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行

如月行出生于千叶县南端,距离馆山只有咫尺之遥的山间小城镇里。继“洛克希德”事件之后浮上台面的“道格拉斯·古拉曼”贿赂事件,使得永田町金钱权势抬头的色彩更加地凸显出来,而另一方面,大受欢迎的太空侵略者(Space Invanders)则宣告了电视游乐器时代的来临。当时正是演唱团体“GODIEGO”主唱“银河铁道999”动画主题曲大受欢迎的时候。

在这里,半径五公里以内都没有电车经过。除了夏天的观光季时,否则几乎没有外来的人或车。位于山下的渔村显得一片寂寥,连渔村四周仅存的一小块土地上耕种的农家们也一样。形状像熟透的葡萄串一样突出于太平洋上的房总半岛尖端,是一块仅靠着从都市来做海水浴的车潮及电视报导提醒大家时代不断在变化,几乎为世人所遗忘的偏僻之地。开始懂事之后,有一阵子,行完全不知道还有其他的世界,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过着日子。

最初的十年,行冠着母亲的姓——田上。他没有父亲,附近的地主将已经采收不到农作的田地重新整顿,盖起了公寓,母子两人就悄悄地在其中一间公寓里生活,从来就没有人来造访过这对母子。对于这种生活,行从来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也没有什么不满,一方面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机会知道其他家庭是怎么过生活的——另一方面,住在这种人口稀少的封闭地区,家长们根本就不喜欢让自己的孩子和一个父亲身份不详,母亲从事夜店生意的小孩一起玩耍。最重要的是,行也知道,母亲为了养他,不知吃了多少苦。

即使要越过一座山才能到镇上,母亲仍总是骑着脚踏车到店里上班。其实每个小时都会有一班巴士行驶,但是一过了九点,巴士也就停驶了,为了节省回来时的计程车费用,骑脚踏车成了唯一的选择。母亲每天傍晚六点出门,总要到凌晨四点左右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然后在因为不停踩着脚踏车踏板而肿胀的脚上贴上药布,整个人瘫到行旁边的棉被里之后,不消几秒钟便开始发出厚重的鼻息声。在半睡半醒之间,行总是可以闻到淡淡飘过来的酒精和香水、药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非常喜欢这个味道。那是各种不同的味道合而为一,属于母亲特有的味道——因为那宣告了孤独的漫漫长夜已经结束,行所居住的世界轮廓逐渐成形,温暖地保护他不受外界侵扰。只要有这道暖流,行就什么都不需要了。他可以因此抵挡住贫穷、孤独以及学校同学尖锐的言词。

事实上,和母亲在一起生活是行的一切,周遭的人怎么看他,行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即便同学说些从父母那边听来的恶言恶语,他也不予理会。他只是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在对方觉得难为情,勉强丢下一句难听的话保住自己尊严,然后四散奔逃之前,他始终不发一语。

只有一次,他在盛怒之下,在老师惊慌失措地制止之前将对方打得七零八落,那一次是对方趁他不注意的空当弄破了他的体操服。也许是经常独自在山中嬉戏奔跑而练就了一身强健的体格吧,他那双快脚获得了赏识,行成为了田径队的地区代表候选选手,事情就发生在这之后。当时对方因为无聊的嫉妒心而故意弄破他的体操服,结果行打断了对方的鼻梁,他的选手资格也因而被取消,但是行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在意的问题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母亲多担心,为了给他买新的体操服,又会增加母亲经济上的负担。行对此感到非常懊悔,觉得自己很没用。

母亲已经够辛苦了,不能让母亲再为自己的事情担心受苦。所以,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得忍住。这是行自行立下的“准则。”而他也一直遵循着自己设下的准则,他的人生并不是用来“过”的,而是用来“忍耐”的。没有人教过行这些事情,那是他在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具备的伦理,也是他的处世之道。

母亲一直被迫过着艰苦的生活,但是每当学校举办远足的时候,她都会精心为儿子准备便当,假日时也会带着行到附近的海边去玩。睡到中午过后才起床的母亲只能在接近傍晚的时间出门,她会将买来的大量烟火堆在脚踏车的行李架上,让行坐在后座上,一口气让脚踏车滑下坡道。每当这个时候,平日深深烙印在母亲脸上的疲惫色彩就会不翼而飞,她会咯咯咯地笑着,而行也会打心底笑出来。

没办法好好带你出去玩,真是对不起。不过,母亲真的好喜欢烟火哦。母亲总会这样说,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会让穿得鼓鼓的行坐上脚踏车,载着他前往罩着暮色的海边。行当然没有任何抱怨,海水和火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毕竟是形成他居住的世界的重要要素,而母亲凝视着仙女棒时那沉稳的侧脸,更是绝对在其他地方没办法看到的宝贵东西。

也许是行本来就喜欢看海吧?其实山林间才应该有用之不尽的游戏材料,然而每当遇到令人讨厌或难过的事情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要看海。山林会让生命显得很充实,热闹得几近喧闹,但是海跟山林不一样,看似平静而辽阔的海面下潜藏着深不见底的生命急流。对于一直隐藏自己真正的感受,必须维持住平稳心态的行而言,海洋的模样在某些地方或许是和自己重叠在一起的。

不需要任何矫饰和伪装,如此无条件接受自己的大海。水平线上可以看到油轮或货船来回穿梭,有时也会看到正在进行航海训练当中的护卫舰从稍近的地方穿越而过。细长的船身上搭载着硬邦邦的舰桥和烟囱,布满了雷达的高耸船桅以夕阳为背景,形成了几何图案的阴影。凝神注视时还可以看到站在舰桥上,大小仅如针一般的人形,行和母亲一起大声地呼叫着,明知道对方不可能发现他们,母子两人却还是不停地挥着手,直到暗灰色的船身消失为止。在这块封闭而人口稀疏的土地上,那是行和母亲唯一可以毫无顾虑交谈的陌生人。对方没办法注意到他们,相对的,他们也不用担心会遭到忽略或冷漠以对。大声呐喊之后,将累积在心中的不安与不满整个发泄出来,心情多少变得清爽一些,行和母亲两人相视而笑。

每当假日的傍晚接近尾声时,母子两人就会推着脚踏车回家,夏天吃着冰棒,冬天则嚼着馒头,一路上行会将这个星期所发生的各种事情,或者母亲因工作关系而没能一起观赏的电视节目概略地说给她听。这短短的瞬间给了行“忍耐”下一个星期的力量。

这样的日子不停地反复着,某天,母亲死了,她自杀了。是邻居在公寓后头的树林里发现吊在树上的母亲,行一直都没能看到母亲死后的脸。

被派来安排丧葬事宜的市府社工表示,不该让行看到妈妈那个模样,然而行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他认为,除了他以外,还会有谁有权利去看。然而,母亲就这样被封在棺木里,直接送到火葬场去,她的身体被收放在一个小小的骨灰坛里,就像一张很难归类为幸福人生的收据一样被交到行手上。

其实事情是有征兆的。行之前就发现,滑下通往海岸的坡道时,被自己紧紧抱着的母亲,背后渐渐地变得消瘦,而且,尽管母亲再怎么疲累,却始终无法入睡,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眼神涣散看着窗外的时间也拉长了,而一股腐臭的味道也开始混杂在香水和药布的味道中飘散出来。有同学偷听了大人们之间的悄悄话,于是就问他,你的母亲正在戒瘾吧?但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面对弥漫在和母亲的两人世界当中,从内部开始败坏的腐臭味,行应该早就预期到会走到这样的尽头。

他无法接受的是,母亲一句话都不说就结束自己的生命。行一直努力地不让母亲太过操劳,不让母亲为他担心,他一直抱着这种心态坚持下去,然而母亲却丢下他自己走了。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走呢?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就离开了呢?难道她不把他当一回事来看吗?

