。体型、身高中等,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中级主管上班族,看似没有被监视的理由,问题在于这个懦弱的海幕人事课长具有不为人知的性癖好——他偏好年幼的女童。
这情况不是像一般人所说的萝莉控那么简单,他只对十岁以下的年幼女子会产生性欲,经调查,确实有这方面的录影带或杂志寄到泽口的私人信箱,他家中的电脑也有曾经进入这种特殊嗜好相关网站的迹象。就算他没有采取实际的行动,但是这个秘密已经足以威胁到他目前的地位,泽口很可能因为这个把柄而遭到“某个集团”的要挟。
泽口是否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而滥用人事课长的职权,答应“某个集团”的要求?三个月前,海上自卫队内部的某个部署出现了非常不自然——甚至可以说是具有危险性的——人事异动,在知道这个异动是出自泽口的提案时,这个疑问就开始发酵。而当他被证实拥有足以遭到威胁的低级嗜好时,有关单位便对泽口采取了一级监视态势。
805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某个集团”是什么样的集团?人事异动哪部分是不自然又危险的也不关他的事。随时提高警觉观察事态,竖起耳朵聆听,却千万不能对与自身无关的事情产生兴趣,这也是从事这个工作的铁则之一。
然而在听说此事与G案有关之后,专门监控泽口的“志野”班每个人的紧张感倏地上升了。即便不知道详情,但是每个成员都知道,G案目前是集国内外的公安?情报机关的注意力于一身的事件。任何一个世界都一样,只要与重要的工作扯上关系,自然就会绷紧神经,所有参与监控的人员都紧盯着监控对象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任何松懈,然而,泽口却与众人的期望背道而驰,并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
电话、信件、电脑通信记录。没有任何脱离被列表出来的交际领域的事情,当然也没有在外头跟陌生人碰面或者收受什么东西的迹象。就在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的情况下过了一个月,当“志野”班的每个人开始感到心浮气躁时,上头开始流出传闻说,如果仔细检视那个有问题的人事异动就会发现都是有道理可循的,整件事情只是总部过度的疑神疑鬼罢了,这导致所有成员都感到相当空虚,仿佛好不容易才堆起来的积木被人一口气毁掉了。
这是常有的事情,这个工作的精髓就在于从一百件徒劳的工作中筛出一件真实的事件。而在知道这个行动徒劳无功之后,由于懦弱的雇主们不想负责任下达中止行动的命令,因此现场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这也是常有的事。这是无视于预算多寡而造成的“国家股份有限公司”麾下企业特有的浪费。非公开性的情报机关在官僚体质这方面也如实抄袭了一般机关的弊病。当然,泽口对此事一无所知,仍然过着固定模式的公务员生活,805也跟随他天天过着在客满的电车晃动的日子,今天也一样。
要说他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顶多只是今天他没有摊开报纸,而是茫然地凝视着窗户,但是这并不算是值得记录在特殊事项当中的行动。电车在东京湾岸飞驰,在仓库和工厂林立的风景当中,大海时而想起自己的角色似地露一下脸。在盛夏晴朗的日子里,那些挤在通勤电车当中的奴隶们若是看到了迷人的海上光芒,任谁大概都不想多看一下满满刊登现实丑陋事件的报纸。对一个在陆地上落地生根的海上自卫官而言,或许对自己抛开的海洋有着某种特别的感慨,然而,这都不是跟踪者足以放在心上的事情。上车十分钟之后,805一如往常,跟着泽口在新浦安站下车,来到月台上。
在新浦安站要快速转乘电车。805知道有三分钟的等车时间,因此一边以眼睛余光盯住泽口,一边走向抽烟区。医生嘱咐他要控制量,可是不抽烟就没办法做这种愚蠢的工作。他点上七星,吸了一口之后,看着排在队伍中段等着电车到来的泽口。
他的脸色有点欠佳,脖子微微地倾向侧面,薄薄的嘴唇张着,视线茫然地望着前面OL的后脑勺。也许是身体不舒服。当805认为这应该有记到特殊事项当中的价值时,广播通知电车即将入站。回头看着橘色的车厢慢慢驶近,再把视线转回来的805发现监控对象失去了踪影,顿时吓了一跳。
他赶紧左右转动视线搜寻。他看到队伍的前面人潮涌动。有人推开队伍企图往前进。从人墙空隙中可以看到泽口的镜片,805觉得那张铁青的脸瞬间好像看向他这边。
嵌在没有表情的脸上的两只眼睛栖着诉说着什么话语的光芒,确实是看着805。
被发现了吗?805呆立在现场,下一瞬间,泽口快速地跃入铁轨的光景清晰地映入805的眼中。
时间刚好是电车驶进月台的时候。女人异常的尖叫声响遍车站内部,声音随即被紧急刹车的声音给淹没了。人群队伍快速地往后退,相对的,站务人员蜂拥而上。尖锐的警笛声;通知发生意外的业务广播——
期间,805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紧急刹车的车厢,和想像着车厢底下的光景,脸色苍白的乘客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因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来回奔波的站务人员们。他的脑海中并没有浮起“为什么?”这个想法,只是接受了监控对象化成“鲔鱼生鱼片”的事实,用颤抖的手拿出手机。
他曾经听在铁路公司上班的朋友说过。站务人员之间使用的暗语“鲔鱼生鱼片”几近残酷地形容了被列车辗死的尸体模样。按下总部电话号码时,他听到在背后低声交谈着的OL声音。
“我听到了。在他跳下去之前一直说原谅我、原谅我。怎么办?他的声音一直在我耳朵里面回响……”
805感觉到OL就在他背后捂着耳朵,蹲在当场,同时也了解到他们是彻底地失败了。他只能吞下涌到喉头的败北感,把第一手情报通知给市谷总部。
映在六十寸荧幕上的出租公寓在这九个多月当中已经看得都不想再看了。入口上方的“森村大楼”的招牌、摆在通道边的信箱门被压扁的样子、墙上的晕染和微微的龟裂。这一切都鲜明地烙在脑海里。除了他之外,也许还有几个人也一样——不,也许有超过百人以上。
地上四楼、地下二楼。柏青哥店和餐饮店、宾馆林立的莺谷车站前一角,在约二十坪的建地上盖了一栋十八年之久的建筑物,这栋大楼本来是旅日韩国人工商联合会所拥有的。目前正待价而沽当中,由都内的不动产业者负责管理。在如此不景气的年头,迟迟找不到肯买或租的人,房屋空荡荡的样子已经持续两年以上了——应该是这样没错。
“举例来说。用特殊的乙烯或什么的将整栋建筑物包起来如何?以前有电影是这样演的吧,就是史蒂芬史匹柏拍的外星人电影……”
在只有荧幕反射光照耀的黑暗当中,男人的声音这样说道。他指的应该是“E.T.”吧?那部电影当中确实是有一幕身穿太空衣的NASA工作人员们用防疫罩布将藏匿外星人的少年的家整个包裹起来。真是外行人说的天真话,渥美大辅正想苦笑,但是另一个声音却回答着“以日本的住宅状况而言,那是不可能的”,语气中隐含着明显的不快。
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成员一共有五人。一个是掌管公安课和外事课的警察厅警备局领导人菅原裕二警备局长。,另一个是内阁直属的调查机关内阁情报调查室室长濑户和马;操作着幻灯片播放装置的是濑户的部下,以及站在后头,把背靠在墙上,强忍着无聊的渥美,最后一个就是那个大外行吾妻真一郎议员。他也就是将这些各自忙碌的国内情报机关众多干部集合起来,让大家进行无意义状况说明的发起人。
菅原是道地的警察官僚,濒户也是坐镇在警察外调组的内调室长。如果这里是耸立在樱田门的警视厅大楼里面的话,判断渥美也是同样领域出身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其他人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吾妻议员报出官职,也交换过名片,但是渥美只是轻轻地行礼致意,也没有报上名号。一方面他的名字和工作不方便让外人知道,而且除非必要,他根本不想跟毫不避讳地露出政客特质,忝不知耻的吾妻讲话。如果对方自行解读他是内调室的成员之一倒也无妨吧?事实上,他今年四十四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在这个都是五十多岁男人聚集的会议室里,要说他是某个人的部下也说得过去。
“可是,总不能永远持续这样的状态。能不能使用像在秘鲁大使馆的手法一样,派遣特殊部队发动奇袭?警方最近不是应该也成立了这种部门吗?”吾妻说。
菅原警备局长伸手去扶了扶眼看着就要滑落的黑框眼镜,莫可奈何地看着议员那张油腻腻的脸。
“所以……就如我刚刚提到的,他们宣称,会一直握着『NEST』的抽出杆。二十四小时当中,永远都会有人醒着,将『NEST』抱在怀里。只要一有人闯进去,立刻就放开‘那个。’”蛰伏在森村大楼地下室的七名男女,本质上和秘鲁的乡村游击队等级完全不同,里面所有成员都是拥有罕见资质的特工人员。渥美把视线从每次一说到“那个”,脸部就不断抽动的菅原脸上移开,凝视着切换着幻灯片的荧幕。
荧幕上出现了一个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的热水瓶状物体,银色,高约四十公分,直径不到十五公分。大小是可以轻松地随身携带的,但是里面由四层隔板和坚固的电子锁所保护着,收纳着装了“那个”的胶囊。
被称为『NEST』的那个容器是用即使曝晒在三千度的高温下好几天也可以耐久的特殊钢材所制造,除非输进密码,否则连抽出杆都碰不到。虽然也设计了周全的安全措施,若是强行撬开,或者连续三次密码输入错误,填充在隔板内的化学药剂就会渗透进胶囊内,将“那个”分解,使其无力化,但是,他们却轻而易举地解读出密码,拿到了抽出杆。集科技精华所制成的安全容器却没办法连设计者的嘴巴都封住。
抽出杆应该是在“那个”不发挥毒性的条件下——譬如在完全密闭的研究室里——使用机械手臂进行慎重的远距离操作而抽出来的。万一抽出杆被町内的强盗集团抽出来的话怎么办?胶囊将会溶解,“那个”会弥漫在空气当中。从窝巢里爬出来的魔物将会以被诅咒的形态出现在市区。那将会带来多大的灾难啊?如果有一点点知识的话,吾妻也应该知道不要再用愚蠢的发言扰乱现场吧?可是,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不用说,连日本这个国家也没有权利说出“那个”的名称和性质。
因为拥有这个权利的部门只有一个。那就是“那个”诞生的地方——美国国防总部,以及拥有这个机构的美国。
“‘那个’或者『NEST』都是在日本发生的事件,为什么得一一说明,取得美国的谅解?这些话只在这里说了算,能不能跟我说一些‘那个’的大致情况?否则我没办法出一份力。”
尽管如此,无法想像情报机关所要求的保密义务有多沉重的吾妻,仍然焦躁地这样追问着。菅原警备局长已经把气都叹完了,濑户内课室长代他开口道。
“美军为了防止那个外泄,已经义无反顾地牺牲了一个基地了。我只能说,那个东西就具有这么巨大的破坏力。”
濑所内调室长虽然说得很客气,但是语气中却明显透露出“谁要你出一份力啊”的味道,吾妻只好勉为其难地闭上嘴。排斥支配警察官僚的出世主义,主动请辞转调内调的濑户和菅原背道而驰,全身散发出一股不怕死的气息。如果他的职务是每天都要向首相进行简要汇报的话,当然就得具备相当足够的耐心了。
“窝在那栋大楼地下室里的人们强行夺走了那个东西。他们宣称,只要有人胆敢踏进一步,就要释放‘那个’。这是目前我们能够告诉你的最大极限。”
濑户说完,转身走向荧幕。学习剑道锻炼出来的健壮身材因为连日来繁重工作而显得没有什么精神。也难怪了,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竟然还留在日本。每个人都相信,美军在冲绳的边野古弹药基地秘密研究出来的魔物已经随着将基地烧毁的地狱之火——“边野古毁灭”被一扫而空了。所以在听到样品竟然还留在冲绳,而且被来历不明的集团抢走之时,渥美也认为这只是个玩笑话。
但是,这不是玩笑话。发生“边野古毁灭”之后一年,媒体攻势也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企图将军队内部在极机密状况下开发出来“那个”的样品带回国内的五角大厦,拟定了一个形同三流间谍电影内容的愚蠢策略,将运送的任务交给伪装成平民的情报士官。
边野古基地爆炸之后,许多人对弥漫在整个驻日美军之间的畏缩气息感到不满和疑惑,面对不知道谁会成为内奸的恐惧中,五角大厦大概连租用返往基地的运输机都不放心吧?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恐惧惹祸,本来应该滴水不漏的运送计划竟被强盗集团知悉,他们想办法拿到了“那个”。而且在惊慌失措的美军采取行动之前,杀害了他们利用作为情报来源的技术军官,接着便销声匿迹。
相当高超的手法。官方是在九个月前获悉该集团潜伏的地点,事实上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四个月。在彻底保密的原则下,以石破天惊之势追查强盗集团行踪的日美合作搜查大队——事实上只是一群互相争功和揭人短处的丑陋鼠辈集团——将好不容易才发现的那个强盗集团给完全包围起来,拟定了尽早抢回“那个”的策略。但是,对方似乎早就洞悉了这一切,全天候守着“那个”的抽出杆,从此,双方就持续没有结果的对峙。
这个地区既不偏僻,也不算繁荣,地处市区内一般的街区,撒了大把金钱好不容易打点了当地居民和四周办公室的职员。“那个”是可能随时苏醒过来的,森村大楼前面的道路以进行下水道工程的名目而遭封锁,司令部设在伪装成货运卡车的货柜里面,在下水道和对面大楼的屋顶上屏住气息待命的现场监视班人员连当地人都看不出来。但是,渥美从幻灯片中也可以感受到他们的紧张情绪即将到达极限了。现在可不是悠哉地说明事情梗概的时候。
“当然,这不是威胁。他们在夺取‘那个,,躲到里面去的时候就已经抱着一死的觉悟了……请看。”
尽管如此,即便再怎么没教养,却也已经懂得永田町的处世技巧,濑户依然继续做表面恭维内心实则不屑的说明。他的部属点点头,透过操控,关掉了投影装置的设备,接着安装在天花板上的三管投影机开始播放录影带影像。
那是位在另一处的大会议室,是渥美所属组织的建筑物里面。除了濑户和菅原之外,日美共同搜查队的干部级人物都在场,一个男人坐在他们前面。这个男人其貌不扬,三十五岁,是那种走在路上并不起眼的人,眼中栖着带着强烈意志的光芒。原来是那个时候拍下的影像啊?渥美认为要让这个不识相又爱管闲事的议员住嘴,让他看这些影像是最快的方式,他盯着荧幕瞧。
“‘那个’被偷的隔天有联络进来。宣称将遣送使者过来,要我们要把相关人士都集合起来。这就是当时拍下的影像。”濑户进行说明。“过程中我们经过刻意编辑,避免直接提到‘那个’的名称,请各位谅解。”
在他附带说明的期间,放在男人面前的录音机开始说话了。
(我们是抢走……的人。就如我们的使者所带去的相片所显示……目前在我们的控管之下。一旦你们采取行动,企图夺回的时候,我们立刻就释放……相信各位也非常清楚,结果会带来什么样的惨烈祸害吧……)
男人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所敬爱的领导人说话。那清晰正确的日语听起来不像是透过速成教育培育出来的语文能力。在吾妻还没有提出问题之前,濑户抢先做说明。
“这是从外部操控躲在里面七人集团的首领。目前不知道他是什么长相,也追不到他的行踪。从声音来判定是被称为北韩侦察局成立以来最危险的恐怖分子许英和。”
吾妻带着暧昧的表情点点头。不要说警察、公安调查厅,还有渥美所属的组织了,连驻日CIA也掌握不住这个男人的行踪。当时一位堪称是传说人物的北韩渗透成员首次证明了他的声纹。
(我不在这里陈述我们的目的。但是我要先言明,这次行动跟我们祖国是完全没有关系的。现在我们要求的是和本国人民武力省侦察局局长林民基单独会谈。我们不打算跟其他任何人进行交涉。我们要求各位竭尽全力促成这件事情实现。
以各位的能力而言,相信我们的潜伏基地早晚会曝光。再者,就算我们要求让我们的使者平安返回,只怕也是徒然。相信你们会使用药物,让他把所知道的事情都吐出来,除了夺走他的记忆之外,还会在他身上安装发报机再让他回来吧?因为如果立场倒过来,我们也会这样做。
其实我们大可用邮寄的方式把这卷录音带和相片寄过去,但是这种作法跟肤浅的威胁者没什么两样。为了让各位了解我们已经有所觉悟,也为了确保安全起见,使者将当场自绝。)
荧幕当中窜过一片骚动。本来苦着一张脸听着录音带的出席者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有人以为有炸弹,惊慌失措地退开来,也有人为了阻止使者自残而跳上前去,会议室顿时笼罩在一片混乱当中。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不小心扫倒了用三脚架设置的相机,横倒在地上的影像照出了包围着使者的人墙,隔着这些人的肩膀,画面只照出了男人翻着白眼,四肢痉挛的一瞬间。“咬舌自尽了!”、“叫医生来!快!”的怒吼声响起,和录音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希望各位以此崇高的牺牲为教训,今后莫干涉我们的行动……)
这时影像中断了。濑户停下了录影带。吾妻抱着头动也不动的身影朦胧地浮现在黑暗当中。
“……简直是疯了。”
“确实如此。但是对方不是笨蛋。为了能够完美执行被赋予的任务,使者的肉体和意志都经过强韧的训练。对方可不是泛泛之辈……如果他们有七个人在场,排班轮值也是很轻松的事情。我们不能期待花费漫长的时间就可以消耗对方的体力和心志。”
濑户一边打开会议室的灯光一边说道。吾妻顶着一张已经完全惨白的脸,提出没有实际效益的辩论。
“是在电力和瓦斯、水都被断掉的地下室吗?”
濑户回头瞄了渥美一眼。
“我们用向自卫队借调来的红外线摄影机调查的结果发现,地下二楼里储存了大量的水和食物,甚至还有发电机。以化学药物分解排泄物的携带型便器和净水器等野战配备都一应俱全。如果省着点用,这些资源足够七个人过上两年。和他们祖国的惨状相较之下,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吾妻随着濑户的视线,顶着疲累的表情看着渥美。濑户这家伙,是故意找我麻烦吗?渥美顶着事不关己的表情,默不作声。濑户微微地露出苦笑。
“那么,跟那个侦察局长什么的通过话了吗?他们要求直接会谈的那个……”
“当然。我们经由美国,透过外交途径交涉了。他们好像也感到非常意外,立刻搭乘特别班机赶来日本了。”
“确定不是使诈吗?这些家伙可是脸不红气不喘地将弹道飞弹射过我们头顶上耶。”
“这件事是他们在事前可以掌握结果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举动。他们虽然是傲慢的教条主义者,但是却拥有背负一个国家主权所该有的狡诈智慧。不会明目张胆地做出过度脱序的事情来,最重要的是……”
濑户顿了一下,这次把矛头指向菅原警备局长,真是个坏心眼的男人。菅原赶紧清了清喉咙说道。
“林民基侦察局长来到日本,我们跟驻日CIA也竭尽全力发动监视态势。但是跟踪行动自是不用说,连窃听器、植入皮肤下的位置发报机也都被英和识破了……最后我们甚至动用了美国的侦察卫星,但是他好像对卫星的影像拍摄限度和可资固定的时间都了若指掌……”
实情是,菅原发挥了他无聊的权威性格,以“虽然是非正式,但是保护外国要人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为由横加干涉,结果导致民基侦察局长被劫的难看下场。
菅原苦涩地为自己辩解,濑户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
“在被耍得团团转之余,我们失去了侦察局长的行踪。从此就音讯全无。英和可能在某个地方会见过侦察局长了吧?几天之后,一个小包裹寄送到平壤去了。”
“小包裹……”
“里面是侦察局长的脑袋。”
濑户淡淡地回答,吾妻的表情顿时好像要哭了出来一样。看来这些话对一个外行人来说是太过刺激了。也许吾妻很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吧?其实他涉入此事的契机根本就是一件无聊事。有企业企图收购包括森村大楼在内的土地,建造含有柏青哥店和卡拉OK店的大型健身中心。但是他们用尽了所有的门路还是没办法将这栋问题所在的大楼买下来,于是企业的相关人士便找上一直跟他们维持良好关系的吾妻议员哭诉。
吾妻找上拥有大楼所有权的韩国商工会,发现到在背后施加有形无形压力的这些人存在。那是一道唐突地挡在前头的国家机密厚墙。不想失去宝贵企业票源的吾妻毫不退缩,找上有远亲关系的资深党顾问。党顾问以外行人的天真想法说服总理,透露部分真相无伤大雅,不想因为拒绝顾问的要求而招来不必要反感的总理,也基于这个缘由,私底下要求濑户做个说明。
再也没有比对着一个靠着派系力量运作事情的政治家说大道理更浪费时间的事情了。濑户立刻和共同搜查小组的干部联络,在由渥美和菅原分别担任代表进行监控的条件下,答应揭开机密的一小部分封签。
这就是这场没有意义的概要说明会的真正由来,也难怪濑户的发言如此地辛辣。
“……真是愚蠢。简直是疯了,变态。”吾妻只能如此低喃着。
“现在您明白了吧?”濑户冷冷地堵了回去。“他们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而且和唯一的交涉窗口——他们的侦察局长也决裂了。进行交涉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不管他们的目的何在,我们都没办法出手。”
“有这种愚蠢的事吗?对方顶多只有七个人啊!而且也知道他们的落脚处。你们不是已经将那个地方包围,掌握里面的状况了吗?应该有办法可想的。”
“当然,我们已经尽了所有的力量。”
莫非是恼羞成怒吗?濑户觉得有些莫可奈何,他强压着即将涌上来的怒气继续说道。“秘鲁有名的隧道作战、连同周遭居民一起涵盖在内的释放催眠瓦斯。跟您所提的意见是有些不一样,但是我们甚至也认真地讨论过订制防疫用的塑胶布,将整栋大楼覆盖起来的作战方式。所有能选择的方式都有人提出过,也有几种真的付诸实行了,但是效果不彰。只要一稍微察觉我们有攻击的迹象,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拉出抽出杆。到时候,我跟您,还有我们的家人都会死光殆尽。只要‘那个’在他们手上,我们就无计可施……”
面对濑户几近死咬不放的态势,吾妻像个遭到老师叱责的孩子一样垂下了头。对一向行事不急不徐,以比美剑道高手般的冷静特质广受佳评的濑户而言,这是他很少会有的态度,不过那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每个人心底都充满了感惧,即便是他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很想大声呐喊出来。深刻体会到濑户这种心思的渥美,终于张开了他原本不打算张开的嘴巴。
“但是,他们也不是超人,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他们的体力会衰退,视力会下降。虽然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日用品,但是只要时间一拉长,总会有这样的机会出现。所以目前我们只能耐心等待。而且为了抓住随时可能到来的机会,我们必须整备目前的,不,甚至更严密的监视态势,请您务必要理解。”
听到一直都保持沉默,身份不明的旁观者这一席话,吾妻一开始是不停地眨着眼,随即了然于心似地点点头。健身中心根本不算什么,那个地方正开着一个通往地狱的洞口。也许是他已经深刻地理解了残酷的现实吧?他默默地站了起来。
“一开始我也提过了,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
菅原有所节制地对着吾妻的背影说道。
“我知道啦……”吾妻不耐地回答。“你的意思是说,否则就会被法官和检察官审判,议员特权也不算什么,只有乖乖进监狱的份吧……这种事我能对谁讲?”
说完他便离开了会议室。渥美对着耸肩的濑户露出苦笑。菅原不发一语,顶着不悦的表情,开始整理资料。
离开警视厅之后,渥美是在下午一点多回到自卫队市谷驻守地。渥美的车一如往常驶到东京地方联络所侧边的后门,接受警卫的敬礼之后,进入驻守地内。
充满思古幽情的旧陆军参谋总部依然保有以前的风情。目前从六本木迁移过来的工作已经接近一半,市谷驻扎地正急速变成使陆海空自卫队综合行动具体化的国际总基地。左手边有着在盛夏的大太阳底下显得绿意盎然的银杏树,载着渥美的车子停在靠近东边的小大楼前面。
外墙虽然已经重新漆过,但是仍难掩建筑物的老旧味道。目前为一群新的厅舍所围绕,不过还没有重建的必要。以前是陆幕调查队,现在被称为防卫情报总部的机关大楼,只不过是通往规模有表面上来得好几倍大的地下设施入口罢了。这种不平衡的特点正是鲜为世人所知的防卫情报总部的真面目,同时也象征着和营运状况只露出冰山一角的非公开情报机关之间的关系。地下设施里有专为渥美准备的座位。
穿过玄关,在熟悉的柜台通过身份检视。渥美一一将证件亮给在弯成L字形的通道角落站岗的警卫们看,然后搭上位于终点处的升降机。他从长裤口袋里拿出用链子绑住的电子锁,插进操作盘的钥匙孔里。运转的灯亮了起来,渥美按下地下六楼的键,直接下到被称为【防卫厅情报局】(DIS)组织的中枢去。
这是在“国家公安委员会及情报活动监视委员会认可的范围内”对“侵害国家利益·治安的事态”进行“超法规的处置活动”之场所。这是在冷战最严重的时期,身为反共的防波堤,不得不分别受到东西两方私底下干涉的日本为了自我防卫所不得不衍生出来的生存智慧——训练营的教官们都用这种形容词说明这个洞穴和在这里工作的人们的生存价值。其他也包括补强警方一元化的情报收集能力等,这些自我辩护的文字游戏都不够用。当时身为防卫厅官员的渥美,曾目击驻日CIA或KGB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非法行为,还记得倡言“只有超越法规的制裁才能弭平超越法规的邪恶”这句话是最贴切的形容。
这个本来应该为人民服务,叫做“政府”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为了维持本身组织而能做出任何恬不知耻行为的集团。花了半世纪以上的时间却没办法遵行民主主义的国民更是助长了这种风潮,将这个国家逼至封闭的黑暗当中。
亲身体验学习,自认已经完全消化这种情况的现在,这种夸大之词已经在脑海中风化许久,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对以史上最年轻之姿背负起内事本部长之重责的渥美而言更是如此,这九个月以来,不要说回家了,他每天连四个小时都没能睡饱。
自从进到局里以来,他总是冷眼掌握所有事物以保持精神上的平衡,而原先对这样的丈夫极尽包容和照顾之能事的妻子早就离家了。问题不在没有人等着他回去的家有多空洞,但是面临这种重要的局面,时间被无端浪费的愤怒却是另一回事。走出升降机,渥美迈着大步走在最近才刚改建的走廊上,经过自己的办公室门前,直接前往局长办公室。
如果要当成DIS高层办公的房间,最里面最深的部分应该会比较理想,但是地下七楼的高度安全区被电脑室占用,人的重要性就变成其次了。渥美分别回应了在房间前面站岗的年长警卫和担任秘书的女性士官敬礼之后,走进局长办公室,一进门就有人从正面丢来问题——
“樱田门那边怎么样?”
桃花心木制的桌子后面泰然地坐着一个从某方面来说,身材算是瘦小类型的人。渥美对着野田辉夫局长一如往常的模样行了一个礼,丢回一句“无聊”。
“G事件的干部级人员难得聚头,做的事情竟然是去安抚一个低能的议员。”
绕着“那个”打转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被取了“G事件”的匿名加以分类。
野田微微一笑,眼睛深处绽放出这个洞穴的居民所特有的精明光芒说“习惯了”。“一旦冠上管理职务的头衔,和政治扯上关系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只有置身现场,让自己灰头土脸的时候,洁癖才会成为一种美德。”
在掌管国内事件的内事部里,统领各部长的本部长以警察的制度而言就相当于刑事局长阶级。年轻的渥美之所以能得到目前这职位也是野田屏退四周的反对声浪将他推举出来的。他的职责包括指挥那些“冷眼看着年轻人无缘无故就被拔擢”的各部长们在内,因此随时都被迫要学习领导统驭者的技巧。
从被称为治安情报局的时代就待在这里的野口在防卫厅和自卫队出身的人占了大半数的DIS里面是少数警察出身的干部。在组织改废的漩涡当中,野田自知自己只是出于偶然刚好轮到局长的位子,所以才会将像渥美这样的年轻人安排在自己身边,用以补强自己的权力基础吧?渥美心中想着,他不认为自己有到洁癖的程度,嘴上回答着“我会谨记在心”。
“可是,如果这种胶着状态再继续下去的话,确实是让人神经紧绷。有时候我也会想干脆什么都忘了,直接冲进去。”
渥美一边坐到沙发上一边说道。在长官还没开口之前就主动坐下来,而且还直言不讳。他知道这种态度可能就是自己遭制服出身的干部排斥的原因,但是他并不打算修正。可能早就看透他这种个性的野田也只是笑着说“别说得这么可怕”。
“……不过,也不能断言这几天没有这样做的可能性。”
听到这出乎意料之外的话,渥美不禁抬起头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之后,野田离开桌子,走向挂在墙上的相片。那些将官的大头照都是历代局长的相片。
“如果没有从高空散布的话,‘那个’就不能发挥其本来的力量。极端说来,就算他们拉出了『NEST』的抽出杆,只要我们将地下室整个覆盖住,应该就没问题了。然后我们再灌进最低限度需要的‘解毒剂’。当然要先撤离四周的居民再进行。理由就说我们发现了未爆弹。”
野田一边扶正了一张稍微倾斜了的相片,简洁地说道。渥美觉得自己那因为过度疲累而已经有点茫然的脑袋顿时好像被整个踢飞了一样。
“难道是……如果这么做的话——”
“以他们所躲藏的大楼为中心,整个市区最少也会出现一个直径三十公尺长的大洞。如果把地基下陷和爆风也考虑进去的话,损害的程度也许会更严重。”
覆盖起来——也就是将对方躲藏的地下室空气整个切断,这个方法在初期阶段就已经被提出来考虑过了。但是,就算通风孔和下水道水管都可以加以封锁,然而连接地面下的墙壁或地板上的细缝却是堵不完的。警觉到有窒息之虞的他们如果抽出『NEST』的抽出杆的话,“那个”就会透过细缝渗透到地面,从地上喷射而出,基于这样的推测,这个方法至今并没有被付诸行动。
但是,如果使用“解毒剂”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解毒剂”是使“那个”灭绝的唯一方法。如果使用野田所说的方法,成功的机能确实是很高。虽然代价将会是东京市区会出现和把边野古弹药基地燃烧殆尽一样的光……
想到这里,渥美发现自己已经有一半的心意打算将这个计划付诸行动,赶紧甩开那个想法。不行,太危险了。让市区的地下几公尺发生虽然只有少量,但是毕竟足以与核爆匹敌的热放射实在是太疯狂了。该散播什么样的假情报?未爆弹的处理失败吗?另外还要补偿失去房子的人们的生活费用。话又说回来,有谁能保证,做到这种地步就可以完全歼灭“那个”?
“别开玩笑了。”渥美说着,拒绝了这个太过粗暴的解决方案。
“我也这样想。赤坂那边好像很认真在讨论这件事。”
野田事不关己似地说。就如DIS因为总部所在地的关系而被冠上市谷的昵称一样,在美国大使馆内设立极东分部的CIA也被大家习惯称为赤坂。真像是那些人会想出来的法子。渥美皱起眉头。本来也只有他们知道“解毒剂”的处方。
“啊,这当然是最后的手段……站在我们的立场来看,如果只要一块区域消失就能结束这个噩梦的话,我们其实也希望他们这样做。”
野田似乎看穿了渥美的心思似地说。他那强力的视线让渥美想起从今天早上开始变得更加严峻的状况,只得把本来要张开表示意见的嘴巴又闭上。是的,引起比现在的噩梦更骇人的事态正逐渐发展当中。没有选择手段的余裕了。
“问题是,英和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谁都不晓得那些固守城池的人会撑到什么时候。他们一定会使出什么手段的。我们要面临的问题是,到时我们怎么应对?”
“据外事部的报告指出,横行在中东地区的军火商们的活动开始热络起来了。‘象栏’监听到的记录也一样。”
“象栏”是陆上自卫队在美保和东千岁这两个地方所管辖的通讯所。用雷达天线网连接而成的铁塔形成一个圆形布阵,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栅栏,所以才被取了这个昵称。主要用来监听北韩的电波,但是基于其性能可以锁定电波的方位和发信来源,因此DIS也随时可以使用。
只要输入特定人物的声纹,就可以从国内交相飞窜的无数电波当中筛选出该特定者的通讯情况。只要了解其变换过程,连数据通讯也可望筛选出来,市售手机的变换软体已经都输进去了。虽然可以清楚地监听到强盗集团的领导人许英和与那个潜伏小组交谈的对话,但是却无法逮到他本人。英和以他人的名义大量地从各处的销赃店购买手机,只要用过的手机就当场丢弃。电波从双方的手机飞窜而出,然而从交叉点过滤出位置的三向捕捉法也只能找到被丢弃的手机。
象栏那边也拦截到讯息,英和跟那些锁定中东各国进行武器买卖的军火商取得联络。内容是贩卖“那个”。就算再怎么小看日美情报机关的监控也该有个限度,然而正逐渐被逼到绝路的英和一定会想办法打开一条生路。既然和他联络的军火商们正逐渐活动起来,可见状况已经发展到不能轻忽的地步。
“过去北边曾经在旧苏联政府将武器输出到中东时担任中继站的角色。再加上也曾卖过弹道飞弹,可见英和熟悉那条买卖途径并不稀奇。”
“如果是好商品,买方是不会在乎卖方身份的……如果伊拉克拿到‘那个’的话……”“整个世界的情势将整个改观。搞不好将会是人类社会的结束……”
野田顶着严肃的表情说道,渥美此时也笑不出来了。“那个”就有这么大的,让人感到恐怖的威力。渥美说道“可是,我不认为那是英和的目的”,他企图借此掩饰从背部爬上来的恶寒。
“和中东的军火商联络摆明了是一种欺骗的手法。一定另有他真正的目的。只要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就可以锁住他的行动了……”
“想知道狂人的心理,就只有成为狂人才行。这对正经八百的你来说是不可能的事吧?”
平常从某方面来说总是保持冷面笑匠态度的男人一旦认定一件事,就会不计一切代价企图加以实证。了解渥美个性的野田似乎企图用这句话来浇熄渥美即将激动起来的脑袋,但是今天好像得到了反效果。渥美对着正要叼起烟的野田说。
“可是,我知道因为泽口的自杀,‘海军锚’作战的重要程度也跟着提高了。”
他之所以直接找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情。当着跟监人员面前跳进铁轨的海幕人事课长。如果没有找到遗书和动机的话,警方迟早会以突如其来的自杀来结案,但是综合在现场的跟监者报告,把泽口的死解释成为自己的罪行赎罪而自杀才是正确的看法。
对一直追查泽口受到许英和要挟之可能性的渥美等人而言,这个事实正告诉他们,使现在的噩梦扩大百倍以上的事态真正开始启动了。
“良心的苛责吗……这是我最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经过证实,只要换个角度来看,原本被视为因为遭到胁迫而安排的不自然人事异动其实也是非常正当的,而泽口本身也没有任何怪异的举动。即将导出不可能、想得太多的结论的现在,野田被迫面临疑惑再度浮出台面的窘境,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地沙哑。野口点了烟,正待坐回桌子前面,渥美跟着站起来。
“既然出现这种可能性,以目前的监控规模是非常不够的。就像我以前提出的要求,我希望能取得增加作战成员和暂时借用海自装备的许可。”
最早就感觉到事态恶化的预兆,强力要求进行应对作战‘海军锚’的是渥美。部分成员已经就定位,但是如果事态真的如他所预期的发展,这些人数根本不足以应付。
“就许可吧。”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野田回答道。
“但是希望你能小心保密。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真的发生那种事,而我们没办法防患于事前的话……”
说到这里,野田回头看着渥美。他的眼中看似晃动着用理性无法压抑的恐惧和痛恨的光芒。是的,当时野田也有过这样的眼神。渥美想起来了。而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被“处理”掉了……
“我们将会坠入地狱,就各个层面来说。不要说是公家机关化了,DIS可能会因此从地面上消失吧?结果,这个国家当中将不会再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这个男人曾经多次目睹在东西冷战的暴风当中,拼命支撑着反共防波堤的隐花植物,随着冷战结束而被整个被砍伐殆尽的惨状。渥美心里虽然明白,但是却始终无法抹去事态因而开启端头的悔恨感。
说是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但是为了让自己持续保有这股力量,结果却残害了人民的生命。永远无法解决的窘境、矛盾……
如果说永无终止之日的痛苦就是地狱的话,也许我们早就坠入无底地狱了。可是,现在时间太宝贵,没有绝望的余裕。虽然是G事件的一环,但是非得靠DIS解决不可。如果被一直期望警力一元化的警方知道的话,市谷恐怕难逃溃决的命运。因为现实的思绪而摆脱感伤情绪的渥美对着凝视着他的野田微微一笑。
“‘海军锚’的目的就在这里,我会预防的。”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野田的脸颊也抽动了一下,但是还不到堪称微笑的表情。他好像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内线电话给打断了。
野田抓起话筒,应了一声“是我”之后几秒钟,脸色眼看着变得铁青。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要现场的跟监者彻底执行不插手指令。”
没有感情的语气再再说明了危机状况的到来。渥美轻轻地吸了口气,准备接受冲击,野田对着他抬起苍白的脸。
“他们走了,要求七张前往澳洲的机票。”
渥美还来不及在脑海中咀嚼这句话就飞奔离开房间。
那是戏剧化的一瞬间。本来只能透过热影像装置——测知物体所辐射出来的热度,使其影像化的摄影机——才能看到的脸,现在却可以用肉眼捕捉到。下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第一次联络之后约十个小时三十分钟。一副好像只是出去买个东西的样子而出现在森村大楼玄关的男子轻轻地瞄了一下道路的左右方,慢慢地开始朝着这边走过来。
对九个月来一直持续监视他们蛰居生活的梶良巳而言,男子的身影化成一道冲击,跃入视野当中。样子看起来很普通,完全看不出长期窝藏会有的疲累和脏污。之前已经透过荧幕确认男子在离开地下室之前已经洗完脸,换过衣服了,话虽如此,男子一到街上就立刻融入人群当中的悠然自得的步伐又该怎么形容呢?