行遭到了背叛。他哭不出来,这与他无缘的世界里,他茫然旁观着自己的身躯。脑海中浮起了这个字眼……母亲背叛了他,她抛弃了他,自行逃往轻松愉快的世界了。既然如此,他绝对不做出追着母亲的脚步而去的行径来。他要咬牙忍住,撑过这一切给她看。他要正面迎接这场挑战,战到最后一口气。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在内心深处的疼痛感倏地消失了。行开始憎恨起母亲,唾弃起世界。于是,所有可怕和悲伤的事情都不再出现了,他了解了一件事——孤单一个人一点都不可怕。几天之后,行被突然冒出来的父亲给领养了,然而,他已经不再觉得需要或喜欢谁了。

本来这个父亲对他来说就没什么价值可言。父亲贫瘦的身躯披着不相称的高级外套,让人联想起老鼠的脸孔,配上一对闪着猜疑目光的眼睛,他是附近一带大地主的独生子,附近的居民们似乎都隐约了解行是他放浪不羁的生活下所得来的私生子。

“我可不是当父亲的材料,别对我有什么期待。”

靠着家里的资助,做过几样事业却又相继失败之后,现在他只是一个吃光所有的地租,三不五时沉溺于酒色当中的没用男人。这是个性懦弱,自甘堕落,在心志正常的短暂时间里只知道赛马,没有任何才能可言的父亲对行说过的唯一一句实话。自从母亲不理会父亲的堕胎要求,独自将行生下来之后,父亲始终对母子两人不闻不问,也从未伸出援手。就在行即将被送往孤儿院之前,父亲认领了他,事后行也隐约得知,那是形同遗世独立的顽固祖父一声令下的结果。

在祖父所拥有的两座山之间,盖了一间主屋和一间分院,另外还有几间拼装仓库,行被命令说不准接近祖父所住的分院。被分配到主屋其中一间房间的行,每晚都看到父亲开着宾士从酒店带小姐回来狂欢,在酒酣耳热之际,父亲必定会脱口说出这些话来。

“我只是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谁晓得人们要怎么说。我是不担心继承的问题,这块贫瘠的土地在我这一代就会被我喝干的。”

这种喧闹的状况总是从大半夜持续到天亮为止,在女人的娇嗔声和卡拉OK的乐音声中,行用棉被盖住头,企图让自己睡着,但是三不五时还会被喝醉酒的父亲一脚踢飞枕头,喝令他出去买酒。行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骑着脚踏车飞奔前往位于国道沿线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待他满头大汗地买回酒时,被父亲带回来的女人们差不多都睡死了,而且睡相十分难看。仅穿着内衣,两腿张开的女人们也散发出酒精混合着香水和体味的味道,但是行闻起来,只觉得像是强烈的腐臭味。

那是母亲死亡时的腐臭味。那不是药物中毒的味道,而是一个人放弃身为人时所散发出来的味道。是放弃思考,逃避困难,自甘堕落成为一只渴求即兴快乐的飞蝇的味道。大部分的时间,父亲也会混在地上那群像垃圾山一样的女人堆当中,不过偶尔也会在后头房间忙着和女人交媾,行曾经有一次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打开了纸门,结果因而被狠狠揍了一顿。暴怒的父亲抓起滚落一旁的酒瓶往他丢过来,结果使得行的额头被缝了三针。

而当宴会结束,女人们三三两两地打道回府时,父亲心情就会变得很差。这时会戳着睡意正浓,强迫已经累得东倒西歪的行陪他喝酒,而且还猛骂些粗言恶语,这倒还好,当他觉得光是语言暴力不够尽兴的时候,便会毫不留情地猛掴行的耳光,要不就是将点着的香烟丢到他身上。只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摆好架势,父亲那瘦弱体格使出来的招式对他倒不算什么,然而父亲也了解这一点,因此他总是盈盈地带着浅浅的笑意,趁行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就出手了。

当时正值泡沫经济时期,但是行也知道,如果连国中都没能读毕业的话,根本就找不到工作,因此不管再怎么疲累,他仍然强打起精神,正常地上学。一方面也是不想像父亲一样选择投机取巧的道路走,落得同样下场的意气在作祟。至于要说学校方面有什么改变,顶多只是他可以用如月这个姓去上学,难免还是有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例如“如月行电车(前往如月的电车),车门即将关上”,但是只要他不予理会,这样的玩笑也很快就会被遗忘,也不再有人跟行说话。

行没有一个称得上朋友的同伴存在,而且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有这样的同伴。行在学校里不笑、不说,成绩维持在前几名,上体育课时则发挥他那无与伦比的短跑资质,有些女学生难免会暗恋着他,然而行对那些送到手上的情书连看都没看一眼就丢掉了。

只有一个老师能够体恤行的心情。他看到顶着睡眠不足的脸孔,身上不时出现新伤的行,心中感到不舍,于是到家里来找父亲直接谈判,然而看到大量的酒被送过来,女人们搭乘的车子聚集在院子里的景象时,行替自己竟然期待事态能多少获得些许改善感到羞耻。他不能靠任何人,也不能相信任何人。只要一有期待,将来就一定会有痛彻心扉的背叛和痛苦等着。果然,老师之后就不再过问行的事情,相对的,却用现金买了新车。被迫多花了原本不该付出去的钱,父亲理所当然将怒气都发泄在行身上,而且还用竹刀来殴打体格已经发育得相当健壮的儿子。

你这个可恶的臭小子,我把你捡回来认养,竟然还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来。道歉、道歉、道歉——竹刀随着父亲的怒吼声不断地挥下,当竹刀砍到身上旧伤时,就窜过一阵剧烈的痛楚,然而行始终不曾叫出声音来。就如过去一路走来的模式一样,他只是努力地持续忍耐着,心中甚至没有任何憎恨感。这种情绪是人对人所感受到的感情,而像这样宛如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不断挥舞着竹刀的父亲,还有阻断所有感觉,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这一幕的自己都已经不是人了,已经放弃身为一个人了。

在行的心里只存在一个意念——我绝对不会逃,我不会逃,我要打赢这场仗给你看。这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老是在逃避着什么。母亲也一样,母亲选择自杀做为最后的逃避手段,但是这个男人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只懂得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企图掩饰生存的痛苦。他只是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而不得不用强烈手段来让始终不想逃的儿子屈服而已。

如果我只能忍耐的话,那么,我就忍给你看。既不逢迎谄媚,也不低声下气求饶,在培育出足以让自己离开这里的力量之前,我一定要忍给你看——一旦下定这种决心,那个顶着松垮的脸,挥舞着竹刀的父亲看起来竟是那般地滑稽而悲哀,行那逐渐失去感觉的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父亲见状越发地抓狂,在痛殴了行一顿,直至自己的手抬不起来之后,他丢下一句“你不是我儿子,你是那女人不知道跟哪里的怪物所生的小鬼”,然后就仰躺在当场,昏死了过去。