这就是许英和所训练出来北韩渗透组的精锐——最高层工作人员们的水准吗?梶这样想着,轻轻地做了一下深呼吸。如果不这么做,他担心自己会拔出插在长裤皮带上的自动手枪SIG一Sauer P226,将九厘米的帕拉贝伦弹射进男人的脑门。
现在还不行。男人的左手上紧紧地拿着『NEST』。那是一个体积略大,形状像保温瓶的银色圆柱体物。“那个”就沉睡在里头。而现在,上方的护套已经打开,男人的手就抓着内侧的抽出杆。如果强行要抢过来,杆就会被拉开,“那个”就会喷射而出。
能不能瞄准他的手臂,将“那个”连同男子的手腕一起抢回来?在只仰赖街灯的黑暗当中,用短枪狙击可能是有难度,不过在面对大马路的大楼屋顶上监控,配备有夜视镜的部属们也许可以做到。他们的手指头扣在AI公司(Accuracy International)的AWS——以灭音器为标准装备,被誉为“世界最好的狙击用步枪”——的扳机上,透过十倍率的瞄准计,亦步亦趋地跟着男子的动作移动。只要梶将左手拿到鼻子前面,十几发的七?六二厘米亚音速子弹就会飞过来,男子顿时大概就会变成肉块,整个粉碎吧?如此一来,这个让人心惊胆战的事件就可以落幕了。身为DIS打击恐怖分子特殊要击部队“92OSOF”的队长,窝在移动指挥车的货柜和下水道里的生活也将告一段落……
可是,这个赌注太过危险了。在经历过冬战教——在北海道真驹内进行的陆上自卫队突击队队员训练课程接受地狱般的寒地训练,深刻了解可能和不可能的事情之区别之后,身为DIS的一员,多次“实践”所学战技的梶随时都记住要在做过效果预期之后再冒风险。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成功的精神论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就如经济学把基本重点摆在成本效益上一样,战斗当中要冒风险时,就必须得到相符的效果才行。如果“那个”是普通的炸弹,就算失败了,损失的也只有自己的话,这个风险就有放手一搏的价值。然而,“那个”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万一失败,在现场进行G事件现场监视班所有人员的生命自然不用说,还会带来难以想像而且可怕至极的损失。梶认为现在不该去想这个问题,不时地张合蠢蠢欲动的左手,等着男子走近。街灯的灯光照射着男子拿着『NEST』的手,看着那个精心设计的东西,他不禁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想发动狙击的想法捏了一把冷汗。
抽出杆的把手用铁丝一圈又一圈地固定在四根手指头上,剩下的大拇指穿过用绳子绑在本体边缘的零件环上支撑着『NEST』。只要手指头一松开,本体的重量就会将抽出杆给拉出来——也就是说,这个男人用一根大拇指支撑着『NEST』,支撑着在场的所有人……不,更多人的性命。
狙击行动是不可行的,只要手指力道一稍微松开,“那个”就会喷射而出。梶将恐惧的情感掩饰在皮肤底下,正面凝视着面无表情地在他两公尺前停下脚步的男子。
在背后的货柜里凝视着荧幕的人、从四周的大楼窗户或屋顶上透过瞄准器俯视着的人。这些人的紧张情绪直接传了过来。男子微微地抬起许久未曾接触过阳光的苍白脸庞,对着按照约定单独在这边等待的代表人物——梶抬了抬下巴。梶强忍住不能采取任何行动的焦躁感,将拿在手上的七个信封递给男人。
“这是你们要的东西。包括日本国籍的护照。飞往澳洲,可以在日本境内的任何一个国际机场使用,搭乘日期和时间也可以随时指定的机票。还有免除行李检查,以及保证免关税,由外务省所发行的特别通知书。是为了你们特地赶做出来的。”
男人不理会在这十个小时当中,日本外务省内部如何地进行责任转嫁的争论,他非常轻松地接下七人份的信封。而且连内容物也不确认,就往来时路走回去。
“……连道声谢都不用?”
对方太过冷漠的态度让梶觉得这九个月来的辛苦好像遭到了践踏一样,不觉脱口说道。完全没有一赌风险的价值,这是他到92OSOF之后第一次冲动行事。简直没有身为队长的资格。在他咒骂自己的当儿,停下脚步的男子慢慢地回头看着他。
嘴角奇怪地扭曲着。他之所以没能立刻看出男人在笑是因为他一直注视着那对眼睛。没有任何表情的阴郁眼神看着梶,瞬间转过身往前走了。
男子的背影走进森村大楼的玄关。梶咋了咋舌,好不容易才恢复差一点被对方给吞噬的自己,他飞奔进塞满了监视机器的货柜,一把抓起放在仪表板上的无线麦克风。绝对不能动手,只要一个小小的差池,“那个”就会被释放。他想将这个事实传达给在其他地方待机的跟监人员,却被“那是什么”的声音给制止了。
那是警方那边派来出差的公安搜查官的声音。这个男人有好几次犯下了被刺探秘密的报社记者给跟踪的错误,吃尽了被92OSOF的成员漠视的苦头,但是绝对不是那种会轻易露出惊愕之情的人。梶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八个荧幕中的一个,于是他看到森村大楼的玄关处出现了几个人形成的人群。
是那七个躲藏在地下室的犯人。他们之所以敢大胆而密集地站在狭窄的场所是因为他们知道对方不敢轻易狙击吗?这时梶发现到他们每个人手上拿着的东西,不禁哑然失声。
是『NEST』。七个人都带着收放着“那个”的银色圆筒。当然真正的“那个”只有一个,剩下的六个可能都是精巧的伪装,但是从这边无法判别出来。正当众人感到愕然之际,荧幕上映出其中一人从怀里拿出手机抵在耳边的身影。
根本不需要督促总部进行监听。五分钟之后,相继有计程车来到按照他们的要求解除封锁的马路上。七个人分别搭上不同的车,分散离开森村大楼。
计程车司机也许认为是载了刚喝完酒的客人吧?他们的态度是那么地自然而平常。把计程车的车号和公司名称传达给跟监班之后,梶等人无话可说,沮丧地停止了长达九个月徒然浪费时间的任务。
(教练对空战斗准备、教练对空战斗准备——)
警铃的声音响彻云霄,含蓄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下令舰内启动哨戒第三配备之后过了五分。果不其然,目标被雷达探测到了。
值班的人当然不用说,连没有值班,躺在床上休息的人现在也都随着战斗部署的发动而分别各就定位。一如往常坐镇在舰对空飞弹单装发射机的管制室的仙石恒史,和担任射击管制员的三曹一起完成多达十几项的发射管制装置的指差确认。
“导弹、全系统绿灯。教练战斗准备完成。”
仙石将战斗训练时载的铁帽放在椅子旁边,对着被称为无电池电话的头戴式耳机进行报告。头戴式耳机就是电气系统遭到破坏时也可以通话的备用品,目前耳机正和位于舰艇的中枢——战斗情报指挥所——连线当中。
(啊、我、了、了解了。原地待机。)
带着紧张色彩的声音立刻回应,仙石和同样听着对话的三曹对望了一眼,微微地笑了起来。
“镇定一点,飞弹士。做个深呼吸。飞弹长有在旁边吧?只要按照指示进行就不会有问题。”
在CIC的阴暗环境当中,负责所有飞弹射击管制的是被任命为『疾风』的飞弹士以来,首度参加战斗训练的初任干部。这个任务其实只要按照顺序按下发射钮就可以了,但是除了导弹之外,还要同时管理对舰的鱼叉导弹、装填十六发对空飞弹的垂直发射装置等特性各不相同的飞弹,并且在同一时间对各个管制室下指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一个真正接触飞弹还没有多久的新人来说更是如此,不断地提出建议,一边接受指挥一边进行指导也是资深海曹的重要任务——就是所谓的重新下指令。
(分、分队长,啊,不,飞弹长人到VLS去了。不在这里。)
如果接受指导的一方也不习惯状况的话,命令语气跟敬语就会变得一团糟。仙石用淡然的声音说着“啊,是吗?那你就得好好地做了”。
“别乱按钮,导致飞弹误爆喔。”
(咦?哦,了、了解。)
仙石暂时关掉了连线,后头便响起嘿嘿嘿的笑声。三曹坐在满是显示灯的仪表板前面,笑着对他说:“真是坏心眼的人。”
他跟仙石一样,将铁帽放在管制室的地板上,身上穿着木棉式救生衣。乍看之下可能会让人跟陆上自卫队混淆了,不过这正是战斗训练时护卫舰船员的装束。挤在CIC里的干部们现在也都穿着同样的衣服。舰长穿着制服制帽执行战斗指挥是电影中的虚构情节,除非有特别的状况,否则即使在平时,大家理所当然都戴便帽,穿简式制服。连海曹也几乎都穿着工作用的衣服。仙石说着“训练、训练。人在有点头昏脑涨的时候记性最好”,然后回头看着快三十岁的三曹说:
“你也别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打从两三年前开始,仙石就打定主意,在自己退伍之前,要培育一个精通这个发射管制装置的继任者。尽管没说出口,但是他认定这个身为射管员,拥有优秀成绩的三曹是第一人选,经常苦口婆心地教导他。
“没问题。和VLS相较之下,导弹的系统简单多了……”
说到这里,三曹赶紧住了嘴。他很尴尬似地偷窥着仙石的表情,仙石不理他,把视线望向正面的窥探窗。
导弹的管制室被盖在安装于前甲板上的一号炮台的正下方。窥探窗是在炮台的基座部分打穿的一个宽四十公分左右的小洞,从这里可以一眼看到设置在舰首的导弹发射机。其前方则有扬锚机和匍匐在甲板上的锚锁、覆盖着船头的舷墙。舷墙是为了保护导弹而安装的防波用围墙,使得舰首的部分特别凸起,和提升凌波性的船舷的弯曲部分都是『疾风』的外形特征,凸显了其精悍的印象。
简单吗?看着没有装填飞弹,像枯树一样孤零零地伫立在舰首的发射机,仙石叹了一口气。和这次大规模现代化修改的目标——实现战域飞弹防御计划的关键——VLS相较之下,或许确实是如此。驶出港口三天来,包括炮雷长在内,飞弹班的人日以继夜地学习VLS发射机的系统。
仙石只是零零星星地教导抽空前来探访的初任干部和新任海士们如何处理导弹,对VLS是碰都没碰过。让年轻人优先这句话的真正涵义应该是指教导老鸟新知是徒然的吧?总之,飞弹班长不好当是不变的事实。
可是,进行战斗训练之后,就不能老是发牢骚了。明天就要驶进纪伊半岛·由良了,脱离司令舰『海风』行列的『疾风』今天一整天都要进行个舰训练。上午进行救助溺水者的训练,下午则开始这个战斗训练。按照惯例设定成红蓝两国交战中,我方是蓝国的阵营。在领海周边的警戒行动当中,红军战斗机突然来袭……这是战斗训练的内容。
当舰长下达进行训练的命令到舰内时,由干部制作的密封文件就会分派给各部署的负责人。没有任何装饰的信封上写着X+3等的记号,X指的是战斗训练标准时间——也就是说开始实施的时刻,数字则代表分数。这次的标准时间是十四时整。所以X+3就意味着于十四点三分打开密封文件,按照上头所写的设定采取行动。
派送到导弹管制室的密封文件上写着X+10。代表十四点十分开封。在这之前,人员要一边听取随时送进来的战况,一边等待发射命令下来。
(对空目标接近。一百三十四度五十二里。目标三机。通过正上方预定时刻,维持一四〇〇。)
紧张的声音从扩音器流泻出来。同时『疾风』的舰底方向也响起了尖锐的吸气声音。COGAG方式机关——由四座燃气涡轮发动机所发出的机关声音。从窥探窗可以看到海水飞溅在舰首,感觉身体好像有点被往后拉一样。也许是下令以最大战速前进吧?由于舰艇是以三十二节的速度快速行驶,以大输出马力著称的海军奥林匹斯型发动机吸气的声音越发地高亢。之所以会发出与喷射机类似的声音是理所当然的,『疾风』所搭载的引擎都是拿劳斯莱斯公司制造的飞机引擎来使用的。
(教练,右对空战斗!CIC指示的目标。)
宫津舰长的声音在舰内回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力道,但这是熟知腹部施力技巧,非常熟练高超的指挥官声音。设置在窥探窗上方的炮身的影子随着咻咻的金属声音往右边移动,显示头顶上的自动无人化炮台正在旋转。只要输入相控阵雷达捕捉到的目标,舰艇再怎么移动,炮台都会自动旋转,持续锁定目标。
配合着旋转的雷达也一样,当发射命令下达时,监控各装置的驱动是否异常,是否顺利地执行热排气、重新装填的过程,这是管制室人员的工作。仙石出于反射地看着主机,再度确认已经烙印在他脑细胞的每个角落的管制室的计器盘。发射机周边是否有障碍物?标识牌是否忘了拿下来?各个开关是否就定位……
(VLS,一管到三管准备发射。)
(发射时间接近。)
(发射!四管到六管接着准备发射。)
CIC的各个程序持续进行着。当然事实上并没有发射飞弹。本来装填在VLS的SM-2ER飞弹就是一百公里的长程飞弹,即使在实弹演习时也不能实际发射。因为很轻易地就会越过日本领海。
相对的,导弹所装填的SM-1MR的射程只有十八公里。要等敌机极度逼近舰艇的时候才能将之击落,只是区域防空用的飞弹。如果对方在接近五十英里——九十公里远的地方,这种飞弹就派不上用场。这时候就只有交抱双臂,等着适当的时间到来。
(目标、击落一机。二散开,直逼本舰。)
“……好像击落了。”
从刚才就一直觉得很尴尬的三曹嘟哝着说。仙石说道“我听到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穷抖腿。
这种以前被誉为防空之花的导弹在长程飞弹可以轻易地在岸边击坠敌机的现在来看,也成了无用的长物。导弹训练继续在头顶上进行。在沉重的空气当中,仙石松开这阵子越发变得紧绷的腰带,挖着耳洞的时候,时钟的针接近十四时十分了。该是拆封的时刻了。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的仙石约早了一分钟拆开了密封的文件。
看了一下内容之后,他觉得很扫兴。(飞弹二、右七十度。高速接近中)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但是他已经没有必要,也不打算端坐在椅子上,他不发一语地站起来。
“设定内容是?”三曹问。仙石用指尖弹了弹文件,三曹接了过去,开始看着写在上头的内容。
“唔……X时+10红国飞弹直击、损毁导弹。发生火灾。管制室人员与前部防火人员合力灭火。”
唉啊……三曹发出巨大的哀叹声转过头来,仙石不理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组防火衣和氧气筒。导弹在没有出场的情况下就魂归离恨天了。旧世代的遗物就这样三两下就完蛋,只剩下被拿来当防火训练的道具的用途了。(飞弹一,命中前部。船身剧烈晃动)的声音无情地响起,让人更觉悲情。
“请问……”
“什么都别说,懂得怎么跟CIC报告吧?”
仙石听着三曹在背后按照设定内容进行导弹全毁、发生火灾的报告,内心不屑地想着,真是开玩笑。早知如此在警报响起时,把导弹什么的给拆掉不就得了。一来没有换装的装备,如果要拆除导弹,又要多花钱。真是的,也多站在指挥官的立场帮人家想想嘛。
导弹是否全毁无人闻问,战斗训练仍然持续进行。当时正是各个部署拆阅密封文件的时候。写着毁损的话就要进行修理和灭火。写着受伤的话就要假装有人受伤。各个部署必须根据不同的设定采取行动。
(飞弹二、逐渐接近中。)
(主炮、一号二号、开始炮击。)
(飞弹一、命中后部。第三机械室进水。)
(主机停止、极限速度二十节。)
(第一分队大沼一士、受伤。应变措施实施中。)
(紧急运转开始。)
(第一分队菊政二士、头部遭到重击昏倒。此为实情。)
(导弹弹药库燃烧中。灭火装置停止。前部消防人员……)
搭载迷你神盾系统的『疾风』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遭到飞弹的攻击,但是战斗训练的重点是放在人员对战斗造成的损害采取应对行动的熟悉度。仙石一边告诉自己,这些步骤都得一一按部就班操作,一边将脸靠在OBA(氧气筒的一种)的面具上,确认氧气有无外漏,突然头顶上掠过一些怪异感,他抬起头来。
“喂,刚刚是不是说实情?”
“好像是……”
确实是这样说的。菊政二士被打到头昏过去了。仙石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正拉上防火衣拉链的三曹,将无电池电话的头载式耳机抵在一只耳朵上。
“CIC,导弹!通知实际受伤人员的受伤程度。”
只要按下按钮,就可以跟CIC连线。菜鸟飞弹士在电话线那头回答(咦?哦,是。)
(一分队、菊政二士。可能在移动中跌倒撞到头部。意识不清。护士长急速前往处理中。)
“地点呢?”
(第二甲板、VLS管制室前。)
人员发生事故。感叹无用武之地的飞弹班长火速消失,资深伍长的脑袋回来了。
“我去看看,你继续执行灭火训练。”仙石交代三曹,放下OBA,拿起铁帽,飞奔离开管制室。
出了管制室的门,跑下位于旁边的第一炮台扬弹室前面的楼梯。『疾风』的船体是三层构造,露天甲板——也就是船体的表面是第一甲板,底下是第二、第三、第四甲板。露天甲板上的舰桥构造部分则是反过来由下往上分成01、02、03、04甲板。如果把舰桥构造部分想成地上建筑物,把船体内部想成地下街会比较容易些。事实上,全长一百五十公尺,最大宽度十六公尺的『疾风』舰内,规模比普通的地下街还大。虽然墙壁涂成了阴郁的暗灰色,天花板很低,机油和人的热气、混杂着油漆的独特味道始终挥之不去。
如果以这种感觉来形容的话,第二甲板就相当于地下一楼。仙石沿着右舷在通往舰尾的主要通道上前进,快步走过第一厕所、盥洗室,立刻就看到了全新的VLS主机室。这是在第一甲板上只能看到如棋盘一般的发射口的垂直发射机本体部分。打穿到第二甲板的空间当中,弹头朝上装填完成的SM-2ER飞弹宛如等待发射的火箭一样排列着。管制室位于通往左舷侧的士官寝室的岔道中间,仙石看到五、六个人聚集在门前,大概是围着昏倒的菊政二士看。
“在高速运转中的舰内跑马拉松是会跌倒的。”
仙石听到有人这样说,他看到看热闹的人当中有一个个头特别大的人,便一边叫着“兵长”一边走上前去。
兵长——资深士长田所佑作回过头来。
“伤势如何?”仙石问道,田所回答“醒过来了”之后,又把他浑圆的背转过来对着仙石。虽然没有正式的官职,但是最资深的海军士官田所也有着和仙石类似的,担任整合工作的责任感。仙石隔着背影也同样散发出担心气息的田所肩膀,窥探着坐在地上,背靠在墙上的菊政克美二士的状况,在菊政前面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孔,仙石不禁微微地倒吸了一口气。
单膝跪在地上的如月行一士在仍处于朦胧状态中的菊政面前活动着手指头,似乎在检查菊政眼睛的反应。他的手法是如此地熟练,好像不容其他人介入一样,仙石眨了眨眼,终于想起该询问说:“护士长呢?”
“还没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田所回答道。大概是到位于舰尾最下层的机械室去了吧?战斗训练当中都会将隔墙给封锁起来,因此有些地方在行动时要多花些时间。仙石正想去看看主要通道,却被一个声音给制止了。
“对不起,造成大家的麻烦。”
扶着墙壁站起来的菊政那苍白的脸上浮起平常就显得和蔼可亲的笑容。他是隶属第一分队炮雷科的鱼雷人员,今年二十岁,上舰快一年了。像由祖母宠爱带大的孩子般地闲散个性,有优点也有缺点,在密闭空间中被凝缩的人际关系当中,他可以说是一个润滑剂,但是每次一上陆就玩得忘了时间,每次都在舰艇快要出港的最后关头才赶回舰上。
菊政用手压着被撞击的后脑勺,看起来就像舰艇一晃动就会整个人跟着失去平衡倒下来一样。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行说:“你还是先别站起来的好。”
“不用了,我没事。”
“后脑勺是最重要的地方。护士长现在正带着担架赶来,你先别动。”
行的语气充满了从他那细瘦外表让人难以想像的,不容人有异议的色彩。田所等人瞬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禁一阵愕然,仙石冷眼旁观,对菊政说“如月说的没错,你先休息吧”。
过了不久,护士长带着扛着担架的应变人员前来。护士长将灯光射在坐着的菊政的眼睛上,和刚刚行所做的动作类似,活动着手指头。退后一步的行站到仙石旁边,仙石瞄了一眼身高比自己矮了大约一个拳头的侧脸问道。
“你很习惯做这种事?”
咦?瞬间露出狐疑的眼神之后,行把目光移回正在问诊的护士长背上回答。
“……在教育队里学过。”
仙石想到要提醒他注意头发的长度,但是现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没有太多时间跟这个新成员多谈。由于他身为迷你神盾系统的老手,以特例的形式从横须贺总监部被送过来,因此他的直属上司射管长也完全没有提及他的名字。如月行混在其他几个同时被转调过来的士兵当中,悄悄地融入舰艇内的生活,仙石第一次和他有了像是对话的交谈,但是在仙石的心中却留下了反而与他更疏远的奇妙感觉。
期间菊政被放到担架上,送到训练时成为战斗治疗所的士官餐厅去。“振作一点”、“本来就人手不足了,你一倒下来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众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待菊政竖起大拇指回应众人的身影消失了之后,田所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脱下戴在头上的铁帽,搔着闷在帽子里许多的五分头。
“真是够倒霉的。他打开那边的门想跑出去,没想到脚底下一滑,就这么跌倒了。刚好铁帽的下巴绑绳又松脱了……”
“菊政应该是负责水雷吧?他在VLS做什么?”
“今天的战斗训练当中没有设定对潜作战,所以飞弹长就把水雷士兵拉到这里来了。负责往返于没有配置人员的电源室和热交换机室,确认动作显示灯是否亮着。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这是没办法的事……”
原来如此,在舰内奔波确实像跑马拉松一样。每次CIC按下飞弹的发射钮之后,就得四处查看各装置是否接收到信号。照理说应该配置人员的场所没有人,这就是人手不足的缺点,即便是导弹管制室,也只得以一半的人数来处理所有的事情。规定的船员人数是二百六十名,但是『疾风』目前却只有大约二百名成员。
为了学习迷你神盾系统,有五分之一的人员前往术科学校就读,所以目前这样的状况恐怕还要持续一阵子。仙石回顾这十年来“人的速度永远没办法追上技术进步的脚步”的情况。
新的雷达和炮雷兵器不断被开发出来。为了熟悉作业程序,在一线工作的士官和下士官们都得暂时离开舰艇,到术科学校或电机工厂去学习。在这段期间,其他的人只得缩减休息时间,弥补人员的空缺。第一批人员回来之后,接着就轮到下一批了。而好不容易轮了一回,所有人员都习惯新系统的时候,就又有新的装备被开发出来,于是第一批人员再度离舰……情况就是这样。
“只有机械不停地运作……”田所喃喃说着。
这是一个看过许多同伴因不满现状而离职的老鸟才会有的感慨。因为经济不景气的关系,中途放弃的人数是减少了,但是由于财政困难,能采用的人数也受到限制。突然间,仙石觉得各种不满和阴郁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回到工作岗位,好忘了这种种的不愉快。
“喂!你在干什么?现在可是在战斗训练当中啊!”
一个触动神经的尖锐声音使得仙石停下了脚步。负责水雷的初任干部风间雄大三尉正大步地走过来。
“来了个麻烦家伙呢。”
田所赶紧重新戴好铁帽,从帽子底下露出的脸明显地皱了起来,嘟哝着说。这不只是他个人,而是这里所有人员的代表性看法。歇斯底里的男人、活动勤务参考书、名实不符的风间——短短一个月就能得到这么多绰号的初任干部也还真是不多。
风间无视众人冰冷的视线,环视着众人问“伤者呢”?他手臂上缠着航海指挥官助理的臂章。初任干部的职务是轮班当值,本来是窝在舰桥做辅助操舰的工作,但是他现在唯一的要务却是熟悉整个系统,因此在进行战斗训练时就被配置到CIC。护卫舰的中枢早就从操舰的要塞——舰桥移到一整间都是电脑的CIC了。
“被护士长送到战斗治疗所去了,伤势似乎不重。”仙石回答。
对方没有正面回应,继续问道“你们当中有人能说明受伤的状况吗”?田所应该是目击者,但是他却把头转向一边,连看都懒得看风间一眼。田所比其他人都更讨厌风间。原因在于田所以前在正式测试运转期间,获得机关长的允许,将自己洗过的衣物晾在机械室的一角,风间却不问青红皂白地叱骂他,不要扰乱舰内的风纪。
风间所说的话当然也没有错,但是姑且不说被分配到双人房的士官对只能使用三层床铺其中之一的曹士们来说,晒衣服的确是个重大的问题。这个男人就有如此不顾现实状况,只知道拿规定做幌子厚颜行事的粗神经。
没有人愿意说话。仙石只好代替大家将事情做大略的说明。快速地写下备忘的风间说着“原来如此,大致上的状况我了解了”,将他那张瓜子张转过来对着仙石。戴着铁帽的头形莫名地让人联想起蘑菇。
“那么,以资深伍长的个人意见来看,你认为这是没有确实戴着安全头盔的菊政二士个人过失?或者是这艘舰艇的构造有着导致人员跌倒的问题存在?抑或是训练计划有误?”
“什么?”
只不过有个人不小心跌倒而已,为什么事情要搞得这么复杂?仙石一脸愕然。
“是这样的,我必须草拟向队司令报告的电报,我觉得从最客观的观点来看会比较正确。”风间淡淡地说。
“哦……那是舰长的命令吗?”
“不是,是根据规定采行的行动。我没有接到命令。”
仙石松了一口气。说起来,宫津舰长应该也不会下达这种愚蠢的指令才对。仙石露出僵硬的微笑,对着面无表情的风间说“好像有点越俎代庖了……”
“如果要让我以个人的经验来看,我觉得这种事件没有必要用电报报告。只要舰长从CIC直接跟队司令说一声就可以了。”
如果打电报,就会留下记录,事情也会传进吴总监部。不但小事会被滨染成大事,也会影响到菊政的勤务评定。这种内心的盘算只能靠时间去学习。
“可是,按照规定,在舰船内发生的事故都要向中央报告……”
风间细瘦的身体僵硬了起来,反驳说道。这是他最差劲的地方。教条主义是任何初任干部都会有的倾向,随着实际接触现场状况的次数增加,渐渐地就会磨平棱角,走向中庸之道,但是风间却固执地企图守住他所谓的规定。而当他知道无法守住规定时,他就会歇斯底里起来。这个笨蛋。
“哎啊——”仙石将这个想法藏在心里,仍然一脸微笑地说:“总之,请你去问问巡逻长。我想他应该会同意我的看法。”
辅佐舰长掌管实务的巡逻长由资深士官们轮班负责担任。目前轮班的是横田上尉。他是这次被转调过来的干部之一,如果田所的情报没错的话,他是“宫津学校”出身的人。一个尝过酸甜苦辣滋味的C干(部内干候出身干部)应该会懂得这当中的机微吧?也许是发现到仙石散发出一股和善的笑容所无法掩盖的焦躁感,也知道抗拒资深伍长是徒劳的吧?风间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难道一切都要按照规定来吗?”
一个听起来清晰明亮的声音响起,使得风间倏地红了脸。
仙石出于反射地大声质问:“刚刚说话的是谁!”
一直在一旁看着整个事情演变的五、六个组员一齐立正站好,视线朝向半空中。这是被长官怒骂时的条件反射动作。站在正中央的田所以不亚于仙石的巨大音量回答“是!是我”。
其实不问也知道,但是有人胆敢当着当事者的面说长官坏话,身为上级的人是万万不能不管的。一旦上级的权威不见了,军队组织也将毁于一旦。这是连常识等级都不到的认知。仙石一面自我反省,不该在部属的面前让风间太过难堪,一面以资深伍长的声音说:“吃过晚饭之后到资深海曹室来。其他人立刻回到工作岗位。”
毕恭毕敬地行过礼之后,众人在没有任何号令之下,整齐地分别向左向右,小跑步离开现场。这是田所带头,已经习惯被骂的成员才会有的效率。无奈地目送众人离去的当儿,风间也很不好意思地回CIC去了。
战斗训练持续进行着。正打算回去对全毁的导弹进行灭火训练的仙石突然发现一道人影从VLS管制室出来。
是行。他顶着完全不在意刚才骚动的淡然表情看了仙石一眼,立刻就把视线移开,朝着对面的通道走了。
四处奔走收回训练工具,解除巡逻配置,回归正常的航行时,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过一点点。和『海风』会合,朝着纪伊半岛北上的『疾风』舰内此时弥漫着船员们吃过分秒必争的晚餐,洗过澡之后的悠闲气息。
到晚上八点的巡逻检查之前,除了完成四班轮值的两个小时当班工作之外,并没有特别的事情。仙石在确认事后回到现场的菊政仍然有正常的旺盛食欲之后,回到位于舰尾第二甲板的CPO室,和同期的若狭祥司掌帆长一起喝着饭后咖啡。仙石的咖啡加了大量的砂糖和牛奶,几乎等于是咖啡牛奶了,而若狭喝的则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负责在CPO室跑腿的士兵牢牢地记住了他们各自的喜好,帮他们泡了咖啡来。当然,要让士兵做到这一点可是花了不少心血教育来的。
供十五名资深海曹生活起居的CPO室区分为办公室和寝室两个部分,办公室里备有简单的待客桌椅。墙上有贴着所有士兵组员的名牌的板子。一眼就可以知道人员所属的部署,不过目前有五分之一的人已经移到旁边的入学板上了。都是前往术科学校进修的人。
没有轮班的人各自打发自己的时间。有人躺在床上看书,有人下象棋,有人放录影带来看。但是最多的是为了准备半夜的值班工作而抓住时间补眠的人。就算不这样,有时候司令舰会交代出其不意的指定作业训练,或者启动紧急配备,即使没有当班,谁都不晓得什么时候要被迫从床上跳起来作业。能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这个习惯举凡是上过护卫舰的人都自然而然就会懂得的。
该是交代饭后前来报到的田所到达的时候了,仙石把此事告诉了若狭,若狭立刻回他说“为什么不当时就给他一个教训”?
“我希望也能给其他的弟兄一个警示。”
在进入吴的教育队之前,若狭好像是一个比自己更让人感到棘手的不良少年,即使是现在,乍看之下他也浑身散发出道上兄弟特有的气息来。他有着一张浅黑色的脸,嘴巴上方蓄着一些胡子,看他挥舞着拳头,发出怒吼声指挥进出港口绳索作业的模样,简直就像穿越时空来到现代的旧海军的鬼兵,不过相对的,在家里却是一个好说话的好爸爸。他和仙石不一样,曾经立志走向干部之路,也一直想要通过部内干部候补的遴选,但是又基于不愿因为不断调职而造成家人的负担的理由而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这些内情正如实地说明了他的好爸爸心态。两人住家相距很近,两边家人又有往来,对仙石而言,他是少数有话说的朋友之一。
“现在,不是鼓励重于惩罚的时代吗?如果我当着那个死脑筋的面动手,可能反而会遭到训诫——资深伍长,我们是不能使用暴力的。我要立刻把此事打成电报,向舰长、队司令报告 ̄”
嘴巴上是这样回答,但是到目前为止,仙石的脑袋里其实想都没想过这件事,若狭的一番话倒是对他造成了些许的冲击。没错,如果在不久之前,自己也许会这么做。或许是感受到仙石的怯懦吧?若狭带着窥探的眼神说着“真不像你的作风啊”。
“本来你可是一个出手比思考来得快的资深伍长……最近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唔,老是吃人家用过的导弹和冷饭呀。”仙石避开对方的视线回答。
“只是这样吗?”若狭的脸上浮起迷惘的色彩。看着发挥与外表不相称的纤细神经的掌帆长的侧脸,仙石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问“干嘛”,瞄了他一眼的若狭似乎打定了主意,开口说道。
“事实上,在出港的前一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老婆了……尊夫人打来的。”
无奈的空气和咖啡一起灌进气管当中,使得仙石剧烈地咳了起来,若狭带着交杂着困惑和同情的眼神看着仙石,默默地递了卫生纸过来。仙石擦掉了口水,擦掉了喷溅在桌上的咖啡,无意识地嘟哝着“那家伙……”
就算跟若狭的老婆关系再怎么亲密,也不该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把他们夫妻之间的争吵内容说出去……她明知道我在舰上的立场的。就因为这样,我对女人才……仙石把这个任性的理由藏在心中,这时若狭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唔,我无意介入你的家庭问题”,椅背发出嘎嘎的声音。
“目前『疾风』也正在接受试练的时候。人手不足的时候,连干部也大幅替换,组织显得非常混杂。成员也都努力地学习新系统,遑论有什么团队合作了。由良那边不是也会有FTG的人上来吗?”
FTG——海上训练指导队是由专业干部和海曹所组成的教育团体,这些人上到正在进行演习或改装之后的舰艇上来,重点工作就是指导、评分炮雷或航海等各术科的训练。详细的通信簿会提交给各科长,也会以满分百分的方式将舰艇的综合评价告诉舰长,其结果也会让海上自卫队的大本营海上幕僚监部知道。说穿了就像是总公司派到分公司去的督察人员一样,对舰上的人而言,这些人当然不能说是受欢迎的客人。
就算没有这些人,搭载迷你神盾系统的一号舰『疾风』本来就受到海幕的极端重视。明天舰艇就要驶入FTG等着的由良基地分遣队,若狭心中的恐惧当然是有道理的。
“今天的战斗训练也很粗糙。照这个情况看来,一定会不及格的。负责整合人员的资深伍长如果没有振作起来……”
若狭说到这里住了嘴,仙石知道是因为他担心一脸沮丧表情的自己,但是他也没有力气去缓颊了。沉默一阵子之后,若狭只说了一句“回去之后再好好谈谈吧。”“……没用的。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他的声音阴郁得连自己都感到不耐。仙石想起了出门之际,宛如已经变成陌生人的赖子,仙石轻轻地说了一声“真是的”,企图抹去那个影像。
“感觉好像被陷害跌进陷阱里一样。没有任何前兆,怎么突然这样?真是开玩笑。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若狭暧昧地点点头。之前不就有征兆出现了吗?仙石刻意不去看若狭带有这个意味的眼神,啜了一口快冷掉的咖啡。
“相较之下,你们倒是挺圆满的,出港时一家人都来送行。只有顾家的老公才能永远保有笑容吧?”
“不只是这样而已呀,我很努力的。”
若狭有点扫兴的样子,也啜饮着剩下的咖啡。
“什么样的努力?”仙石问道,若狭便环视四周,确认掌炮长和射管长专注地在房间的角落里下象棋之后,做出说悄悄话的动作。仙石把脸凑了过去,若狭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
“譬如交换日记之类的。”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结婚之后二十一年来从来没有间断过。这样有助于让我们知道在我航行期间彼此都做了些什么……”
一时冲动把秘密都说出来之后,掌帆长发现仙石极力忍着笑,眼看着整张脸都涨红了。在这个地球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比这个人更难让人与交换日记这种事情串在一起了。仙石实在忍不住笑,肩膀不断地抖着,若狭红着脸叮咛他“别对任何人说哦”。“不要,我要说。真是好笑……”
“喂……”就在若狭忍不住把身体往前探的当儿,房间的门被用力地打开,分队资深海曹跳了进来。看到他喘着气的样子,休息时间的悠闲气息瞬间都消失了。
“资深伍长,不好了。第三居住区有人打架!”
第三居住区位于最下层的第四甲板,是海兵们的寝室。
“是谁?”仙石顿时又换回了资深伍长的声音怒吼道,出于反射动作立正站好的年轻海曹回答道。
“是兵长和从横须贺来的那个叫什么的家伙……是如月!”
基于搭载VLS的方便考量,第三居住区不得不从第三甲板移到最下层,越按近舰底,摇晃得就越严重,对于还不习惯搭船的士兵们而言,绝对是敬谢不敏的事情。在这次的重新改装当中,这个区域被缩减得最多,但是现在舰艇的晃动却被引发的騒动给整个淹没了。
三层床铺一字排开,前面是只有摆了电视的长桌子和沙发的休息区,满脸通红的田所挥出了拳头。粗壮的手臂呼地撼动了空气,行在间不容发之际适时地闪开了。他和田所不一样,显得非常冷静,面无表情,以最低限度的动作避开了接二连三挥过来的拳头,急得发起脾气来的巨大身躯企图用两手抓住他,行便快速地弯下膝盖,闪进对方的怀里。身体轻快地一翻转,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把脚略微往前一伸,绊住田所的脚。田所的身体往前一倾,倒在桌上又滚落地面,放在桌上的宝特瓶装果汁和零食袋、电视整个掉落,发出巨大的响声。
也有几个海曹混杂在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的凑热闹人群当中,但是却被现场的气势所震住,都忘了要上前制止。一把推开他们来到最前面的仙石和若狭也一样。行的动作是如此地非比寻常,而田所的怒气也非同小可。当田所捂着不知道是不是倒地时不小心撞到而渗着血水的额头,用憎恨的眼神看着行的时候,他们两人终于清醒了过来。
“我要杀了你……”
自尊受到的伤害远超过肉体的痛苦,田所的眼神变回了以往身为飙走族特有的暴戻之气。
“你们两个还不住手!”仙石对着两人怒吼,田所好像也没听到,以骇人的态势冲向站立不动的行。
仙石本来想跳上去制止,看到瞄了他一眼的行时,瞬间犹豫了一下。有股“等一下”的无声意志从那对眼睛当中散发出来,宛如形成了一道藩篱,阻止仙石的介入。
这是发生在几分之一秒之间的事情,下一瞬间,行的身体随着捶打在肉体上的笨重声音,被打倒在一张床上。
几本杂志从晃动的床铺上掉落下来,女人的裸照散落在地板上。眼看着行紧咬住牙关,移开了重心,看似闪了开去,但是他却正面承受了田所用整个身体重量挥过来的拳头,照理说,挨了这么一拳不可能没事。行跌坐在地上,田所往他逼近,仙石从田所的背影看出他想将行拉起来再赏他拳的杀气,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了,纵身一跳,抓住田所的肩膀。
仙石借着田所企图甩开他的态势,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往他脸上赏了一记。用扶着床缘的手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的田所投过来憎恨的目光,然而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他立刻露出猛然惊醒的表情,呆立在当场。
行擦掉嘴角的血,带着冰冷的视线抬头看着这一幕。仙石不发一语,一把抓住他开襟制服的胸口将他拉起来,用力地往田所的旁边一摔。
微微晃动了一下之后,立刻重新站好的行也默默地站到田所旁边。仙石看着整个身体剧烈地喘着气的巨大身躯和大气都不喘一下的纤细身体,再度确信,行刚刚是故意挨揍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原因在哪里?”
若狭经过压抑的声音响起。额头上的出血虽然快要凝固了,但是被打的脸上却仍然红肿的田所开口道“这家伙……”随即吞了一口口水,修正自己的措辞。“如月一士说单桅小型帆船竞赛是无聊的事情。”
“我,不,下属是这次大赛的特别赛艇员。”
仙石不由得和若狭对望了一眼,田所赶紧又补充说明。
“真锅去上术科,所以缺了一个人,下属邀约他当预备人员,没想到……”
原来如此。仙石了解了。邀约做特别赛艇员——小型帆船竞赛的选手,希望独自从横须贺被调过来,可能会觉得孤单的行尽快熟悉『疾风』。这是田所式的体贴作法,可能同时也想对行之前照顾昏倒的菊政一事表达谢意,没想到行不但没有率直地道谢,反而还说了糟踏人家好意的话。仙石俯视着仍然面无表情的行问道。
“这是事实吗?如月。”
“我没有说无聊,我是说没兴趣。”
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表情顿时变得险峻的田所骂了一声“你这家伙……”并企图用手肘将行顶开。
“后来你又说了什么?我耐着性子再约你一次,你不是说你没那种美国时间!”
眼看着田所的怒气又熊熊地冒了起来,仙石再度怒喝了一声“还不住手!”
“吵什么吵?”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仙石猛然一惊。他看到杉浦丈司一尉高大的身躯站在倏地分开的看热闹人墙之间。
这是仙石现在最不想看到的脸,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他是新调职过来的干部之一,仅次于舰长、副舰长,位居第三高位的三十五岁资深士官。职位是炮雷长兼飞弹长。同时也是由炮雷科人员所组成的第一分队分队长,也兼任警卫士官。对隶属第一分队资深警卫海曹的仙石而言,就双重意义而言都是他的直属长官。
距离巡检还有一段时间,他干嘛没事在士兵聚集的地方乱晃?被他那冰冷的视线盯着看,仙石心中这样想着,这时他想起旁边就是补给科办公室,心中不禁咋了咋舌。发生这么严重的骚动,补给长当然会往上呈报。
仙石暂时先不听取行跟田所的自白,对着站在居住区门口动也不动的杉浦做了大致说明。听了说明之后,杉浦以只要确认一件事,其他的都不重要的语气问道。
“那么,如月一士有没有对田所士长对手?”