行升上国中三年级之后,在祖父坚持的教育方针下得以继续升学,开始跟一般考生一样参加考试进修。从那次之后,父亲的暴力倾向多少收敛了一些,但是每天晚上的荒诞行径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为了寻求一个可以安静念书的环境,行在某天晚上悄悄地溜进了分院。

分院是由仓库改建而成,面积比行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公寓稍大一点,除了附近的欧巴桑每天来帮佣之外,这个地方是禁止任何人进出的。在这四年当中,行见到祖父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里,祖父还颇健康的,他穿着工作服,在分院后方整理杂草的样子看在别人眼中无疑地都像是一个遗世独立的人,然而从他那老而弥坚的一举一动看来,其内心似乎有着和那个懦弱父亲不同格局的沉稳特质。一回过神,行发现祖父盯着自己瞧,他企图将视线和祖父对望,祖父却转头不见了……

这样的情况一再发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交谈的机会,一再遭到大人背叛或暴力相向的行心中抱着“万一被逮到,事情非同小可”的警戒心,悄悄地打开分院的门。

待眼睛习惯了带着霉味的黑暗之后,他看到了天花板的梁柱,一座梯子架在天花板一角的四方形洞口上。周围堆着几座木板堆叠起来的小山,一些看起来像古董的佛像和无数的茶壶杂乱地摆放在这些小山之间。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装饰在墙上两幅大大的画。

其中一张画是一个坐在朴素而端正的椅子上的西方老妇人,另一张则是宛如将阴郁的思绪具象化,笼罩在暴风雨当中的海面。这两幅画沐浴在从天窗照射下来的月光当中,清晰地浮现于黑暗当中。只看过印在美术教科书上那些相片的行对这两幅油彩画充满了新鲜的敬畏感。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大声吓阻,罩在眼前的黑幕倏地被掀开来,短短一瞬间世界露出了真面目一样。行被两幅画的庄严感给迷惑住,忘了自己前来的目的,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天而降,问道:“你喜欢哪一幅?”

是祖父。他踩在梯子中间,俯视着行,眼中却没有丝毫责怪的色彩。那对纯粹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似的锐利眼睛在黑暗中眨着,行凝视着祖父的眼睛好一会儿之后,把目光移回画作上,指着画着海的那幅画。

为什么?祖父又问道,行回答“因为看起来感觉得清爽”,祖父便又不停地眨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出乎行的意料之外,非常地和善。这张老婆婆的画感觉是很写实,但是有点过于平板,欠缺变化。没有像这张海的画一样,有着不断逼近而来的感觉!祖父的表情让行莫名地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他很难得主动开口说话,于是祖父便愉快地笑了。后来行才知道,那张海的画是库尔贝(法国画家)以海浪为题材所画出来的一系列作品之一,而老妇人那张则是惠斯勒(美国画家和雕塑家)的母亲画像。就画的价值来说,惠斯勒的画是比较值钱的,但是这幅画只是仿作。也就是说,行在无意识当中看出了真作和仿作之间的价值差异。从梯子上爬下来,不停地笑着的祖父说“看来你似乎有绘画的天赋呢”,然后走到行旁边。

从来就没有人这样夸赞过行。他感到困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在祖父旁边一起仰头看着画,于是祖父笑着问他,想不想看看其他的画?只见祖父脸上紧绷的肌肉整个放松了下来,露出一张仿佛遗忘已久的笑容。行也笨拙地扯了一下嘴角。从这个时候开始,他跟祖父之间有了交流。

听说祖父以前是县议会的赞助者,也担任幕后的咨询顾问,在当地是很有势力的人。对当时的祖父而言,摆放在这里的美术品都只是被现金化之前的政治献金。他把这些画当成礼物送给想献金的对象,由于这样的做法纯粹只是一种馈赠,与法令规定扯不上边。而获得馈赠的一方则将画卖给紧跟着上门的美术商。美术商是送画一方派过去的人,只要以事先说好的价钱将画给买回,政治献金就可以在不引起非议的情况下成立,这就是整个大概的过程。祖父不忍看到这些画的价值完全遭到漠视,像卡片一样任由人们糟蹋,因此在收手归隐山林之际,自行带走了收藏在这里的美术品。

这些作品本来应该被摆放在美术馆里才对,但是如果置之不理,迟早会在某家企业的仓库里变成遭到拒付的支票。也许在我死之前的短暂时刻,可以让它们成为抚慰老人家的一种心灵安慰吧?祖父这样说道,但是始终不肯说出他归隐山林的理由,不过后来有一次,他,悄悄地告诉行,是为了卧病在床的老婆。

“那是一种心病……长期置身于政治的世界当中,毒素已经整个渗透到头脑里面了。现在听起来好像只是在为自己辩解,然而事实上,儿子变成那副德行的原因也在这里。他本来就是个懦弱的人,看到变得痴呆的母亲,也许打心底感到害怕,担心自己哪一天也会发狂吧?所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功败垂成。也许是我坏事做尽造成的因果报应在儿子身上吧……”

说到这里,祖父第一次充满歉意地低下头去——我知道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但是我也是个懦夫。我害怕一旦我离开这个藏身之处,又会溺毙于世俗的污浊当中。

“但是你有你坚强的地方。那是一种有异于我们父子的坚强,一种可以斩断无聊的因果,往前迈进的坚毅特质。也许现在不该这样说,但是,行,你就好好念书吧!琢磨自己的才能,往辽阔的世界振翅高飞吧!这种偏僻的乡下不宜久留。你有那种力量,有坚强勇敢的感性。”

要说对注视着他并按住他的肩膀,如此期许的祖父没有任何感觉是骗人的。然而要说行因此跟祖父产生了共鸣的话,他内心又封闭过头了。一来他不相信自己有特别的才能或坚强的特质,而且对祖父这个“陌生人”也还不能完全抛开不信任的疑念。他之所以持续到分院去只是觉得与其待在主屋闻父亲散发出来的腐臭味,不如来这边看看书、看看画要好得多。

祖父为行买了一套全新的画材用具。这是他被认领进这个家之后第一次得到的礼物。虽然他完全没有想刻意磨练祖父所说的什么才能,但是从那之后,他总会趁念书的空当执起画笔画画。

他从用蜡笔画素描开始,渐渐地用水彩颜料画静物画。这是一种令人惊讶的新鲜感。每当他移动笔尖,一个新世界、不同的宇宙就出现在眼前。这代表你确实是有这方面的才能,看过他随意画出来的几张作品,祖父这样说道,行本身也体会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冲动。从内部发出来的热情溶化了冰冻的血液,温暖了他全身。每当摊开素描簿,原本紧绷的神经就会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觉得自己仿佛振翅高飞一样。父亲狐疑地看着他频繁地进出分院,行也不多加理会,展翅飞翔的冲动使得他一有空便执笔作画。

开始画风景画之后,不消多时,他便画遍了住家附近的所有景色,脚步很自然地走向海岸。那是以前他跟母亲多次前往的海岸。那是他害怕变得脆弱的感情护盖松脱,刻意避免前往的地方。进入中秋的海岸杳无人烟,行坐在曾经和母亲一起放烟火的海岸,专注地将红色和蓝色渲染在一起的黄昏海面画到图画纸上。

当他迟迟无法画出自己想要的色彩,和调色盘陷入苦战之际,突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的气息。他将目光拉回海面上,看到一艘护卫舰从海的另一端出现,穿过他眼前。

坚挺的舰桥和烟囱的剪影,还有船桅复杂的形状。看到和过去景象一模一样的光,那一瞬间,原本封印起来的记忆整个爆发开来,烟火的火药和海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香水和药布、酒精混杂着,令人怀念的味道从脑海深处渗了出来。回过神来时,行发现自己站了起来,一如往常大声地呼唤着,对着缓缓地行驶而过的护卫舰猛挥着手。

这是自从母亲死后,他第一次发出这般巨大的声音。他专注地持续地挥舞着手,企图借此来抒发满溢的感情,于是他觉得站在舰桥上如米粒般大的人影似乎拿着望远镜看向他这边。

他猛然一惊。心中虽然难以置信,但是还是定睛注视,于是一个低沉的警笛声从海的对面响起。警笛声撞击在海角,反弹回来冲撞到他的背上,渗入他全身,行再度更用力地挥着手。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舰桥上的人也对着他挥手,对方在回应他。

我们意念相通了,母亲。

只是碰巧眼前的东西看着我,给了我回应,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也有这种美好的事情。人生有的不只是忍耐,只要勇敢活下去,有时候还是会遇见如此美好的瞬间——母亲过世时连一滴都没有流的泪顿时满溢而出,擦着眼泪的当儿,行发现自己已经原谅了母亲。他发现颜料的味道和分院的霉味所形成的新世界取代了母亲的味道。憎恨是多余的,厌恶也是不必要的。他发现自己可以把人当成一个人来看了。

船缓缓地渐行渐远。行一直目送着舰艇离去,直到其驶进海岛的后方,看不见为止。

崭新的世界就这样展开了,但是好景不常。就如同母亲的身体开始散发出腐败的味道一样,接近尾声的气息慢慢地,但是明确地接近当中。

最初的征兆是父亲和祖父之间发生的口角。行看到那对父子罕见地在庭院互相怒吼,他躲在门柱后面侧耳倾听两人的对话。

简而言之,两人的对话如下。父亲因为沉迷于赛马而欠了一大笔债。只要卖出部分的土地就可以把债务还清了,但是土地的所有权在祖父手上,因此他没办法随意变卖。他保证以后不会再给祖父添麻烦,希望祖父能帮他这一次。

祖父骂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已经没有土地可以卖了。如果你像个男人,自己的屁股就自己擦干净。祖父骂完,作势要离去,父亲却挡住了去路,建议祖父趁这个机会把土地都卖掉,到市区去盖个公寓什么的,悠闲过日子。他的赛马同伴当中有人从事不动产。这个同伴认识建筑公司的职员,正到处收购土地,打算建盖休闲公寓。对方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赛马、不动产、公司……也许判断出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吧?祖父叹了口气,瞪着父亲说,少在我面前提那些不务正业的家伙。如果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他们,要不了多久,你会被他们吸个精光。父亲涨红着脸,反驳说对方不是那样的人。他们是好人,他们说愿意为他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景气虽然越来越不好,但是还不到完令放弃的时候。那些朋友想趁这个机会反败为胜。以前你不是就要我跟这种有气概的人交朋友吗?

祖父不屑地说,谁会为你这种人粉身碎骨,他们只是骗你罢了。两人就这样没完没了地争执着。最后祖父已经感到不胜厌烦了,他说,我没有打算把财产交给你,所有的财产我都要托给行处理。这几天就会办好这些手续。不知道祖父是当真,或者是当时情势所逼,抑或只是为了劝诫父亲才说出这样的话来,总之,父亲勃然大怒。果然是这样吗?难怪那个小鬼才会一天到晚往分院跑吗?祖父带着混杂着轻蔑和悲哀的表情,看着这个宛如责怪父母偏心的儿子。受不了两人之间那种沉闷空气的父亲最后丢下一句。我可要言明在先,那小子身上流着母亲的血,谁都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要发狂。

祖父的眼睛仿佛发出愤怒的爆炸声似地瞪得老大。你知不知道羞耻啊?怒吼的声音响彻四周,同时间,被打倒在地的父亲在院子里滚着。祖父俯视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拒绝抬起头来的父亲好一会儿,等调整好呼吸了之后,离开了现场。慢慢站起来的父亲凝视着消失于分院的祖父背影。那阴郁的眼睛深处隐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件事情发生不久之后,一些长相看起来不怎么正派的男人们就经常出入家中。也许是父亲的赛马同伴,也就是他口中的“可以信任的好人”吧?他们所开来的宾士或BMW等名车将父亲的车子挤到了角落,大剌剌地停在院子里,连女人也没叫,一行人经常就这样商讨事情到深夜。行没听清楚他们刻意压低声音交谈的内容,不过有一次,他听到一个大概五十五岁左右的肥胖男人提到诊断书之类的。

等这些人留下堆积如山的烟蒂离去之后,父亲一副虚脱的脸茫然地坐在客厅里,发现行下楼来喝水,整个人吓一跳还移开了视线。从他那与之前旁若无人的模样有着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态度,行发现家里诡异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烈,而当他还不知如何处理自己的焦躁情绪时,事情就发生了。

接近腊月的某一天,行放学回到家里,发现家门前停着救护车。他一把推开从附近跑来看热闹的人群,快速地冲入屋内,只见祖父苍白的脸朝着天,躺在担架上被扛走了。

和那群看热闹的人们拉开一段距离,每天来帮佣的欧巴桑铁青着脸站在石墙一侧。

“发生得真的太突然了,只看到老先生突然痛苦地压着胸口,整件事情就这样了,昨天明明都还那么健康的……”

欧巴桑像是没有特别针对任何人似地喃喃说着,她手扶石墙支撑着几乎要站不住的身体。

载着祖父的救护车上只有父亲陪着一起赶向医院。行踩着脚踏车在后面追赶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能想,只是不想让祖父一个人就这样走了,他怀着这样的心情,不停地踩着踏板冲向市内的医院。

三十分钟之后,他抵达医院时,祖父已经过世了。

其实祖父被送进急诊室之前就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只是,当医生正式宣布死讯之际,祖父之死也就成了事实。在急诊室前面走廊上和父亲交谈的医生,就是那个五十五岁左右的肥胖男人。他和那些獐头鼠目的男人们一起到家里来,诊断书……那张脸孔跟当时说那些话时一模一样。

对方往这边一看,发现站在一头的行,立刻就将脸别了开去。

那一瞬间,有某样东西在脑海中迸开来,行可以感觉到一种未知的物质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然而行却佯装成很平静的样子,离开了现场。他不想看祖父死亡的脸,一把扶起倒在医院前面的脚踏车,开始踩着踏板。父亲和医生共谋杀了祖父。在他心中深深地烙印着这个事实,然后循着来时路回家了。

他不知道这是出于父亲的意思,抑或是遭到那些朋友们的威胁,他也没有必要知道。对行而言,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父亲杀了祖父。属于他的第二个世界也被消灭了,行再次一无所有了。然而,和母亲死亡时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处,那就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未知物质完全支配了他的头脑和身体。