“没有……只是绊了他一下。”
仙石强忍住熊熊涌上来的不祥预感回答道,杉浦果然用低沉的声音说着“这是个大问题”。
“必须送到惩戒辅佐官会议去。”
一直站在后头屏住气息的若狭倒吸一口气的气息传了过来。惩戒辅佐官会议就是以担任惩戒权利者的舰长为首,和副舰长、警卫士、各分队长商讨如何处置违反纪律者,相当于一场没有被告在场的审判。一旦决定处分就会被停职,就算只是训诫或警告,记录也会送到总监部去。仙石回说“那样……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正面看着比自己年轻十岁以上的长官的脸。
“只是在狭窄的舰艇内为了一点小事起纷争而已……”
“话虽如此,但是不能放任对前辈或长官动手的士兵不管。这种行为已经违反了重大的规定。不是吗?资深伍长。”
虽然程度还不到风间那么严重,但是杉浦也够顽固的,这件事在每天陪着他巡视人员的生活风纪时仙石就察觉了。就因为他身为干部的资历够久,仙石知道他不像初任干部那么容易被搓汤圆,他说了一声“请移驾……”然后客套地将杉浦带到外头来。
“请您高抬贵手。如果召开会议进行惩处的话,会对他们两人的资历造成伤害。田所十月就要接受曹升任考试了呀?”
杉浦站在补给科办公室前的通道上,交叉着双臂,不打算说什么。真是的,这次被调职过来的A干(防大出身干部)们为什么尽是一些不懂得融通的家伙呢?仙石感到焦躁不已。本来他还期待多次跟宫津舰长同在一艘舰艇上执劝,深深受到舰长熏陶的杉浦会是一个更有脑袋的干部的……
“如果他通过考试,甚至有机会前往美国留学学习系统操控。您应该知道吧?如月也一样,他是少数曾经有操作过迷你神盾系统经验的人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最低限度的规律……”杉浦终于开口了。
“所以,我会负起责任好好说他们。”仙石制止了他,连忙补充道。“今天就看在我的面子上,请您放他们一马。求求您了。”
仙石说完立刻将腰弯成九十度。背部无形中散发出“资深伍长可是放低身段到这种地步了哦”的压力,于是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说:“……我知道了。”
“但是下不为例。”
杉浦丢下这句话,朝着和居住区相反的方向离开。仙石松了一口气,心中一边想着,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庇护自己的分队员吗?一边目送着长官离去,然后满腹怒气回到居住区去。
他的视线和站在门口偷窥,竖起耳朵偷听的看热闹人群撞个正着。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大喝一声“你们打算混到什么时候”?
“在巡检开始之前,赶快把地方清理干净。还有田所跟如月!”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开始处理善后,像保龄球瓶一样直挺挺地站在前面的行和田所的背宛如受到电击似地抖了一下。
“这里整理好之后,到CPO室来。立刻!”
仙石用最具威吓色彩的声音骂完,和若狭互点了一下头,便离开了掀起骚乱的第三居住区。
十分钟之后,因为紧张而脸色铁青的田所和除了脸上有瘀青之外,表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行出现在CPO。仙石和若狭请没有轮班还留在房间里的资深海曹们先移至寝室,由他们来处理两个直立不动的肇事者。
“……那么,如月。你在忙些什么?忙到连去划船的时间都没有?”
若狭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交抱着双臂,仙石则在他们两个人面前缓缓地走来走去。仙石摆出了说教时的基本态势缓缓地问道,结果如月宛如一打就响似地回答“只是一种修辞”。
直勾勾地凝视着一点的眼睛一动也不动。既不认输也不紧张的姿态跟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感觉一模一样。那张侧脸宛如即将就死的士兵一样……
“单桅小型帆船竞赛并不是一个游戏,是每年都会在秋季举行的舰队团体行动的标的。隶属护卫舰队的所有舰艇都会派出代表来参赛。为了拿到冠军,大家都从一年前就开始努力地练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仙石隐藏住自己内心的想法继续问道。行回答“不知道”。
“因为事关舰艇的名誉。只要是护卫舰的人员,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舰艇是最好的。所以获选为代表的人为了拿到第一名都很努力,大家也都全力支援。这就是所谓的团队精神。这是干这一行最重要的一件事,因为舰艇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运作的。”
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面对面说话,不要说接近他那不可知的本质了,仙石反而有一种距离越来越遥远的感觉。既推不动,也撬不开。和难以捉摸的现在年轻人又不一样。虽然人就近在眼前,却无法靠近……这究竟是什么特质?仙石凝视着行端正的侧脸,发现若狭露出了对谈话突然中断感到讶异的眼神,他赶紧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你调来的时间还不久。兵长邀你参加特艇员,是为了让你有融入这艘舰艇的机会。如果你了解他的用心,应该就不会鲁莽地拒绝他的邀约。你好好想想吧。”
仙石知道自己有点口齿不清,但是总算是把话说完了,他立刻又接着吼道:“还有田所你!”
站在行的旁边,本来一脸此番话深得我心似地的笑脸顿时整个僵硬了起来,立刻立正站好。应付这个人倒还容易些。
“刚刚才吃我一顿排头,还没来报到就又来这么一遭,真有你的嘛。嗯?”
“对不起!以后会注意。”
“我说你啊,你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CPO可不是为了对你说教才设立的房间啊。”
“是,对不起。以后会注意。”
“你是一个有将来的重要的人。以后发脾气之前,先好好想想这件事。”
“是,对不起。以后会注意!”
真有他的。一个已经习惯被长官责骂到这种地步的人,说教跟拳头都发挥不了效果的。若狭表面上顶着愤怒的表情,底下却强忍住笑,仙石回头看着他,问了本来就预定要问的话。
“那么,掌帆长,该怎么处罚呢?”
“这个嘛——为了也给其他人员一个警诫,没收上陆牌应该很适当吧?”
若狭也按照事前的计划回答。
“呜……”田所发出悲惨的叫声,眼看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除了干部和资深海曹之外,所有的人员都有一张上陆牌,那是一块像门牌一样的木制牌,上面用墨水写着本人的名字,同时盖有资深伍长的印监。规定上陆时一定要将这个牌子挂在舷门的板子上,所以一旦上陆牌被没收,就肯定代表这个人不准踏出舰内一步。
对住在与酒色无缘的狭窄舰艇内,老是只看到同样脸孔的护卫舰人员而言,上陆简直是他们的生命粮食。田所露出了接受任何训练时都未曾显露出来的死相。
“求求您长官!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只有没收上陆牌一事……不管是清扫甲板或者洗舰艇,只要不没收牌子,我什么事都做!”
仙石跟若狭当然不是当真想这么做。两人强忍住要维持臭脸都很困难的强烈笑意,这时田所把予头指向不发一语呆立在一旁的行。
“喂,你也说说话呀。我们可要被禁足了耶。”
“我无所谓。”
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仙石忍不住看着他的脸。停在半空中的眼睛仍然动也不动。
“这样好吗?停靠港口期间,你要一直呆在舰内哦。”
若狭问道。行回答“是”之后,那对眼睛这才微微地朝下。
“……就算上陆去,也没什么事情好做。”
仙石仿佛可以听到若狭猛眨眼的声音。田所则带着看外星人似的眼神将行从头打量到脚,嘟哝着说:“为什么?那不是很没趣?”
就算上陆也没什么事情做。从虚无的脸上说出来的这番话在仙石听来好像是对活着一事没什么兴趣一样。搞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达观?仙石将涌至喉头的问题吞了下去,挤出一句“那就算了”。
“……看在兵长的面子上,就不没收上陆牌了。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为期一个星期,结束自己的轮班之后,就到分队资深海曹所指定的地点负责清扫甲板,听到了没?”
田所两手捂着胸口,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一旁的行回了一句“是”。
“很好,就这样。解散。”仙石丢出最后一句话。
“谢谢长官!”
两人将腰弯成十度,脱帽敬礼之后,向右转离开了房间。行和田所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仙石也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肩膀的力道。他伸仲懒腰,搓揉着僵硬的肩膀,这时若狭低声说道。
“真是奇怪了……”
“嗯,谁晓得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仙石不想说明他从行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企图用这句话带过,若狭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仙石。
“要是在以前,你应该早就对那个始终不说话的家伙挥拳了。”
若狭仰视着仙石,仙石无言以对。
*
黑暗中,只有几个显示灯发着光。在微弱光芒的照射下,分别就定位站着的人员那不发一语的侧脸看起来就像幽灵一样。
航海指挥官站在正面的窗前,时而拿着双筒望远镜窥探着。斜后方是负责和机关室联络的速力通信器人员,对初任干部的记录人员重新下令。后方的信号长从刚刚就一动也不动,航海指挥官助理和在左舷的突出翼上的监视人员交谈着,始终没有打算进舰桥的样子。
也难怪。自己一开始也迟迟无法习惯舰桥里的沉默气氛,总是到侧翼去避难,和年龄相仿的海兵们闲话家常。心中这样想着,看到站在中央操舵器前面握着舵轮的操舵员是一个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同年龄的资深海藉,宫津弘隆不禁露出苦笑,坐在位于舰桥的右端的舰长座位上环视笼罩在夜色中的太平洋。
黑漆漆的海面上没有往来的船只,映照着清晰的月牙,月光洒下的微细银光在波间闪烁着。为了让视野清晰,舰桥即便在夜晚也完全不点灯,窗户也映照不出自己的脸孔,可以直接窥探到深沉的海洋。从什么时候开始,笼罩着夜晚的黑暗海面比洒满白天太阳光芒的海面更能让人感到安适呢?应该不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心里这样想着,隔着窗户和站在侧翼监视人员对望的宫津,赶紧将即将游离而去的意识给拉了回来。
绝对不可以在部属面前出神思索事情,也不能有任何迷惘的态度。宫津绷起脸,恢复一个舰长该有的表情,将目光移向前方。
在水平线前方不远处可以看到三个灯形成的三角形。那是分别点着绿色右舷灯、红色左舷灯以及白色桅灯的司令舰『海风』的灯火。舰队采夜间航行的单纵舰,指定距离是一千码(约九百公尺)。长年坐在舰长座所练就出来的眼力,让他可以从先行舰的灯火位置目测出双方之间的大致距离。
桅灯的白色灯光正越过窗框的四分之一上方。他认为已经超过一千码了,但是航海指挥官好像没有发现到的样子。宫津等了一会儿之后提醒道“航海指挥官,好像有点慢了”。
“啊……”绷起了脸的航海指挥官赶紧看着回转罗盘转发器的罗针盘,估算过和『海风』之间的距离之后回过头来。
“本舰速度过慢,加速。黑、五。”
速力通信器人员复诵了一遍,传达给机械室。黑代表加速的意思,数字是引擎的回转数。减速时则说红。燃气涡轮发动机的吸气声略微提高,第一次担任航海指挥官的炮术长,背部散发出不再犯第二次错的坚决意志,回到指定的站立位置。
现在已经有所谓的全球定位系统(GPS)的方便设备,但是那终归只是辅助性的东西,宫津尽可能采用靠着罗盘针和海图的旧式航行法。基于“不能把舰艇当成自己手脚一般灵活使唤,哪算得上是海上自卫官”的想法,他经常把窝在CIC里的干部们叫到舰桥上来让他们进行操舰训练,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干部们能掌握『疾风』固有的舵和方位变化的感觉。虽然说是系统舰,但是护卫舰毕竟是护卫舰,不是雷达基地或海上办公室。
因为搭载了迷你神盾系统而增加重量的『疾风』就算没有增加该系统,操舰的方式也改变了。让航海长以下、所有科长级干部实习操舰的工作在今天晚上也轮了一圈了。第一次绑上航海指挥官臂章的炮术长好像也掌握了诀窍。搓了搓酸痛的肩膀,想要抽根烟的宫津发现到有人爬上斜后方的阶梯,遂停下了伸向香烟的手。
“舰长,宵夜准备好了。”
是士官室的人员,干部的服务工作由年轻的海兵轮流当班。
“谢谢,我立刻就去。”
宫津回头应了一声,看着模糊地浮显在阴暗中的脸孔,心中叹了一声。
海兵的脸看起来好像肿了。在宫津还来不及确定之前,人已经下阶梯去了,从他那未脱少年稚气的背影来看,年纪应该跟儿子差不多吧……宫津心有所感,为了打消自己不该有的念头,他微微地加大了音量说:
“航海指挥官,目前的速度和航向?”
“是,两舷前进原速、无红黑。于前舰之后、标准航向〇三〇。”
航海指挥官果决回答的声音使得原本正要膨胀起来的阴郁思念之情顿时销声匿迹。
“那就好,有劳你一阵子了。”
宫津说完便离开了舰长座位,他靠着红灯的灯光走下阶梯。
“舰长下梯!”值班海曹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上回响着。
爬下相当于两层楼份的阶段,走向位于舰桥构造部的后方的士官室。为了方便维持夜间的视力,一样只点着红色灯,为阴暗所笼罩的士官室弥漫着拉面的香味。
两张长桌上分别坐着十个左右的干部,大家正谈笑风生当中。其中包括副舰长兼船务长竹中勇少校、杉浦炮雷长、由横田航海长所组成要的主要干部集团和风间水雷士等初任干部集团。宫津用手制止作势要起身的众人,坐到竹中副舰长的旁边。
餐具都是官方提供的用品,但是舰长则使用挪用干部餐费所准备的专用品。待舰长拿起筷子之后,其他人也才跟着拿起筷子,一切都是延续旧海军的规定。宫津一边想起以前严重晕船时,连汤都没办法喝,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面条。那种独特的恶寒已经忘了很久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身负舰长职务的重责大任,连晕船的余裕都没有了呢?
“对了,今天在战斗训练当中受伤的鱼雷人员好像还在护士长的看护当中。”
在只有吸食面条的声音的士官室中,打破沉默,率先开口说话的是竹中副舰长。他是普通大学出身,这次已经是第三次跟宫津在同一艘舰艇上服勤务了。今年应该已经面临厄运之年(一般指男性二十五、四十二、六十岁),但是他轻松愉快的言行举止跟第一次看到他时一点都没有改变。包括重新整修的两年间他都在『疾风』上服勤,成了整合来自四面八方的干部们的人物,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副舰长。
在气氛经常处理阴郁状况的『疾风』的士官室里,他总是扮演着制造积极气氛的角色。此时能在这艘舰艇上与竹中重逢,对宫津而言实在是一个好运气。
“嗯。因为吃太多咖哩还跑来要了胃药。真是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杉浦炮雷长回答道。和觉得整件事情挺好玩的竹中相对之下,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充满了苦涩的色彩。事实上,他的个性跟磊落的竹中相反,是个正经八百的人,行事方面经常显得不够圆融。如果他懂得稍微放松一下心情,应该会是个好干部,但是这种事情除非当事人有心学习,否则是学不来的。
“因为『疾风』上的咖哩太好吃了。”竹中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仍然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老实说,如果搭上厨艺太差的烹饪长的舰艇,那才是一大悲剧。”
“海浪一颠簸,连猪肉汁都要吐出来了。”
宫津附和道,其他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也发出了苦笑。当海相太差,快要晕船时,光闻到那种味道就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但是,今天的意外却导致船员的士气整个涣散了。”杉浦也不管气氛好不容易变得比较轻松了,又强行将话题给拉了回来。“训练成果是否能通过舰队的训练度标准就是个问题了。在一个星期后即将展开的对战开始之前,得将程度再提升一点才行。”
预定计划是在由良停靠一天之后,『疾风』将一边进行个舰训练一边驶向大岛海岸,当着横须贺总监部的面前进行一次迷你演习。内容是将行驶在前方的『海风』视为敌舰,进行一场遭遇战。双方的数据通信线路将暂时中断,在不被敌方知道自己的方位的情况下发动奇袭。
站在海幕的立场,这是一次打胜仗是理所当然的演习,所以只准成功不许失败。就雷达和搭载的兵器性能来说,我方是居压倒性的优势,但是『海风』上有专业的衣笠司令和有多年的纯熟舰长经验的阿久津中校。杉浦说的没错,『疾风』目前的训练程度在这场战役中将会陷入苦战。
“有光环的TMD对应一号舰真辛苦。”
竹中仍然坚持他的轻松论调。他带着傻劲的态度让大伙笑了起来,话题被打断的杉浦不悦地低头吃着剩下的拉面。
“所谓的有光环是什么意思?我听说搞不好搭载迷你神盾的计划也许在『疾风』之后就划下休止符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横田航海长此时说道,现场再度现入僵局当中。以前参加过宫津私底下举办的读书会,挤过部内干部候补的窄门,晋升为干部的横田上尉是比宫津大上两岁的专业人士。正因为他对海上自卫队这个组织从上到下无所不知,因此观察眼力十分敏锐,讲起话来毫不留情。
同样是部内干部候补出身的补给长虽然觉得现在不是谈这种事情的时候,但是还是回答道“我第一次听说”。
“也就是说……”横田因此火力全开。“在这次的计划当中,所有护卫舰的神盾化是被期待的。主旨在于对应日美共同推动的TMD,建立起涵盖整个日本的飞弹防卫网……”
横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照这个情况看来,他是不打算停下来了。宫津和竹中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这其中有个机关。TMD是以上层和下层两阶段在空中击破侦察卫星或雷达所探测到敌军弹道飞弹的防御系统。一开始是美国为了防卫同盟国和海外驻兵基地而推动的计划,日本当初只打算由已经存在的神盾舰参加行动。可是,因为北韩的飞弹騒动曝露了日本防空能力的薄弱,因此才决定让所有的护卫舰搭载迷你神盾系统,改造成TMD对应舰。”
“因为弹道飞弹是无声无息的,就算空自的紧急出动飞机返航警告也来不及了。”
竹中刻意捣乱,说出这种任何人都知道的事情。横田仍然打死不退,用力地点点头说“就是这样。”
“以前受到法制的规范,但是现在飞弹可以即时迎击的情况已经逐渐确立当中。问题在于这次计划的规模远远超过美国所策划的。”
“也就是说,所有护卫舰的神盾化是在日本上空制造一个过度完美的飞弹迎击网,使驻日美军没有介入的余地……是这样吗?”
杉浦直接下了结论,满头斑白的头发的横田脸上露出盈盈的笑容。
“包括被誉为西方第二名的对潜水舰战能力(ASW)在内,日本以前也号称拥有高度的侦察能力。但是受限法律的规定,却没有最重要的打击能力。攻击一直是驻日美军的任务,我们被要求只负起监控的工作。说穿了,自卫队也就只被当成驻日美军的看门狗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由国产的侦察卫星和护卫舰所构成的完美迎击系统使得驻日美军失去了他们的存在价值。事情因为飞弹引起的骚动而被模糊了焦点,但是人民是不会忘记重点摆在‘边野古毁灭’的冲绳问题的。当所有的护卫舰都搭载迷你神盾系统时,我想免不了还是会因为基地撤退的问题又掀起波澜吧?”
不知不觉当中,另一桌的初任干部们也竖起耳朵聆听着,当中的补给长交抱着双臂,很有感触似地说:“美军为了将来的繁荣而画下的世界战略设计图反而勒住了他们自己的脖子啊?”
竹中用牙签挑着牙齿回答“这是当然罗”。
“可是,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神盾化的计划只用在『疾风』一艘舰艇上就结束了呢?”
“这就是所谓的策略啊。目前日本的当务之急并不在防卫的问题上,而是经济的重整。大家应该知道梶本政权企图冻结大改革(big bang)的事情吧?”
前任政权被揶揄为善后内阁,结果还因为徒然让不景气的情况更加恶化而终结,去年年底开始运作的梶本政权遂取而代之。被视为在政务官掌控财政的余孽尚存,期望日本型经济系统复活的声浪推波助澜之下取得政权的梶本政权是近年来少见有魄力的首相,打出否定缓和之前的规制路线的政策。
他正面与主张采用美国型的自由经济系统是重建经济捷径的主流人士对抗,提倡让以保护统制为基础的日本型经济系统——也就是战后成就奇迹似发展的原动力之日式经济复活。虽然有人批评,重新构筑封闭性环境会使日本的企业丧失国际竞争能力,但是农家或中小企业却因为保护统制政策的复活而得到好处,在野党吸取了这所有的票源,基层的支持力础确实不断增加。
“之前一直嚷着缓和规制、自由化的人们在梶本打着‘经济大国日本复活’的旗号出场之后,立刻就改变了原先的宗旨,开始倾向保护统制论。那种心理就跟俄罗斯国民在不景气的地狱里希望共产主义复活一样。预定明年采行的金融大改革的好坏成为了评定未来动向的指标。”
如果就直接采用的话,梶本政权将会在半空中瓦解。如果冻结成功,他就会成为一个实现诺言的政治家,获得人民的信赖,但是也将会受到国际舆论的挞伐。不论走哪条路,都是通往地狱……”
“如果美国支持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现在等于是拿日美安保做为外交通行证使用吗?”