这个未知物质告诉他该做的事情,而行对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也没有任何异议。葬礼结束之后,过了几天的夜里,行在门前等着父亲回来。

为了办理继承手续而每天到公所去的父亲这一阵子多半都不喝酒,保持清醒的状态。当天他也在中午左右出门,在刚过九点的时候开着宾士车回来了。行站在敞开的大门正中央,隔着前车窗凝视着踩着刹车的父亲满是狐疑的脸。

强化光度的车头灯直射行的眼睛,喇叭声猛烈地从正面传来。行动也不动。从车窗里面探出头来的父亲怒吼道,你干什么?别挡路,闪开!但是行不予理会,仍然站在原地。祖父死后,行表现得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静,父亲可能因此放下了一颗心,以为自己的计谋没有败露,他毫无警戒地下了车走了过来。

你干什么?站在那里会挡路的。父亲这样说道,在距离行一公尺处停下了脚步。行没有回答。反倒略微地弯下腰,右手一把抓起事先放在脚边的砖块。然后借着抓起的态势,从旁边往父亲的头上一击。

噗——声音跟以前在山中不小心踩到守宫时听到的声音是一样的。黑色的血珠在车头灯的照耀下浮显上来,父亲就着直立的姿势,硬生生地往旁边倒下。他将一角粘着被挖出来的血和肉屑的砖块高高举起,再度痛殴着那已经满是血水的头。

四肢宛如遭受电击似地倏地伸直,然后又整个松弛下来。父亲的一只脚不停地抽动着,破裂的头淌在血泊当中,他已经起不了身了。那是母亲过世时,还有祖父过世时行都没能看到的亲人死亡时的表情。行把砖块放到一边,擦掉溅在脸上的血水,熄掉一直发动着的宾士引擎,然后走进门内。

那种感觉就像静寂冷不防地回来了。行一边听着细微的虫鸣声,走到院子角落汲取地下水的帮浦前面蹲了下来,清洗自己的脸和手。他什么事情都没办法想,只是看着被冲进排水沟中变得稀薄的红色血水流走。他知道大事不妙。根本就不该让祖父的院子被血水弄脏,早知道应该在外头动手才对。这么一来岂不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再怎么努力冲洗,始终没办法去除那油腻腻的感觉。搓揉着衣服,掩盖着脏污的行朝着没有了主人的分院走去。然后开始专心地完成他画到一半的静物画的修饰工作,直至外头开始騒动起来。

他没有任何不安和迷惘,也没有后悔。只是觉得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件事。就算往后将要被迫过着不自由的生活,他也只能忍耐。这是定律,以前他也是这样过来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要重新开始厌恶这个世界就可以了,因为人生终归只是一连串的忍耐而已……

一直到天亮之前,行都没有听到原本以为很快就会出现的警笛声,他也因此得以完美地完成花瓶的静物画。行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他无从想像今后会开始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是他知道,他将不再有时间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画画了。

二·宫津

宫津弘隆出生在三浦半岛西侧的底部,位于镰仓和逗子之间的安静住宅区。当时吉田茂当上了总裁,朝鲜战争爆发,麦克阿瑟将军一声令下,自卫队的前身警察预备队便启动,投入了战事。

第二年,在威尼斯影展中获得大奖,掀起一阵热潮的黑泽明导演的作品“罗生门”悄悄上演,这一年同时也是SONY的前身东京通信工业成功开发录音机的年度。

父亲过去是海军的技术士官,在内地打完仗之后,联合国军队的公职革职令下来,他便在日本沿岸从事机雷扫海作业。从海军省军务局退下来之后,历经退役省、运输省海军总局,随即前往中央直属部门海上保安厅工作。朝鲜战争开始的那一年,连探望刚出生的长子的时间都没有,就前往元山和联合国军队联合执行登陆作战的扫海业务,隔年,日美双方签订日美安保条约,日本从GHQ手中租借了许多舰艇,父亲成为承担实务运用的海军OB的一员,负责舰艇的保管和整备、募集人员的训练。

为防军国主义的复苏,陆上的旧有军队势力彻底地被瓦解,然而在海上,舰艇的运用技术是不可或缺的,旧海军当中有经验者必然地受到重用。军队利用旧海军的设施进行重要人员的教育训练,因为有感于出租舰艇的重要,国产舰的建造工作也开始进行,日美相互防卫援助协定——简单说来就是把日本塑造成反共的防波堤——进入签约阶段,从保安厅分派而来的海上警备队因而解体。海上自卫队在重新启动的防卫厅底下,和空、陆自卫队同时重新编组。

有人质疑,日本不是应该要永久放弃军事力吗?但是有人则辩解,这不是军队,而是自卫队。事实上,没有人能明确地定义,以日美军队合作为前提所购买的装备有哪些部分是属于自卫能力,从哪一部分又算是战力?自卫队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依照美国的意愿而成立,然而当时关于这方面的议论跟宫津的父亲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他依然是海军的技术士官,而他们着手成立的海上自卫队则是继承那些技术和传统的后继者。

宫津的父亲在军队里学习美国不断提供的最新技术,尽力培育入伍不久的后进同时,还必须进行新建舰艇的正式运作和现役舰艇的保固作业。他几乎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往往一整天都待在横须贺基地里,不过只要抽空回家里,他就会把宫津扛在肩膀上,带着他到镰仓的山中寺庙去散步。

“日本以前发动了不好的战争,结果战败了。这是陆军策划的行动,而海军不得不被卷入战火当中。山本五十六元帅从头到尾都反对战争,而东乡元帅在全世界的海军中也被视为优秀的指挥官,受到世人的尊敬。父亲不想再参加任何战争,但是我认为以前日本海军的优良风气应该留在现在的海上自卫队里面。套句美国佬的说法,那是一种航海艺术。形同在海上生存的男人的模范、规律。只有学会这一套法则的人才能在海上生存。因为,人本来是生活在陆地上的生物。海上没有这种泥土和绿地,是一个非常严苛的世界。想要在那样的地方生存下去,当然要随时提高警觉,互助合作,对吧?”

从父亲的肩膀上俯视着,只见到父亲的脖子晒成了古铜色,支撑着宫津的手也因为经常捆绑绳索而锻炼得分外坚硬厚实。附近的小原台有成立不久的防卫大学,每当假日的时候,穿着立领白衣的学生们也会跟他们父子一样在这一带散步,当这些学生发现到经常到学校来进行技术指导的父亲时,一定会立定站好,向他行最敬礼。父亲也总是一一答礼,而坐在他肩膀上的宫津也形同做着敬礼的动作。然后跟着感觉比以前更壮大的父亲一起走下寺庙的石阶。

有这种童年的宫津立志成为海上自卫官,进防卫大学就读是非常自然的过程。他的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是宫津得到父亲的教导,很早就懂得如何过团体生活,在没有隐私的大房间里作息,言行举止经常受到提点的生活并不让他以为苦,因此获得了同期或后进们的信赖,升上四年级时,他被选为宿舍的舍长。

当时学生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自卫官经常被不屑地唾骂为税金小偷,但是这些事情并没有为宫津的学生生活罩上任何阴影。在本来就将重点摆在理工系技术学习的防卫大学里,安全保障或宪法问题相关的教育是非主流的课程,虽然是论文的研究课题,却不是学生们积极投入的领域。

宫津修完防卫大学的海上人员课程之后,在就职的同时也到了江田岛的干部候补生学校修第一课程,他在这里同样表现出其过人的适应能力。从一般大学升上来的第二课程的同学们迟迟无法适应分秒必争的生活,常常因为不懂得怎么铺床,制服没烫好而饱受上级的指责,甚至还被前来检查生活勤务的教官把整张床给掀了起来,然而在防卫大学已经彻底受过完整训练的宫津却甘之如饴。他在日课作业和训练方面都表现得比别人好,为了毕业之后能够以士官的身份指挥身经百战的海曹们,必须打好应付沉重压力的基础。他全心全意投入所有的学习课程当中。

运用、航海、机关、通信等的术科,还有国际关系、防卫论、英语等都是必修课程。因为他将会拥有年龄与父亲差不多的部属,所以也得精研人事论和领导统御论之类的知识。十点熄灯时间一到,他总是提出延后熄灯的要求,一直念书到超过十二点。每个星期要接受两次各种考试,在防卫大学出身的同期生也纷纷叫苦时,宫津也多次感到挫折沮丧,每当这个时候,他一定会想起意气风发地对防卫大学学生们回礼的父亲背影,还有在航海训练中搭上护卫舰时所感受到的,无与伦比的解放感。

当舰艇一离开沿岸,原本觉得粘腻潮湿的空气和海水味都被抛到后方,眼前只有海洋跟天空两种不同的蓝所交接形成的世界。不必要的繁杂事物完全消失,如此纯净的感觉,只有自己的身体和护卫舰——那是人们企图在这片原本不该居住的大海里,为了活下去而建造出来的坚固外壳。

搭乘在护卫舰里的人们如同挤满生物体内的大量细胞一样,朝着共同的目的前进,护卫舰转动着螺旋桨,奋力排浪,保护它里面的生命。那股和巨大意志合而为一,让人体会到意识扩散和解放的感觉,已经足以让一个孩子充分理解到父亲之所以一直选择留在海上的理由了。

总有一天,一定要成为统率那股巨大意志洪流的人——成为舰长。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男人,超越身为技术士官的父亲,驱策着自己的舰艇航向遥远的水平线尽头。这是宫津的气概,也是他的目标。如果要达到这个目标必须克服很多难关,无论如何都会成功给大家看。他这样告诉自己,咬紧牙关度过每一天的训练和试练。

他唯一的问题是晕船。短程体验航海和巡回内海的乘舰实习倒还好,然而干部候补生毕业时的惯例就是要进行一趟远洋航海,宫津有生以来第一次了解到自己晕船晕得厉害。

置身于上下缓慢翻转的舰内时,他会渐渐觉得脑袋发热,整个人感觉茫茫然,口腔里面积满了唾液。额头一带冒出了大把的冷汗,当胃里面开始翻腾时就完蛋了。有人说船身一旦大到像护卫舰那样的体积就不会摇晃,他现在知道那根本是骗人的。

细长的船体搭上低矮的上部结构(舰桥或烟囱等位于露天甲板上的构造物),护卫舰对波浪有着巨大的抗衡力,相对的,也就会微微地晃动着。前辈们都鼓励他,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然而在横越太平洋遍访美国大陆各国的航行期间,宫津几乎每天过着呕吐的日子,这种说法岂能让他信服?这似乎是先天的体质使然,后来他实际上了护卫舰之后,情况是有了些许改善,但是当海浪比较大时,他一定会在口袋里准备塑胶袋。

曾经有一次,在激烈的战斗训练航行之后,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士长仍然一脸没事地大口吃着饭团,他问该士长该怎么做才不会晕船。健壮高大的士长那丰盈的脸颊上沾着饭粒,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他,很简单啊,只要不坐船就好了……

然而,就像自己开车就不会晕车一样,对于座位还没坐热就得四处来回奔波的新任干部来说,根本就没有晕船的时间。宫津首次搭乘的是隶属“吴”地方舰队的狄赛尔柴油舰,一开始,舰内的杂务之多让他感到愕然,难以理解。

舰上分成四个分队,各自分配有炮雷及运用、航海、机关、补给及卫生的工作。宫津承担了多项工作,除了以分队士的身份辅佐所属分队员们的掌握或勤务评定之外,还以炮术士的身份接受炮雷长的指导,更以兼任的甲板士官之职,担任舰上的风纪股。期间还得完成轮值巡逻的副值班士官的工作,还要牢记发动救难或战斗等的部署时该在什么地方从事什么工作,努力背诵信号书以期能快速传达从旗舰上传送过来的信号,深夜还得轮值当班。

勤务通常是四班制,由各个分队编成四个班,轮流当班,但是非值班时照样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干部跟曹士不一样,他们被要求精通舰内的所有部署,不是只要掌握一个专业的领域就可以了。以一年为单位转换船舰时,就会被派到新的部署颌域,这次是机关,下次可能是航海,干部必须努力学习日新月异不断进步的技术。此外,如果一整天窝在房间里就无法跟组员建立起信赖关系,因此干部还要积极地在舰内穿梭,和资深海军中士们谈话,登陆时夜晚得陪着舰长们到街上去晃晃。尤其是在舰上还有沿袭旧海军,被称为资深伍长的最资深老海军中士,这些人堪称是舰艇的主人,其存在的分量是不容忽视的。资深伍长在评估干部资质的领域方面拥有一流的眼力,如果被烙下负面的烙印的话,这些干部在这艘舰艇上就形同废物,所以万万大意不得。

干部要比任何人勤快、深思熟虑,还不能忘记随时带着坚毅但亲切的笑容。这种种的要求都不是经过算计就可以做得到的,宫津总是诚心诚意地努力投入这些被赋予的工作。而很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尽管工作条件如此地严苛,然而宫津却深爱着海洋,而且一直热爱着护卫舰的勤务。

有时候连续几天都得窝在舰内,过着不见阳光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让他无法享有解放感,但是却另外有一种连带感。这种感觉比其他舰艇来得更快、更确实。所有的人员都朝着共同的一个目标前进让人有一种一体感和昂扬感。正因为有些许微妙的差异,所以才让人觉得自己和搭乘的舰艇有着血液互相流通的感觉。

即便休假时待在官舍里面,一旦天气预报有台风来袭时,整个人也会跟着忐忑不安起来。因为当有台风要登陆时,就得将停泊在港口的舰艇驶到海面上,避免遭到损害。透过NHK的天气图确认气压分布,心里祈祷着台风能避过舰艇所在港口的同时,内心深处却又莫名地期待紧急集合的电话响起。宫津期盼过着这样的生活,同时也深爱着这种生活。

别人怎么想、怎么说都与他无关。对宫津而言,身为海上自卫官就是他的一切,舰艇和拥有舰艇的海上自卫队这个组织是一切价值的核心。他对此事从来不曾有过任何质疑,至少在往后的二十几年当中,即便多少遇过一些波折,他的想法始终没有遭到背叛过。

从地方队伍调到护卫队群,结束一连串的部署之后,被称为资深前辈的机会就大幅增加了。资深人员指的就是晋升到某个阶级的人,因此一旦被称为资深士官,就等于是该舰上最老的士官,即便在同样的上尉等级当中也算是最资深的。随着责任的增加,只要不与欠缺融通性格的舰长互相冲突,不管是在哪一艘舰艇,某种程度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于是宫津开始私底下为曹士们举行读书会。