杉浦又率先做了结论。脑筋转动之快正是杉浦足以弥补其缺点的优点所在。但是,虽然心知肚明,却始终不开口的竹中反倒是比较值得信赖的人。
“就是这么回事。当使驻日美军变得没有价值的所有护卫舰的神盾化计划浮显出来,日本冻结实施大改革的时候,就会要求美国提出支持的论述,让对方的组济学者和政府相关人员们表明梶本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此一来,就会出现中止神盾化计划,以配合对方方便的形态参加TMD也没什么不好的声浪。在这次的计划当中好像也事先加进了按照状况随时改变宗旨的条款。”
“这么说来,这个计划是打一开始就打算在中途罢手罗?只为了所谓的策略而发布了所有护卫舰的神盾化计划?如果中途放弃的话,该如何向国民交代?”
机关长酒井上尉插嘴道。他跟横田是同期的部内干部候补出身的,但是秃头使得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横田很干脆地说“没有人会在乎的”,将酒井的问题给顶了回去。
“刚搭载完迷你神盾之后,媒体也经常来拍『疾风』的相片啊。上次出港时,却只剩下狂热支持者或宣传部的摄影师。对大部分的国民而言,护卫舰的改造跟他们的生活是没什么关系的。”
“可是,要说只因为日本完成了自己的飞弹防卫网就让驻日美军的存在价值消失了,这种说法未免太武断了吧?如果北韩真的发动攻击的话……”
说话的是杉浦。是基于资深的尊严呢?还是讨论的气氛一发不可收拾了呢?竹中则依然轻松地副着牙。
“只要来自北方的威胁继续存在,事情就是这样。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做是因为美国为了在朝鲜半岛设置能源开发机构而寻求各国的支援,但是最近美国国内呼吁重新审视对北政策的声浪也越来越高了。如果美国因此一口气断绝了所有的支援,北韩可是会整个爆发的。到时候联合国军队会攻进平壤,事情就落幕了。梶本政权是不是洞悉了这个状况,所以终止了迷你神盾的计划……”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在士官室讨论的事情吧?”
竹中将牙签往半空中一弹,提醒众人。横田猛然一惊,赶紧住了嘴,其他人也低下了头。
现场弥漫着沉默的气氛,宫津发现竹中瞄着他的目光中带着督促的色彩,遂清了清喉咙,刻意收拾残局“唔,这倒是个很有趣的话题……”
“不管上面的人怎么想,我们只能在我们被分配到的舰艇上尽心尽力。我想大家都明白,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各位,不要在船员面前说些降低自己士气的话。”
宫津没有其他话好说了。“是,对不起”横田低下头致歉,宫津对着他点点头,心中却想着,这确实是事实。最好别让其他船员们知道。如果事情能够在大家不用被迫去体会千辛万苦学习这个只为了故作姿态而建立的系统,最后却只落得满腹空虚的情况下落幕就好了。如果能够不让他们发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睹让人无法抗拒的丑陋的话是最好的……
咖啡适时地送上来了,原本沉淀的空气多少有了些许活络的气息注进来。宫津看到之前瞄到的那个看起来像少年的士官室人员果然脸上肿成了红紫色,便带着苦笑问道。“你的脸是被CPO指导的吗?”
“不是……”
嘟哝着低下头的士官室人员没多说,杉浦却带着险峻的声音代替他说道“是打架,是吧”。原来如此,惹得杉浦不悦的就是这件事啊?大致上可以掌握事情来龙去脉的宫津,瞄了一眼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的士官室人员胸前名牌说:“嗯,是吗?如月一士,要适可而止啊。”
“是。”
“真是个好名字,充满诗情画意……”
宫津再度看了写着飞弹班?如月行的塑胶名牌之后说道。
“我自己不喜欢。”士官室人员冷冷地回答。“听起来像电车。”
年轻人特有的率直态度让宫津不由得松开了嘴角。“别这么说。那是父母亲赐予你的,很重要的名字,要懂得珍惜”,宫津说道,如月行对他轻轻地点点头,拿着整理好的餐具离开了士官室。
“是那个从横须贺调来的士兵吗?”
目送着行的背影离去,竹中喃喃说道。
杉浦皱起了眉头说:“横总监那边对他的评语是‘有不懂礼数的倾向,希望将他重点分配到士官室进行再教育’。我们是这样安排的,可是……”
“打得很严重吗?”
“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资深伍长把事情解决了。”
果然是这样。眼中微微地露出一丝笑意之后,竹中对脸上好像浮起不服表情的杉浦说“你看来好像不喜欢他吧?”杉浦将视线移开,不想回答。
“如果没有资深海曹的存在,护卫舰就没办法作动。整合约束这些人的资深伍长说穿了就像是第二舰长一样。多给他们一点信赖也没什么不好吧?”
也许是资深伍长让想根据正规的手续进行处分的杉浦知难而退吧?宫津说道,要求太过贯彻规定的资深士官能理解,但是杉浦却死咬不放。
“可是,军队组织里的上意下达的原则是不应该被破坏的……”
“我相信仙石曹长是懂得的。别担心,炮雷长。”竹中说。他的语气是非常笃定而明确的,杉浦只好闭嘴不语。竹中啜了一口咖啡之后,将两只手肘搁在桌上。
“两年前,我第一次到『疾风』服勤时发生了一件事。当时海相很差,送我上舰的汽艇晃得很严重。说起来很丢脸,但是我在抵达舰艇之前就已经晕得昏头转向了。当时在舷门迎接我的就是仙石曹长。他拿着女人化妆所用的……叫粉底霜什么的吧?他把那个东西借给我。他说,顶着晕船的铁青脸孔去跟舰长报到打招呼不太好吧?他早就预料到海浪会太大,所以事先就准备好了。”
宫泽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在他想起仙石那看似粗鲁实则带着几分亲切感的侧脸时,竹中继续说道。
“我相信你也经历过吧?刚上任的干部不管高不高兴都会受到评价。如果顶着铁青的脸在舰内走动,被士兵们贴上没用的标签的话,你就完蛋了。就因为了解这一点,所以资深伍长事先准备了粉底。而且从来不再提这件事。”
杉浦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原本高高举起的拳头失去了挥舞下手的目标一样。
“我们的资深伍长就是这样的人。”
竹中对着他低垂着脸露出微笑,做了总结。
“只要交给他就不会有问题的。”
应该是这样吧?宫津心想,敢这样为仙石打包票的竹中本身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干部。不管往后发生什么事情,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不能改变……
倏地心头一阵苦涩。“该上去了吧?”宫津说道站了起来。
循原路回到舰桥上时——
“舰长上舰桥!”拉开嗓门大叫的轮班海曹,声音听起来好刺耳。
*
窝进床上三个小时之后,舰内扩音器宣告时间为换班前五分钟。
从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的外围监视被称为小偷监控。醒过来后仙石叠好了棉被,站起来,系好长裤的腰带,拿起夹在大开本的素描簿当中的画材道具,走到CPO专用的洗脸室。结束这个轮班工作之后,距离叫醒所有人还可以有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他想了想,放弃去整理床单上的褶皱了。
快速地洗过脸,将水灌进手上的迷你宝特瓶里,走向后甲板。只要穿过CPO室旁边的洗澡间,就可以立刻走到位于舰艇最尾端的露天甲板。在只能仰赖月光行动的黑暗中,和强忍着呵欠的前一班轮值人员替换,穿过封水门之后,无人的甲板便一如往常成了仙石专用的区域。
从突出于头顶上的后部飞行甲板的下方,收纳着副锚和可变深度声呐、灭火用水管等的小空间可以直接看到夜晚的海面和天空。仙石在着扶手上的锁链,窥探着流经两公尺下方的海面。
在黑暗中绽放着朦胧光芒的萤火虫群被螺旋桨翻搅着散了开去,往后方流逝。在月光的照射下浮显上来的船身掀起的水泡在漆黑的海面上画出一条粗粗的白线,这条白线不消多时就变得模糊不明,却以微微隆起的态势一直线延续到和夜空交接之处。两边是从舰首拉出V字型的波纹。满天的星斗洒下对渺小的人类的生命而言永远不变的光芒,笼罩着海面。清澈的光芒简直可以用“从天而降似的”形容词来形容。这幅美好的景象让人不禁要怀疑地球遭到污染的说法可能是个谎言。
如果没有发生需要通知上级的异状,就没有特别要做的事情。仙石衡量眼睛已经习惯了黒暗,便拿出夹在素描簿里面的画材道具。他坐在地板上,将笔插进打开盖子的宝特瓶里。将二十四色的颜料放到旁边,素描簿摊在膝盖上,他先开始用铅笔构图。
天色暗得很难判别出颜色,但是已经习惯夜色的眼睛却可以分辨出微妙的阴影差异。要是被杉浦看到他瘫坐在地上画图的模样,真不知道他会怎么说?仙石想了一下,露出苦笑。不知道他是会瞪大眼睛发飙?还是一脸愕然?若狭也经常不解地问,画一片漆黑的海面和天空有什么好玩的?仙石不想说明,就算想说,有些感觉也是难以用言语表明的,所以他始终不嫌腻地拿笔作画,然而,画了二十年以上,已经画了可能有接近千幅的画,自己却还没有接近景物的本质,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普通的笨吧?
夜晚的黑暗和月光、星星的光辉,还有大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的世界,却又是盈满了某些无法触摸的东西的世界。一直以为只要努力画,总可以掌握住个中的凤毛麟角,然而自己似乎没有那种才能。仙石心想,本来这个世界上就有太多自己所无法触摸的东西了。就算近在眼前,就算想要去了解,却始终无法接近其本质。譬如如月行。譬如突然就变成不相干的陌生人的赖子。
在这个广大无边的世界里,自己接触过的事物真的只有九牛一毛而已。而且甚至连这些许的事物都如幻影般从自己的手中溜走。导弹的驱动声音、妻子和女儿的声音都一样。在专注地从事眼前的工作的当儿,不知不觉当中,这些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种孤独和痛恨、无力感是每个人都会体会的吗?抑或只有他个人?至少他希望能搞清楚这件事,然而环视四周,自己甚至没有能够聊这些话的人。就立场而言,他认为自己没办法对若狭暴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到那种地步。退一步来看,自己是不是就如赖子所说的,拘泥于没有意义的羁绊,在小小的舰艇当中浪费时间?明明有接触更多事物的机会,自己却任这些机会溜走吗……
黑潮所带来的含有独特黏稠感的空气化成轻风,在四周流动。仙石活动着被波动感性的思绪所掌控的手,画完草图,将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开始调色。
少量的黑色混在蓝色和深蓝色当中,再用白色调色。这是成为画中背景的海面的颜色,但是却被他画成了宛如将现在脑海里的思绪直接复印上去的沉重色彩,画了好几次,看起来却始终只是没有深度、单调的颜色而已。在他一涂一修的当儿,舰艇不断地往前进,月亮和星星也改变了位置,海面和天空也微妙地变换了色彩。他焦躁地挤出颜料,结果却只落得让与自己想像的颜色相差甚远的色彩从调色盘当中满溢而出,可恶,今天晚上玩完了。就在他丢下素描簿的时候,背后的封水门打开来了。
是行。肩上扛着抹布,一只手上拿着水桶站在门口。仙石莫名地吓了一跳,就着盘坐在地上的姿势,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于是“我来打扫甲板”的声音便混杂在海风和海浪声中传过来。
处罚他负责打扫的正是仙石本人。
“……哦,是吗?辛苦了。”仙石回了一声,将视线从反手关上门的行身上移开。
“随便扫一下就好,反正待会儿叫醒所有人之后还会再扫一次。”
仙石继续说道,于是他听到抹布被泡进水中的声音,背后开始响起擦地板的细微声音。仙石好奇地想着,他是顶着什么表情擦地的,遂只转动脖子瞄了行一眼,没想到却看到行也正瞄着自己,两人的视线又对上了。
他好像很在意我在干什么。原来你多少也有一些跟平常人一样的地方啊?仙石擅自这样解读,打算再度挑战调色的工夫。
他一点一点地加上颜色,和眼前的海面颜色做比较。试了几次之后,仍然调不出他想要的颜色,脑海中的想像也渐渐地变得模糊了。还是不行,看来今天不管怎么试都没办法让脑袋清醒了。仙石下了这样的结论,将笔丢进宝特瓶的瓶口。他将背部往后弯,转动脖子,抒解一下肩膀的酸痛。待他张开眼睛一看,发现站在后头的行停止了手边的动作看着这边。
这家伙会主动接近人吗?仙石感到有点惊讶,正想把上半身转过去面对行,这时候行有点犹豫似地开口说:“……请问,我可以看一下吗?”
他的眼睛凝视着放在地板上的调色盘。仙石回答了一声“哦”,将笔和调色盘一并递给行,行弯下腰来,从颜色盒里拿出红色和绿色的颜料,以熟练的手法开始和仙石之前调出来的颜料混在一起。
原本单调的阴暗色彩出现了微妙的光彩,立刻和眼前的海洋颜色同化了。行在草图的线条上涂了一笔,然后又把素描簿递回来,仙石接过来,确认那是他一直想要画出来的颜色,便说“对了,就是这个颜色”,然后看着行那张有点难为情似的脸孔。
行轻轻地点点头,放下调色盘,作势就要站起来。
“等一下,你画画看吧。”仙石叫住了行,行犹豫了一下,再度握起画笔。
他看看草图,又看着黑暗的海面一会儿之后,很自然地动起画笔来。看似不经意画出来的线条倏地变成了海的轮廓,只用水稀释的浓淡用色将立体的跃动感刻画在平面上。仙石感觉就像看到了魔术一样。他给了无机物生命,将一个新世界刻画进素描簿里——
“真不是盖的,画得真好。”
画出来的成果跟自己靠着小聪明画出来的东西根本是两种不同的结果。仙石好歹也有能够实际感受两人才能差距的赏画能力。行不是机械似地描绘眼前的东西,而是和某种无法触摸的东西相通,把这种感觉叫到自己的作品当中。仙石隐藏住心中那种这种年纪不该有的悸动,把这个感觉说出来,行猛然一惊似地停下了笔。
“……对不起。”
他宛如突然清醒过来似地,将素描簿和调色盘还给了仙石,然后站起来。
“不用道歉。”
仙石说道,但是重新拿起抹布的行再也不回头了。
“学过画画?”
“……小时候学过一点。”
专注地擦着地板的侧脸看似地苛责着不小心犯下错误的自己一样。
“嗯……”瞄了行顽固的身影一眼之后,仙石看着他所画的画。“我也只是拿来当消遣而已,不能太自以为是,不过我看得出你相当有才能。你不应该上护卫舰的吧?”
行装作没听见,没有回答。干嘛?画画有什么不好的?仙石很好奇,但是预期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因此再度转身看着素描簿。
看到行散发出强烈的才气,仙石画画的心情受到了刺激。他拿起调色盘,模仿行的画法开始动笔作画,自言自语地说着“唔,真不该说这种话,要不然到时候人手不够,吃苦受罪可是我”。
“……我不会辞职的。”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有这个声音响起。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行将力道注进移动抹布的手中,盯着地板说道。行这句话再度让仙石感到好奇,甚至产生一股晕眩的感觉,他想到也许可以用共同的话题来吸引这个深不可测的人的注意力。
“你在横须贺是在『飞鸟』执勤的吧?就是那艘搭载有迷你神盾的实验舰。舰上的资深伍长跟我是同期。”
当仙石提起写在履历表上的行以特例的方式从横须贺调过来的前一艘勤务舰的话题时,擦着地板的手瞬间停顿了。“他还好吧?”仙石继续说道,行以跟刚刚截然不同的冷静声音回答道“是。”
“我不是很清楚——”
在规定人员只有七十名的实验舰上会不清楚?仙石觉得此话难以相信,回头企图看清楚行的脸,但是他人在后面的墙边,没办法看清罩在影子底下的表情。以他这种情况,或者在不跟任何人建立亲密的关系之下,他能淡然地过团体生活吗?仙石重新整理了思绪,将注意力移回画上。
用的笔和颜料明明和行一样,可是就是画不出跟他一样的线条来。好不容易才在行的手底下出现的杰作光辉在自己每画上一笔的时候就一点一点消失,仙石为此感到焦躁,带着半放弃的心态持续画着,这时手表的闹铃提醒他,轮班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半了。仙石背对着可能还继续在打扫的行说“明天进港会很忙,适度擦一擦就好”,这时一阵“嗯……”的声音从旁边的头顶上落下来。
“我觉得是笔的问题。”
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背后来,俯视仙石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样说道。仙石一听,忍不住把笔凑到眼前看着。用了三年的老旧笔尖确实已经起了毛,但是行还是用这枝笔表现出高超的色调来。
“因为资深伍长好像非常重视笔触……如果这是你自己的画法,多少让笔尖受损也没什么关系。”
行好像透视了仙石的想法似地继续说道,仙石一边说着“是这样吗”一边看着笔跟图。
“最好买新的笔……”
“不过,酒店并没有卖画笔。”
所谓的酒店是舰上商店的俗称。在禁止喝酒的护卫舰上,酒是一个听起来很嘲讽的名词,不过这也是延续旧海军的称呼。行所表现出来的,出乎仙石意料之外的积极态度让他不知所措,行又问道。
“明天你不上陆吗?”
“嘿嘿,很遗憾,明天我轮班得留在舰上。”
行站着俯视着仙石,沉默了好一阵子。再度开口时,用粗鲁的语气说“那我去买”。这倒是很出乎仙石的意料之外。心头莫名地有一种被紧缩的雀跃感,第一时间便回答“这件事不用急,你好好去玩吧”。
那双低垂的眼睛罩上了一层阴影,仿佛本来即将敞开的某种情感,顿时萎缩下去。仙石觉得那不知所措呆站在原地的侧脸上,表露出他在舰内没出见过的情怀。仙石突然有一种无处可发泄的感受。
他发现,这家伙真的很喜欢画画,所以可能才觉得也许能跟画画的人聊聊天,他同时也发现自己神经竟然粗到说出了那种话,这就好比把主动伸向他示好的手用力甩开。仙石努力地转动他那迟钝的脑袋,终于挤出一句话。
“那就有劳你了,下次到商店请你吃冰当跑腿费。”
仙石极力装出轻松的语气,行回了一走“是”,嘴角微微地松开来了。没想到这家伙也会有这种表情?经历了几次行带给他的惊异之感,仙石突然觉得好像感受到了之前始终触不到的东西,他把目光移回黑暗的海面上。
海面、天空所各自拥有不同质感的黑色,而即将西沉的月牙,将两者连接起来的水平线染成了银色。
周遭几十公里没有其他人的世界。
自己所选择的,自己掌握的世界。
没办法触摸,但是只要在那边,就可以感受到的充满美丽色彩的世界——
“……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办法看到这种景象。”
无意识当中说出来的这句话似乎为他拭去了之前重重地压在脑海中的某种情感,仙石不嫌腻地凝视着天亮之前的海面。行也不发一语。只是站在仙石旁边,默默地凝视着同一个世界。
那不是一个即将赴死的士兵专注的视线,而是看着充满了未知可能性的世界的眼眸。在仙石眼中看起来是这样的。
下午三点二十分。由『疾风』和『海风』所组成的第六十五护卫队比预定时间提早了四十分钟进了由良港。
位于纪伊半岛西侧中腹的由良湾是一个四周为陆地所围绕的直径不到一公里的海湾,目前暂时有由良基地分遣队常期驻扎,不过港口的规模并不是那么大。此时已经有运输舰先行停靠在港口内了,所以这『疾风』和『海风』只能像沙丁鱼干串一样平行停靠。
『疾风』先靠进停泊位置,『海风』紧依着『疾风』停泊。从上方看来,船首并排的两艘舰艇真的就像是成串的沙丁鱼干一样,『海风』的人员登陆时势必经过『疾风』的甲板走向舷门。为了同时进行运用人员的训练,大可把舰艇系在湾内的浮标上,但是宫津坚持直接将船绳系在陆地上。
如果系在浮标上,就得使用快艇才能登陆。迫不及待地想登陆的船员们绝对不会喜欢要分好几梯次才能分别将人送到岸上的浮标系绳的方式,宫津自我提醒,忽略船员的心情而强行要执行训练的人是没有资格当舰长的。
看到执行绳索作业时引发的喧闹平息,完成燃料或粮食、水的补给等相关的由舰长决定的事务之后,宫津带着除了停靠港口期间轮班的人之外的所有干部上陆去了。在部内被称为纵队阵形,包括舰长,还有舰艇的干部们都会以加强舰内的团结、加深和其他舰艇的关系的名目一起上陆喝酒,这在舰队内是颇受推崇的事情。
当发挥了盛夏的威猛力道的太阳躲到山崖后方时,从山上吹下来的风为海湾带来了一丝凉意。走下从船体中腹放下来的铁制舷梯,一脚踩上停泊处的水泥地,宫津接受了已经先上陆的衣笠秀明一佐的欢迎。
“我们队里的服务人员知道有不错的店哦。要不要去看看?”
身为第六十五护卫队司令,搭上『海风』的衣笠说着,那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肥胖的身躯配上带有威严色彩的相貌,看起来浑身散发出经过海洋锻炼的气息的衣笠是早宫津三期的,防大出身的元老级干部。预定明年接受防大的主任教授的聘请,他付出所有的精力完成这次将成为他最后一次的海上勤务的司令职务。宫津有一点被他不久之前自己也应该拥有的气息所震住,简短地回答道“恭敬不如从命。”
衣笠后面站着担任司令助理,在部队服务的幕僚上尉,越过他的肩膀还可以看到包括舰长阿久津彻男二佐在内的『海风』的主要干部都在一起。看来他们也是以纵队阵形的阵容前来的。于是众人走到分遣队基地的大门,分别搭上在门前候客的计程车,前往罩着暮色的由良。
港口前面的人行道上,在基地内换上便服的船员们一样朝着町内走过去。和衣笠、阿久津一起坐在计程车后座的宫津茫然地看着映在车窗上的景象。当车子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他在一群商量着短暂的自由时间预定要怎么打发,每个人都露出笑容的年轻人当中看到昨晚那个士官室服务生的脸孔。
是叫如月行吧?他和集体走着的『疾风』的船员们拉开一步的距离,脸上的表情跟一个人在舰内时一样不带一丝感情。是没办法跟大家相处吗?宫津放心不下他带着孤独色彩的侧脸,目光追逐着流向后方的身影,这时衣笠的声音响起“『疾风』的状况怎么样?”,宫津赶紧将贴在车窗上的脸转过来看着前面。
“哦,只能说不愧是艘好船。能够接掌好船,我非常感激。”
“人员的训练很辛苦吧?我是能理解上头急着要大家熟悉系统的心情,但是除了把初任干部都集中调过来之外,还将干部人员整个换掉。真不知道海幕人事那边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衣笠发现坐在另一边的阿久津朝着他这边瞄了一眼,便压低了声音说道“说故人的坏话要有所节制,对吧?请你就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故人?谁过世了?”
“泽口人事课长。你还没有听新闻说吗?”
衣笠的语气听起来感到很意外,宫津应了一声“……哦”,感觉好像有一股腹部突然遭到重击的冲击扩散到全身。从进由良湾的两个小时之前就重新开启了接收电视讯息的开关,但是因为忙着和不习惯作业的船员们商讨入港作业,因此连看电视的时间都没有。“是自杀的”衣笠又补了一句,这句话更加剧了宫津内心的冲击,为了掩饰自己的颤抖,他用力地握紧两个拳头。
“今天早上跳进了轨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偏偏……听说遗属还被铁路公司要求大笔的赔偿金呢。”
自杀、轨道、遗属。这些单字在脑海中回响着,接着立刻被吸进潜藏在心头深处的黑暗当中,最后只剩下从昨天晚上就感觉到的苦闷感。手的颤动也停下来了,宫津理所当然地努力地去接受这个事实。
看到宫津沉默不语,也许是发现了因为同样的事情在九个月之前痛失爱子的父亲眼中的阴影吧?衣笠刻意用开朗的声音缓和气氛“无论如何,你应该可以好好带领『疾风』吧?”
“否则,跟海幕交涉让你留任舰长的我可就没面子了。”
隆史死后,宫津曾经考虑要辞掉舰长的工作,但是海上幕僚监部不予理会,擅自做了宫津的调职决定。不知道是“不能将重要的护卫舰交给一个痛失爱子,情绪可能变得不稳定的人”的常识作动,抑或是有另一股巨大的力量作动?总之,宫津决定放弃海上的勤务,担任陆上工作,而强行将他留下来的就是这个衣笠司令。
宫津中校身为海上指挥官的能力是难得一见的。如果担任陆上工作简直是浪费人才,会显示出幕僚的无能。越过管辖六十五护卫队的第三护卫队群司令,直接找海幕谈判的衣笠当着在场的幕僚们这样说。这一切也许都清楚地表明了他对宫津的操舰能力全权的信赖吧?但是宫津也发现到另一个重点,衣笠的用意是希望他出海去抒发心情,表现出同样有儿子的父亲温情。宫津心中的苦闷感越发地沉重,他回答道“当时多蒙您的关照……”
“让你当个好舰长,对我来说也减轻我很多工作。不是吗?阿久津舰长。”
话题矛头突然射了过来,阿久津顿时翻了翻白眼不知所措,不过立刻就露出了平常惯有的温柔好男人的笑容回答道“怎么能和房间长相比呢?”他到现在都还用晚自己三期的学弟,在防大担任宿舍房间长的宫津当时的职称来称呼他。他从学生时代就一直维持不变的年轻特质也显现于外表上,在女性队员之间的人气颇高。但是这个人属于硬派作风,只对操控护卫舰有兴趣。
“这么多天来都快被榨干了。司令,您是不是也该转到‘疾风’去了?”
阿久津的语气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当真,衣笠淡然地回道。
“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待在‘海风’的感觉比较好。”
任何一艘舰上如果有司令搭乘总难免会让人觉得有拘束感,宫津知道衣笠选择‘海风’为他的搭乘舰是为了减轻‘疾风’的负担所刻意做的考量,看他们两人似乎很对盘,这让宫津多少安了一点心。再也没有任何悲剧比不合的司令和舰长同乘一艘舰艇那般可悲的事情。
但是,也许那也是从某方面可以被预期,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局而已。宫津说“在一个星期之后的对战演习之前,‘疾风’会达到可以发挥百分之百能力的程度”,结束了和心中的苦闷对峙的时间。
“辛苦你了。虽然不算是训练检閲,但是不只是众司令,连海幕那边也都非常重视这场模拟战。你顶多把我们当成是一艘值得击沉的标的物吧。”
“可是,我们可不会坐以待毙的。一有机会,我们也会发动攻击的。房间长,请你有所觉悟。”
阿久津以从防大时代,顽固的一年级小毛头时就从没有改变过的眼神和声音说道。“这个人就是这样。也不管司令在座,说话老是夹枪带棍的”衣笠苦笑着说,一旁宫津也面带微笑说:“别叫我房间长了。”
“有什么关系?现在又没有外人。对我来说,宫津舰长永远都是房间长。”
阿久津也没刻意要炫耀什么,淡淡地回答道。宫津知道自己逃不过内心的苦闷纠缠,便把视线移回窗外往后流逝的港町景致。
*
即使舰艇停泊在港口,该做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要分派从母港吴那边转寄过来的给船员们的信函,还要处理补给品的事务程序。上头虽然会补给燃料和粮食,但是资深海曹还得对船员们进行问卷调查,以决定安排摆放何种品牌的冰品和果汁在“酒店”里。当然,中间空当的时候还得轮班,尽可能处理掉航行中所堆积下来的勤务评定工作。下午五点半,仙石斜眼看着顶着一脸喜滋滋的表情上陆的船员们,自己却在CPO室里埋首于痛苦的事务工作。
“真的很过意不去,不过我真的要去喝一杯了。”
若狭瞄了仙石一眼,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凭着两人的交情,他一直帮仙石帮到现在,但是仙石实在没有立场要求泊港期间并没有轮班的他一起待在舰上陪自己。
“嗯,去吧去吧。”仙石看着成堆的文件说。“爱家的爸爸可别跑进什么可疑的店里去哦。”
“笨蛋!要不要我帮你买什么回来?”
“交换日记用的笔记本。”丢过来的橡皮擦直接打在他头顶上,发出干涩的声音。
*
由良有和分遣队共用港湾的小渔港以及在那边工作的人们所居住的小町镇。由良町没有观光业者在此投资发展,只有维持生活所必要的一些软硬体设施。位于町外的一家卡拉OK餐饮店的吧台上,如月行的面前摆着第五杯的水酒。
自从昏倒时如月行多了一分关照之后,菊政莫名地就爱跟他昵在一起,在他的强迫下,行跟着田所等几位船员一起行动,这是错误的根源。据说衣食住各方面都获得某种程度保障的护卫舰船员们挥金如土,看起来确实是事实。因为没有人在停靠港租屋落脚,所以众人都只是尽兴畅玩一阵子就回舰艇上去,田所等人豪饮的模样、高歌的激情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跑遍了居酒屋、卡拉OK包厢、撞球场,最后在过了晚上九点之后,一行人落脚在这家餐饮店里。距离回舰的时间只剩三个小时,但是因为田所的一番话“今天晚上干部他们也全都上陆了,看样子也得半夜才会回舰上,所以就算我们晚一点回去也无所谓啦”,于是第二次的卡拉OK大赛又盛大地展开了。
不要说在众人面前唱歌了,行连加入众人的聊天,适时地附和的才能都没有。度过了二十一年又多一点的时间,他也没有遇过被要求做这种事情的场面。本来他认为必须跟船员们一起行动,至少别让自己太过显眼,因此才与这些喝酒没有底线的同伴们同行,现在他为自己的判断感到后悔,一个人默默地喝着酒,耳边听到船员们不亚于卡拉0K声音的震天笑声。
“啊,真的吗?”
“真的啊。我的情报网可不是盖的。除了那些初任干部之外,这次被调过来干部每一个都是鳏夫。”
是菊政和田所。以渔夫和上岸的护卫舰船员们为最大收入来源的老旧餐饮店只有二十坪大,里面塞了厨房和卡拉OK的舞台、桌椅等,所以即便相距有一点距离,还是可以清楚地听到别人的对话。即便是让人不敢恭维的歌声,听在行可以清楚地分离复数种声音的耳朵里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因为离婚吗?”菊政问道,田所回答“原因有很多”。
“对哦,副舰长的太太很久以前就过世了,之后他就一直独身。”
“舰长不久之前不也才死了儿子吗?”
“啊,对哦,想起来就觉得很不舒服。”
“我们舰艇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去消个灾什么的?”
之后话题转换成低层次的对话,行便解除了集中在听觉的意识,喝空了眼前的水酒。这个时候他反而觉得喝不醉的体质真不是什么好事。看起来已经过了三十五岁的女服务生不断地劝他唱歌,他连番拒绝,已经觉得厌烦了。说穿了,弥漫在这种店里的气息本来就是行不喜欢的。
那是会唤起他以前的记忆的味道。因为他总觉得临死之前的母亲和父亲夜夜与女人们痛饮到天亮,弥漫在家里的腐臭味隐隐约约地飘散开来。把只能放松身体的酒大口倒进喉咙里,企图重新盖好即将松开来的记忆瓶盖时,却又想起另一个即将忘怀的记忆,行为自己的没用感到不屑。
为什么会做出答应帮人买新画笔的愚蠢承诺呢?是因为那时认为跟资深伍长建立起亲密关系也不坏吗?无论如何,行判断,把这个约定忘了会比较好。跟特定的人太过接近不是好事。因为他有预感,如果因此而引起资深伍长的注意,那不但是愚蠢至极的作法,而且如果不刻意拉开距离的话,自己恐怕会变得无法压抑住情感。
握着笔,面对素描簿时的那种感触。许久不曾感受的那股冲动就具有如此强大的魔力。这是他没想过的事情。本来以为对绘画的冲动已经在意识的最深层风化了。他以为那种感觉早就随着依附于那个温柔地包围着他四周的世界——终归很快就会消失,像梦幻一样的世界的脆弱的自己一起灰飞烟灭了。在狭窄的舰内,暴露于紧密的人际关系当中,脑袋可能已经被恶性病毒给污染了。今后即将要面临重要的局面,自己却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
“哪,学长也一起去吧?”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抬起他注视着空了的杯子的眼睛。也不知道大家有了什么结论,只见菊政背对着已经做好离开准备的田所那四、五个人,站在行的后面。
“去哪里?”行问道,菊政将大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盈盈地笑着。“听说御坊市那边有给自卫官打折的店”他喜滋滋的声音听在行的耳朵里分外不舒服。
“我不去了。”
那才是腐臭的大本营。那也许是大伙上岸的主要活动,但是行不认还有继续跟他们混的价值在。“别这么说,一起去吧?好嘛!好嘛!”菊政死命地拉着,行不理他,转过身,这时一个声音响起“菊政,别理他。”
“强迫不想去的人去,只会扫了大家的兴。”
田所眼中带着险峻的色彩,不屑地说道。行维持本来的姿势,不想加以理会,然而田所那已经补充了大量酒精的巨大身躯却靠在吧台上,把他那微微泛红的脸凑了过来。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家伙,没想到你连女人都没兴趣。难道你是这个?”
他把手掌抵在行的脸颊上,盈盈地笑着。行把脸转开,这时田所表现出以前曾经是混混所会有的反应“不会是真的吧?”
“我可言明在先,我可不认为昨天的纷争已经了结了哦。我还记在心里呢。我没作声,你却连一声道歉都……”
玻璃碎裂的声音打断了田所接下来的话。田所倏地回头一看,隔着他的肩膀可以看到一个留着茶色短而卷的头发的男人还有一张被他一把抓住胸口的熟识的脸孔。
“你这个臭小子!别得意忘形哦!老子说是老子先的就是老子先!”
行瞬间想起那是第四分队的海员,这时短卷发男人发出了足以撼动整个店面的怒吼声。可能是为了唱卡拉0K的顺序起了争执。男人背后站着四个模样相似的年轻人,脸上个个面露险色。是当地的渔夫?还是混混?另成一个集团四处畅饮的四分队海员们似乎被男人的魄力给整个制压住了。女服务生们躲在墙边去了,只有女老板掀起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安抚着大家。
“大家好好唱歌嘛,好不好?”
然而短卷发男子充耳不闻。船员好像回了什么话,越发激怒了男子,将船员的身体压在墙上。
田所咋着舌,走近他们。因为这个大个子的靠近而瞬间露出胆怯模样的短卷发男人们立刻又露出充满威吓色彩的眼神,将田所从头打量到脚。
“对不起,我们已经有四天没上岸,一时之间太过兴奋了。能不能请各位高抬贵手?”
田所承受着男人们的视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也许是昨天资深伍长的说教还留在耳边吧?听得出他的语气是经过极度压抑的,然而杀气却从身上浓浓地散发出来。一把推开船员的短卷发男子说“你说上岸?”还岔开两腿站在田所面前。
“胖子,讲什么鬼话?像你们这些吃我们税金的小偷,想喝酒还早个十年呢!”
田所刻意不去看那个气息已经逼近到眼前的短卷发男子的眼睛,仍然极力地耐着性子说“别这样说,请原谅我们”。
“吵死人了。闪到一边去!”短卷发男子回答道,同时用力地往田所的肩膀上一推。
田所一个失衡,整个人跌坐在桌上,炒面的盘子顺势落了下来,巨大的碎裂声在店内响起。大事不妙了。正当行心里这样想时——
“……你这个家伙,不知好歹!”
“哟,干嘛胖子?想干吗?”
“在这里会造成店家麻烦。要干就到外头去。”
田所以整个脾气几乎就要爆发开来的声音说道,顶着红晕已经完全消退的脸走到门口。脸色铁青的菊政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糟糕了,怎么办?”
行不理会看着他的菊政,两眼盯着穿着T恤和宽大工作裤,慢慢地走向门口的短卷发男子们。
男子的个头虽大,但是胸肌薄弱,上手臂也不是顶粗。他判断如果两人联手的话,有十足打赢的把握,便把目光移回吧台。会有人出手相助吗?他不想再惹麻烦,斜眼目送最后面那个男子穿过店门的时候,发现男子插在工作裤里的手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口袋部分鼓了起来。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行也看出那是一把蝴蝶刀。他的理性呐喊着别再惹事,但是察觉有异的身体却出于反射地离开了座位,走向门口。
“请、请借用一下电话!”他听到菊政的叫声在背后响起。
我真是一个大笨蛋。这是他最后一个正常的思绪。
*
吃过晚饭后,平常就已经低落的事务工作效率就更加下降了。下个月的勤务工作表做了一半就觉得厌烦的仙石躺在沙发上看着海幕人事课长自杀的报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当仍然开着的电视所播放的洋片快要达到高潮时,办公桌上普通线路的电话铃响了。仙石推开报纸,抬起头来,赶紧拿起话筒,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喂,这里是『疾风』CPO”这句话。
停靠港口期间,通到锚位的电话线和舰艇的电缆线是相通的,因此外线可以直接打进来。
(资、资深伍长!我是菊政,大事不好了!)
声音立刻响起,仙石一边搓着沉重的脑袋,一边说:“什么事,冷静一点说。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边摺着已经皱巴巴的报纸,一边听着菊政报告,立刻就知道现在不是冷静下来的时候。
“我马上过去。你们待在原地别动。”
说完便挂上电话的仙石打醒了在寝室里睡觉,跟他一起轮班的掌炮长,请他叫计程车过来。他只将制服上衣换成POLO衫,飞奔离开CPO室。
仙石一个箭步跳上在分遣队基地门前等候的计程车,说了菊政告诉他的店名,司机便问也不问地址就开始往前疾驶。车子穿过已经回归静寂的由良町的商店街,仙石在心中不断地嘟哝着,那些不知死活的笨蛋。
又是田所跟如月。这两个家伙知不知道自己还在察看期当中啊?已经没有立场再说服杉浦了。照这个情况看来,他们还没有吃上牢饭之前,就会被送上惩戒辅佐官会议,铁定要停职处分了。得想办法在警察赶到之前先处理掉……在他思索的当儿,计程车已经穿过短短的商店街,来到零星闪烁的霓虹灯反倒凸显了寂寥气息的酒店街。
发生问题的店家位于一栋小型的出租大楼的一楼,看热闹的人们围在店头。看到一辆一眼就可看出是属于警方的脚踏车停在单行道的角落时,仙石顿时整个人都陷入绝望当中。
仙石给了司机一张千圆大钞,连找零的时间都没有便跳下了车。推开人群,来到最前面的仙石被眼睛看到的景气给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四个人……不,五个人。一看就知道是混混模样的男人们各自抱着肚子捂着头蜷缩在地上。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外伤,但是没有一个人能站得起来。昨天晚上面对田所展现出异样机灵手脚的行的脸孔倏地浮上脑海,这时店门口有人叫了一声“资深伍长!”
俨然变成看热闹的人群之一的菊政顶着惊慌失措的表情指着对面的方向。目光一转,脸上顶着新伤的田所和相对的毫发无伤的行低着头站在已经有了年纪的制服警官面前。
年轻的警官扶起了混混们,让他们坐到旁边大楼的墙边,还出面制止仙石,仙石不予理会,一边叫着“请等一下!”一边跑向他们,仙石以用绳子绑在长裤上的身份证表明身份。
“这么说来,你是负责人罗?”可能是驻在当地的年长警官淡淡地回道。“那正好,我正想跟警务队那边联络。”
任何基地都一定会有的警务队当然就是自卫队内的警察。仙石越发感觉到“停职”两个字不断地在心头放大,他将腰弯成了九十度说:“造成您的麻烦,真是对不起。”
“一切都是我监督不周造成的。我会好好训诫他们。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高抬贵手……你看也知道他们是伤害罪的现行犯。”
警帽底下隐约露出斑白头发的年长警官抬起下巴指指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混混们。年纪足足可以当老警官儿子的勤务伙伴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刀子问“这是谁的?是你的吗?”仙石回头看着这一幕,听到年长警官问“对了,是你教的吗?”便又回过头来。
“咦?”