他让他们参加选拔考试,推荐他们去就读部内干部候补学校。他积极地说服曹士们不要只固定在一个地方、一个部署工作,应该立志成为干部,因为他希望这些容易打退堂鼓、腐化的部属们能以更广阔的视野从事海上自卫队的工作,了解其真正的价值,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大家能因此而把自卫官当成一生的工作,为常态性的裁员踩刹车。

事实上,护卫舰的人手不足是很严重的问题。担任主力机动部队的护卫队群倒还好,但是负责沿岸警备任务的地方部队当中,也有一些船员不满规定人数的四分之一,而被迫不眠不休工作的舰艇。逃避严苛勤务的人太多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追本溯源,问题是出在自卫队和日本国民之间所产生的决定性温差。

以日本的现状而言,为了推动不断革新的技术就必须增加人员,但是只要防卫费用超过国家预算的1%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因此海上自卫队始终没能突破这个瓶颈。在宫津看来,身为一个经济大国根本就不该吝于花钱在维护国家的主权和安全上,但是他没有大声疾呼他个人的想法,只是努力地思索着如何在有限的环境当中奋力而为,读书会就是因此而诞生的。有几个人呼应他的理想,放弃休假进行集中讲义,而他们的努力也有了结果,顺利地通过了部内干部的窄门。“宫津学校”出身的干部年年增加,他们的人脉对宫津而言也是一大财产。

但是,最大的财产莫过于孩子了。他用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帮儿子取了个名字叫隆史。妻子芳惠是第一次当上干部时颇为关照他的舰长的女儿。也许是天生就很有耐性吧?她对一年当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海上漂泊,音讯全无的丈夫半句怨言都没有,宫津为孩子取名字的时候,她也只是盈盈地笑着,赞成他的命名。

宫津有着完成重责大任的安心感以及觉得往后才是关键时刻的使命感,当他窥探着才刚张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孩子时,掠过他脑海中的是和父亲两人走在镰仓的山中寺庙时的景象。是的,哪天找个时间再去一趟吧!这一次轮到自己将隆史扛在肩上了。在儿子的眼中,自己是什么样的父亲呢……数着日子等待儿子长大成了宫津最大的喜悦。而他也一如父亲一样,怀抱着一股新的气概,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足堪为儿子典范的父亲。

十三年后,当他刚就任毕生所望的舰长一职的时候,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在接受专门培训上级指挥官的干部学校指挥幕僚课程,晋升为三等海佐之后,同时在六本木的防卫厅埋首于文件堆中的陆上部署,并且也担任护卫舰副舰长的海上部署职务的宫津,终于接下了海上部队指挥官的勤务……然而在晋升到这一步之前无可避免地目睹自卫队内幕的他,却无法从舰长的职位中获得解放感,反倒觉得每晋升一阶就变得越发紧缩的颈子,在他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开始压迫起他的气管来了。

当时的首相走明确的鹰派路线,和雷根政权之间建立亲密的关系,主张“日美是隔着太平洋的命运共同体”、“日本列岛是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极力推动海上自卫队建造舰艇,同时构想出海上交通线防卫的共同研究,也就是所谓的“八八舰队”,以八艘护卫舰?八架直升机为一个护卫队群的标准编制。重新评估长期以来只把重点摆在反潜艇战的海上战力,为了扩充海面的防空能力而输入飞弹护卫舰……

然而原本随着泡沫经济的洪流,在持续成长的经济支撑下开始进行的“军备扩充”在冷战结束之后,因为日本经济没办法跟上步伐而不断崩溃,遂步向悲哀而无疾而终的下场。在这段期间,海上自卫队的无所适从堪称悲惨,而这也正代表着海上自卫队虚幻的历史。

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必要的?和驻日美军之间的合作关系到什么界线是属于日本的职责?从哪里开始算是美国的领域?在这样的议论漫天乱舞的情况下,发挥官僚本位,主张“能删除的预算就尽量删除”的防卫厅以一般人所无法理解的技术用语做出结论,把完成的装备推给现场,表示日后将会增加人员,到时再使用。于是财政越发地紧缩,人员增加一事更遥遥无期。结果就只剩下用不完,还有一半堆在仓库里的装备,以及人员不够的护卫舰。

值此时期已经没有所谓的“国防”,有的只是提出跟美国购买装备也是经济政策一环的政治家,与固守防卫厅的利益,企图和承包企业维持良好关系的防卫官僚之间彼此最大的利益。而宫津的六本木勤务则甚至让人质疑连本来应该守护的国家都消失于无形了。

宫津心想,如果回海上执勤心情应该会好一点的,然而,就算当上舰长——不,正因为他当上了舰长,所以行动反而受到了明显的限制。他所属的护卫队群依据已经完成的年度业务计划,一边窥探队司令的意向,一边确实地完成已经决定的训练。就形式来看,他就像连锁店的店长一样。明知道这就是军人的宿命,然而亲眼目睹丝毫没有国防意识的文官掌权却仍然让他有一种难以释怀的心情。难道这就是父亲理想中的海上自卫队吗?这就是自己憧憬,相信足以托付一辈子的世界吗?这个国家、我们是在哪个地方转错了弯吗——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事情发生在舰艇出港之前,既然军队规定舰长随时都得待在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回到舰艇上的地方,反正他终归是看不到父亲最后一面了,因此他也没有将此事告知副舰长,按照预定计划出港了。

在胜浦海峰进行过队伍训练之后,紧着散开阵形,实施个别舰艇训练。在洲崎海岸再度编组队伍,回到横须贺港。舰艇消化了所有的预定计划,以原订速度前往会合地点,在吃晚饭前,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宫津不想让部属们看到他悲伤郁闷的表情,遂离开了挤满了人员的战斗情报指挥所,前往位于舰桥构造最上头的上部指挥所。

海浪的声音;引擎的声音;在船桅上头旋转的雷达板的声音。亲切熟悉的声音包裹着他整个人。屏退那些负责监控的士兵,将海水味道饱饱地吸进肺里的宫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双筒望远镜,眺望着从右舷往后流过的野岛崎。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人在笼罩于夕阳余晖当中的房总半岛的尖端,映照着橘色色彩的沙滩上挥着手。

透过三十倍的望远镜来看,人影看起来只有豆粒般大小,但是可以看出好像是一个专注地挥着手的少年。大概跟隆史差不多年纪吧?放在脚边的东西是画图纸吗?宫津拿起装置在一旁的麦克风,命令底下的舰桥人员响一声警笛。

这纯粹出于他一点点的玩心。他想,舰长应该有这么一丁点的自由。足以撼动腹部的低沉警笛声从背后响遍海面,撞击在野岛崎上,形成微微的回音。他再度拿起望远镜来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停止挥手的动作,半带着愕然表情看着这边的少年比刚才更用力地挥舞着手。

宫津也对着他挥挥手,笑了。他觉得那一瞬间,压在肩头上的重担倏地不见了,整个身体都好像变轻盈了。他看着眼底下的鱼雷连装发射机的四角形发射台,看看五英寸单装炮的炮台,再看看在前头溅起白色飞沫的舰首,不禁觉得好笑,自己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西沉的夕阳将水平线染成了橘色,水平线前头交杂着蓝色和黑色,海的表情分分秒秒都在变化着。没有多余的东西,只属于自己和护卫舰的世界。拥有相同目标的人们聚集在铁制的船腹当中,驱动这个庞大的躯体。而统率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以前朝暮想望的东西都在手中了,自己还需要什么吗?