“这是所谓的格斗技巧吗?这个痩子所使的工夫。”
戴着巡逻长徽章的年长警官用下巴指指行,带着觉得有趣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们抵达时,已经有三个倒地了,他一个人对两个人。这个胖子都还来不及出手呢。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往对方胸口窝一击,下巴一踢……那是空手道之类的工夫吗?”
果然不出所料。仙石窥探着默默地低着头的行的侧脸,他看不到昨天晚上在后甲板上看到的像个少年似的率直的眼神,只有一张跟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看透了似的冰冷面具。
奇怪的怪异感、本来已经要消失的思绪又掠过心头,那一瞬间,巡逻长不急不徐地问道:“是自卫队里教的吗?”
“没这回事。”仙石摇着头。“海自只教一些简单的防身术。”
“是吗?无论如何,既然有人报警,我们就不能空手而回。好像是对方先找碴的,等我们侦讯完毕就立刻让他们回去。”
说着,巡逻长抱着行和田所的肩膀,作势要穿过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仙石大叫了一声“请等一下!”挡住他们的去路。
“求求您!请您高抬贵手。这事关这两个孩子的将来。”
“唔,话是这么说啦……”
“求求您。看在我面子上……!”
仙石当场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水泥地上。他想都没多想。这是自觉到在这个俗世间连小指尖的价值都没有的资深伍长的职称的身体自然而然就做出来的动作。他连在乎四周人目光的余裕都没有。
“资深……”田所悲惨地叫了起来,“啊,喂,你别这样。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的。赶快站起来啊”巡逻长狼狈的声音和田所重叠在一起。仙石俨然一块顽石,一动也不动。他听到看热闹的人们喧哗的声音。
“真是受不了啊。”巡逻长好像真的受不了似地蹲了下来,窥探着抵在地上的仙石的侧脸。“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我也有我的职责在身……”
“我去!”
刹那间,行开了口,仙石闻声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瞬间对望之后,行瞄了一眼惊得全身僵成一团的田所往前踏出一步,看着巡逻长的脸。
“出手的是我,田所士长只是在一旁观看而已。”
“喂,别自以为是哦。”
田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企图把他拉回来。行轻轻地甩,冷静地说“这是事实”。“明天出港之前我就会回舰上,请先回去。”
“我能这样走人吗……”
“晋升考试不是快到了吗?”
行猛然丢过来的一句话让田所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你本来也许可以到美国留学的,难道功亏一篑也不在乎吗?”行继续说道,然后反过来催着翻着黑白眼的巡逻长赶快离开现场。
仙石忘了要站起来,也忘了说什么,抬头看着行的侧脸。他不是刻意在耍酷。这家伙是遵循着自己所定下来的某种类似“法规”的东西在采取行动。这个直觉闪过脑海,看着几近顽固地遵守这个“法规”的背影,他无言以对。倒是田所怒吼了一声“等一下!”挡在行的前面。
“警察先生,对不起。请带我走。跟他们起摩擦的是我!”
田所将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伸到巡逻长面前。巡逻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田所不断地逼向前,红着他那张圆滚滚的脸,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小子现在是,不,以后是『疾风』需要的人才。我们要学会新系统就非这个小子不可,否则会很伤脑筋。”
“别这样,我就说我马上就会回去了。”
行说。田所仍然维持两手前伸的姿势,怒吼回去“万一被停职处分怎么?”
“如果没有了你,谁教我们学习新系统?你以为上面会立刻派别人来吗?你应该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吧?”
说到这里,田所回头看着已经退到店头,再也无路可退的巡逻长。
“求求您。这小子没有错。他只是在保护我。请您放他一马。”说着,田所也当场跪了下来,额头顶地。
突然间,炙热的情感涌上喉头,仙石也再度将额头抵在地上。
“喂喂,你们……”不知如何是好的巡逻长说道,听到他的声音,四周顿时笼罩着一股闲适的气息。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喂,我说你啊,可真是有好前辈呢”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仙石抬起头来。巡逻长拍拍行的肩膀,对着仙石轻轻点点头,下一瞬间却又脸色一变,对着坐在墙边的混混们大吼一声。
“喂,你们这些家伙!”
“下次再为非作歹就没这么好解决了,知道了吗?”
然后他就不再理会那些缩成一团的混混,对着伙伴说“回去了”。他混在开始散去的人潮中,朝着脚踏车走去,巡查追着他而去。
“这、这样好吗?”
“已经透过无线通报了呀。”
“算了,我会交代清楚的……不是记下他们的名字跟地址了吗?”
巡逻长用下巴指指那些混混们,本来已经打算把人带走的巡查见状只好勉为其难地放弃了。松开脚踏车的止动器,回到仙石他们这边来的巡逻长露出没任何特别含意的微笑说:“哪,你们好歹也起来了吧?”
巡逻长扶起愕然地看着整件事情发展的仙石,田所和行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巡逻长搔着后脑勺说着“我最怕这种事情了”,然后再度轻轻地戳着田所和行的头。
“你们可别太让队长先生伤脑筋啊。”
他又笑了笑,跨上脚踏车。仙石低头致谢“谢谢您”,之前一直在一旁守候的菊政等人也排成一列,众人一起弯下腰去。“你也一样。”行被田所抓住后脖子强迫行礼致谢,仙石感受着行在一旁的气息,一直低着头不动,直到听不到脚踏车的声音为止。
也许是有预感资深伍长会大发雷霆吧?菊政等人立刻就回『疾风』去了,只有行跟田所留在仙石旁边。看着排排站等着接受责骂的两个人,仙石实在也气不起来,为了冷却自己发热的脑袋,他决定走路回港口去。
走个三十分钟就到海岸边了。湿热的热带夜晚空气中混杂着潮水的味道,湿淋淋地笼罩着已经放下百叶窗的商店街,田所跟在仙石后面走着,行则拉开一点距离走在更后头。没有人想说话,在没有车辆往来的静寂当中,只有三个沉默的男人的脚步声回响着。
“……那个——”
打破沉默的是行。他看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仙石和田所的脸,低下头落寞地说。
“谢谢……长官。”
然后又开始往前走。和田所对看了一眼的仙石对行这种已经竭尽所能表达感谢之情的窘涩感露出苦笑,追了上去。
“唔,还好遇到好警察。嗯。”已经恢复常态的田所用轻松的声音说。
“也是啦。可是你啊……”正待开始说教,于是田所忙不迭地说“好啦好啦”,阻止仙石继续说下去。
“罚我们轮班或做什么都没话说。今天晚上就放过我们,可以吧?”
看到田所合手猛求饶的样子,再加上不停眨眼的圆脸,仙石也实在提不起劲说教了。
“算了。今天晚上我也累了”仙石说道,于是田所立刻回了一句“那么,找个地方喝一杯吧”,仙石骂了一声“混账东西”,同时看着走在前面的行的背部。
不想靠近任何人的顽固背影。遵循自己定下来的“法规”,因而背负许多辛酸,忍耐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刚才的直觉唤起了仙石这样的想像,对此,他也无话可说。仙石重新体认到自己没有什么能说的,只能默默地凝视着那裹着出人意料之外挺直的T恤的肩膀。是什么原因使然呢?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放弃自己呢?他应该可以有更轻松的生活方式的,为什么……
“可是你还真是厉害呢。你做过什么行业吗?”
陷入沉思的当儿,田所越过仙石,追到行的身边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模仿在电视上看过的动作。”行回答说道。
“看起来不像。”
田所将手交抱在后脑勺说,行没理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一间放下百叶窗的商店。“怎么了?”田所问道,行只是把头微微转过来对着仙石。
“请你们先走,我会马上追上去。”
话才说完,他就敲着百叶窗呼叫着“对不起!”田所和仙石对望了一眼之后,一边问“你要买什么?”一边走上前去,也开始一起摇晃着百叶窗。
竟然接二连三尽给我做些脱轨的事情。唉!仙石一边想着一边摸索着口袋里的香烟,顺势抬头看着商店的招牌,看出上面写着画材店,不禁把正要吐出来的气给吞了下去。
不久之后,百叶窗只往上拉了一半,穿着睡衣的老店主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田所代替不善言词的行为他们深夜时分的不礼貌作为道歉,然后强行闯进店里头。不到一分钟,行穿过百叶窗走出来,手上果然拿着用塑胶布包装起来的画笔。
“这个……趁我还记得的时候。”他用力地递过来,很难为情似地说到。
这个动作让仙石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羞赧。
“哦……谢了”仙石接过画笔,正要从长裤里拿出皮夹,行却用手制止他说“不用了”。
“不太好吧?”
“就请两人份的冰来代替吧?”
行回头瞄了一眼再度向店主人道歉,从百叶窗中走出来的田所,明确地说道。仙石凝视着他那突然散发出亲切感的脸孔,挤出了一声“……好吧”。
行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再度开始往前走。仙石将受赠的笔收进胸前的口袋里,追了上去。
刚才沉重地压在身上的虚脱感不见了,脚步也变轻盈了许多。从画笔中散发出来的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全身,宛如溶化了他盘踞在心头的隔阂一般。
第二天,在同样酷热的盛夏太阳下,仙石摆脱了忙着做离港准备的『疾风』的喧闹气息,和杉浦炮雷长一起站在舷门。
舷门是为了方便管理上岸的船员们的出入,于停泊时临时设在舷梯边的帐蓬小屋,同时也负责舰艇的柜台窗口任务。身为管理长的警卫士官杉浦和资深警卫海曹仙石在离港作业最繁忙的时候刻意在这里待命是为了要迎接待会儿即将到来的特别客人。
不久之后,两辆载重两吨的七三式卡车直接驶进锚位,在舷梯前面停了下来。看到从副驾驶座下来,翻开行李架的车蓬,开始迅速地卸货的海曹制服上缠着海上训练指导队的红色臂章,仙石紧紧地握着交组在腰后的手,收起下巴,立正站好。
这些人正是今后将搭上『疾风』,指导、评价舰上的训练状况的人。总计超过二十三名的FTG的人们将在六天之后预定展开的和『海风』进行对战演习时负责审判任务。之前就听说,以前大约都只有十名左右的FTG会上舰,但是这次因为同时要确认迷你神盾系统的功能,于是会有更多人上舰,然而让仙石感到惊讶的是他们从卡车上卸下来的行李数量之多。
除了二十三名人士的个人用品之外,木箱就多达十几箱,足足有一个人身高那么高的铁制箱子也有七、八个。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当仙石斜眼俯视着这一幕时,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穿着干部制服的人踩着轻快的脚步爬上舷梯,钻进舷门的帐蓬小屋。看到他臂上的三佐臂章,杉浦和仙石率先对他行礼致意。
“FTG训练科长、海军少校沟口哲也以下二十三名。奉命进行护卫舰『疾风』的训练指导,现在就职报到。”
“辛苦各位。欢迎到『疾风』来。”
听到杉浦紧张拘谨的语气,有着高大身材的沟口不禁微微地裂了裂嘴角。仙石虽然觉得好像有某种感觉牵动着脑海一角,但是他仍然不动如山,说了一声“有劳各位”,刻意不和沟口视线对望。
“行李该放在什么地方?”
“已经准备妥当。资深伍长带您前往房间之时会运送归位。”
“不了,谢谢好意,我们想亲自搬运上来。”
唐突而坚定的语气让仙石本来就要移动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看着那看似精悍,事实上莫名地带有阴郁印象的端正侧脸,仙石觉得似乎了解了刚才那种感觉来自何处了。
是眼睛。沟口笑的时候眼睛却仍然动也不动。没有光芒的眼睛。没有日晒过的肌肤对一个即便出海却经常整天窝在舰内的FTG而言并不稀奇,但是仙石以前并没有见过有这种眼睛的人。仙石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于是沟口又补了一句“是才新开发出来的射击测定机具”,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回看着仙石。
“不是不信任贵舰的船员,只是上级交代要做好彻底管理。”
“了解。那么就由我亲自带您前往仓库。”
杉浦说道,便在前头带路,沟口以眼神轻轻地对仙石致了意之后,便消失于舰内。各自扛着行李,开始爬上舷梯的FTG们紧跟在后。臂章从海曹到一尉应有尽有,但是在航行中都一律以客人身份受到士官级的待遇。仙石注视着每一张脸,期盼能看到任何一张熟面孔,然而合力而有效率地将行李搬运进来的脸孔都是陌生的。
从他们默然的态度隐约可看出和海自队员有某些地方是不一样的。仙石心里虽然感到不解,但是还是命令等在后方的警卫海曹们将舷门的帐蓬撤除。不久之后,开始收回交错盘踞在甲板上的系船索。一些会阻碍作业的东西都要尽快整理好。
*
“准备出港!放索!”
复诵的声音在舰桥上回响,航海科员同时吹响出港喇叭。一边听着脚底下响起的燃气涡轮发动机的空转声,宫津一边继续下令“两舷,后进半速。”
船身以轻微的惯性运动缓缓地离开了锚位。本来只随着拍打过来的海浪晃动的『疾风』开始靠着自己本身的力量移动之后,横向的晃动便停止,船员的生气和机关化成一道道血流,可以感受到这股血流从船头窜到舰尾。
这是和陆地切断联系,生命完全掌控在舰艇上的一瞬间。看着窗外渐离渐远的港口光景,突然几乎要被一种阴郁的感慨所掳获的宫津将意识集中在操舰工作上,努力地让自己忘记这种感觉。他命令横田航海长,要掌握比预测变化还快的海流,提早调转回头的时间。
已经先行离港的『海风』已经顺着水道南下。完成调头工作之后,锁定出港路线,下令两舷原速前进的宫津确认了编队出港的工作已经整备之后,坐到舰长座上。
在侧翼上用双筒望远镜观看的信号人员每次一看到『海风』一升上信号旗就大声怒吼,站在旁边的监看人员则专注地查看有没有商船或快艇交会。就在这已经见过多次的离港景致让阴郁的感慨几乎又要重压上来时,大叫“来自旗舰的信号!”的信号人员的声音响遍舰桥。“下令阵形散开!按照先前指示行动。”
宫津一边听着通信士复诵的声音,一边凝视着行驶在四百公尺前的『海风』的船体。位于舰桥构造部后方的巨大烟囱上方,燃气涡轮的热排气所形成的海市蜃楼缓缓地扭动着。也许是正在加速吧?『海风』直接沿着纪伊半岛南下,循着前往横须贺方向的路线前进。为了展开对战,他们率先在大岛近海一带布阵。相对的,『疾风』把路线微微地转向右方,前往海岸的训练海域,进行为期六天的个舰训练。期间在FTG的帮助下训练船员,以最好的状态和『海风』对战,这是第三护卫队群建构的年度业务计划的程序。
昨天晚上,衣笠和阿久津都玩得很尽兴,在料理店结束第一摊之后,又到五公里之外的御坊市去,回到舰艇时已经超过凌晨三点了。期间,这两个喝醉了酒的人越发显示他们之间的交融感情,宫津没理他们,径自喝着烧酒,打发时间。
经过了那件事之后,他已经变成千杯不醉的体质了。企图忘了心中的痛苦而不断猛灌下肚的酒,现在却只让他有头重脚轻的感觉,宫津不禁在内心咋着舌,将目光从逐渐拉开距离的『海风』移开。为了抹去掠过眼底的衣笠和阿久津那明亮的眼眸,他大声地喝令“航海长,操舰”。
“航海长接令。两舷前进原速,无红黑。方向二二〇。”
站在回转罗舰转发器前面的横田回应道。交给在这方面有专长的他是不会有问题的。宫津正想利用这个时间让士官室的人去帮他拿头痛药来,把手伸向话筒。
“好久不见了,舰长。”
突然一个阴郁的声音响起,他顿时停下了手。FTG的训练科长不知什么站到他后面来了。看着仍然透出阴郁色彩的眼睛,瞄了一眼沟口的名牌,宫津轻轻地点点头,回应了一下。他一边想着,白色开襟制服实在不适合沟口,一边拿起通到士官室的话筒。
*
快速吃过早餐,在轮下个班之前先回居住区一趟时,突然听到咚咚咚的敲击声。
不用费事去确认,只要哪里有騒动,田所就一定在哪里。果然,田所正猛力地拍打着休息室的电视,和只显现出黑色杂讯的荧幕格斗当中,行瞄了他一眼,走向自己的床铺,听到在一旁看着田所的三分队二曹说:“你就放弃了吧。”
“可是,今天广末会参加‘无所谓’的录影啊。平常明明多少可以看到一些影像的……”
说完,田所把电视整个转过来,开始拨弄着调节纽。他似乎对舰艇离开地上波发送的有效圈之外,影像被切断一事感到极度的不满。如果可以看到卫星节目倒还好,但是舰艇只有和美国海军共用卫星的天线,但是却没有接收娱乐卫星节目的天线。
“会不会是前天掉下来时弄坏了?”二曹冷眼说道,菊政走过他身边,满脸喜色地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就只能打电动罗”。
他的两手上抱着play station。菊政是个无与伦比的电动狂,除了PS,他还带了掌上型电玩上船,没有轮班时,经常躺在床上,发出咻咻咻地电子声音。田所边念着“你好歹有个节制吧!都快开始训练了”,一边迫不及待地将电玩控制器拿在手上,行瞄了两人一眼,从床上拿出装个人用品的肩包。
确认了里面东西的重量之后,往肩上一背,作势就要离开居住区,却被菊政的声音叫住。
“咦?那是PS吗?”
内容物隐约从包包口露出来。行将形状和放在桌上的PS神似的东西塞进包包里,回答道:“……嗯。”
“哦,原来学长也玩啊?”菊政说,田所也说“没想到你的兴趣倒挺普通的嘛”。昨天晚上之后,行再度感觉到自己的立场确实有了明显的不同,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
“……可是,已经坏了。我下个轮班是在后甲板,我想带去修修看。”
总算想办法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之后,行离开了居住区的门口。
“可别被风间逮着了哟。”田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行觉得胸口窜过一阵痛楚。
他觉得事情不妙,但是又觉得这样比较容易打发过去,也没什么不好。最麻烦的是,自己正开始觉得被别人当成同伴看待的感觉并不坏——行在没能将步调已经整个乱掉的头脑整顿成功的情况下上到了后甲板。
深蓝的色彩刺激着视网膜,排浪的轰隆声宛如将全身的毛细孔都堵塞了一样。和前一班的二分队海士交换了简短的换班仪式,孤独一个人的行轻轻地吐了口气,然后环视着和夜晚形成另一个世界的后甲板的景色。
陆地消失于水平线的对面,四周三百六十度只有一片苍茫的海水。三角形的波浪浪头在阳光下闪烁,银色的光群在蓝色的背景中跃动,然而,他已经没有将其捕捉为美感的神经,他从放在地上的背包里拿出东西。
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PS。但是光碟盖是和卫星的通信线路连接的天线板,电池也是内藏的,因此比真正的PS要重多了。这是他听说了最近护卫舰船员们都会带着电玩来打发时间之后,在匆忙之下制作出来的东西。
就如地上电波没办法接收一样,在海上除非使用舰上的通讯设备,否则电话跟无线电也都是不通的。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只有发明这个PS型通讯机才能解决和陆地上的联络问题。行一边回想起使用说明内容——只要在东海到九州的经度之内,以约六十度的仰角,就可以顺利和卫星线路连线,一边将模拟光碟盖做成的天线板撑起来,从包包里拿出和电缆线连接的行动电话。如果是真正的PS,只要将电缆线插进相当于控制器的插入口的插座,准备工作就完成了。他将手指搁在通话键上,倏地,一股痛楚再度刺进胸口。
前天晚上,自己坐在同样的地方拿着素描簿的身影掠过脑海。节制一点吧!行在内心呐喊着。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别忘了真正的任务才正要开始——他一口气对自己说了这几句话,按下通话键。线路开启,行听到接上隐匿线路的数据声,下一瞬间,他已经不是『疾风』的船员了。
“〈anchor〉呼叫〈cableholder〉。进行定时联络。”
血气倏地下降,一如往常冷静的自己回来了。是的,这样就好。我就是为此而在这里的。(〈cableholder〉了解。Merits)立刻回应道,行开始将现在的状况传达给他的雇主。
后甲板上在下个班次的人前来之前都空无一人,只有海面凝视着他这个小小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