担任官职已经二十几年,这是宫津第一次感觉到的解放感。就算那不过是一时的想法,然而这种感触已经足以报答立志当上海上自卫官的自己,报答为他开启这条路的父亲。

他是在这之后获知父亲的死讯。

前苏联的名字消失,北朝鲜的核子武器因为【朝鲜半岛能源开发机构】(KEDO)的设置而归于平息,而由冷战结束和冲绳问题而掀起开端的日美安保条约重评争论被“新停火线的制定”这个无趣而艰涩的专门用语给取代,不久之后就不再为国民所讨论了。期间,顺利通过防卫大学入学考试的隆史踏上了成为第三代海上自卫官之路。

对有一半的时间在海上看着儿子一路成长的宫津而言,这个消息着实让他喜出望外。宫津并没有刻意给儿子任何建议,但是儿子却自行选择了一条对的路,就像他自己一样,决定追随父亲的背影。儿子那几近顽固的率直个性在当上自卫官时怎么办……宫津不是没有这种疑虑,但是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妇人之见,因此也就二话不说,把隆史送出门。自己身为自卫官的每一天,也都是独自处理随着宿命而来的矛盾,一直走到今天。他相信,儿子不可能做不到。

海上自卫队也完成了配备扩充军备时代所遗留下来的四艘神盾舰任务,确实推动了舰艇的大型化、装备的现代化。在经济持续不景气的环境当中,日本国民对此事并没有多大的负面评论,不知道是因为从北朝鲜飘来的不稳气息让大家切身地感受到山雨欲来,抑或只是不关心到了极点。总之,每四个护卫队群就配备了一艘号称拥有远远凌驾以往飞弹护卫舰探测、追击能力的神盾舰,然而,海上自卫队在质方面并没有多大改变。

虽然防空能力提升了,然而却没有能力迎击越过头顶飞射而来的弹道飞弹。对付这种攻击的唯一有效对策就是采先发制人的方式击溃对方的飞弹基地,或者是让对方知道我方也有反击的准备,然而,神盾舰虽然有发射台,却没有最重要的长程飞弹。现有的飞弹最长射程不到一百公里。根据安保条约的规定,美方期待日本专职防卫的自卫队不需要有长程的飞弹,只要有反击和威吓的效果即可,既然无法得到美方的首肯,自卫队装备当中最昂贵的神盾舰顶多只是舰队防御用的苍蝇拍,要不就只是通知我军敌方发射飞弹导弹的监控雷达而已。

美国不断提出来的战域飞弹防御计划(TMD)也因为预期会有大规模的预算超出,大幅降低了实现的可能性,当宫津怀着半放弃的心态看着往返于术科学校和舰艇之间,努力熟悉系统,被迫辛苦轮班工作的神盾舰同志们而无能为力时,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

日后被称为“边野古毁灭”的事件是一个大意外,驻守在冲绳的美军最大的火药库边野古弹药基地整个被炸毁,造成超过七十名以上的美军死亡,而且邻近地区的居民们也被劝离避难,甚还曾经出动护卫舰队出兵,可谓是一场大骚动。

据悉新型高性能火药爆炸是导火线,然而施加了双重三重防护设施的半地下覆土式弹药库一起爆,直径宽达五百公尺的基地整个化为瓦砾堆的理由却始终被当成最高军事机密,没有对外公布。事故现场被美军完全封锁起来,然而拿到爆炸飞散物的电视公司拿给专家评监之后发现,那是被六千度的热度——除非是核否则不可能产生的热度所烧毁的东西,这个话题煞有介事地被传开来,于是原本就要平息下来的骚动又蠢蠢欲动了。甚至还发生美军对着抱着特攻队精神飞进禁区做报导的直升机发射炮弹的事件,日美安保条约眼看整个要触礁了。

美军接二连三发生这些不祥的事件,冲绳县民的情绪已经达到了临界点,除非缩小基地的范围,否则无法平息众怒。原本以死守安保条约为基本架构的自民党也发表了类似的声明,除了先前就一直被提出来讨论的海军撤退事宜之外,缩小而非转移基地的话题也被带上了日美安保理事会的会议桌上。

不知道是否有人对于从讨论之初就把重点摆在宪法问题或集团自卫权的日本方面,提到在美国不干涉的情况下之安全保障的问题。会议在各国高度的关切之下进行,没想到又发生了让事态整个逆转的事件。从朝鲜半岛的北端发射出来弹道飞弹越过日本列岛上空,落在太平洋当中。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自从失去建国之父以来,饱受水害、饥饿,终至连重要的书记都亡命的国家终于发狂了——?这个冲击以超越“边野古毁灭”的态势横扫日本国内,结果得到的结论是,北朝鲜只是发射一枚同时测试弹道飞弹的小型卫星而已,然而,只能含着手指头眼睁睁地看着飞弹越过自己国家领空的日本政府无防备程度着实让人无法理解,已经完成弹道飞弹开发的北朝鲜下次很可能就直接发射飞弹了。因为“边野古毁灭”而积极展开的驻日美军缩小基地事实上形同纸上谈兵,已经决定泰半的冲绳海军撤退计划也无限期延后。原先被认为不可能实现的TMD也在日美共同的合作下开始研究开发,也开始有人讨论起日本应该拥有侦测卫星。

面对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也有人认为这是日美的竞赛,但是被现实生活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宫津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理会这些事情。TMD真正开始启动,海上自卫队计划将现有的所有护卫舰神盾舰化。【飞弹护卫舰】(DDG)『疾风』被选为一号舰,而宫津则被指名为该舰舰长。

神盾舰起航以来就一直让人有强烈的老旧感觉的第三代DDG『疾风』进行了大规模的现代化修改,搭载了才开发出来的迷你神盾系统。此系统将来将装配于所有的护卫舰上,成为完全涵盖国内的飞弹探测、迎击网——也就是构成TMD系统舰艇的雏形。这是宫津得到的第四艘舰艇,然而在接到秘密通知时,他仍然难掩紧张的情绪。

宫津长期就职于海上幕僚监部防卫课,不可能不知道『疾风』的重要性。自己被委派的是评估今后海上战力的动向,成为一个试金石的舰艇指挥工作。宫津觉得自己唯一的优点是忠实率直、勤勉,而这样长达二十几年的公务生涯似乎获得了回报,这将会是自己以舰长的身份获得的最后一艘舰艇——顺利的话,接下来应该就会登上队司令的职位——抱着这种想法的宫津决定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疾风』的操控上。

完成舰长更替事宜之后,『疾风』便进入干船坞进行长达九个月的改装工程,宫津随着舰艇,单身前往吴的官舍就职。为了尽早熟悉新系统,宫津埋首于其中,同时还宴请资深伍长等一些老鸟们用餐,努力地学习『疾风』的特性。干部当中也有“宫津学校”的毕业生,拜他们为宫津说了不少好话之赐,宫津在众人充满善意的情况下,为『疾风』的船员们所接受。之前的辛苦看似都得到了成果,宫津过着前所未有的充实生活。而在这样的日子里,传来了隆史的讣闻。

宫津是在妻子芳惠确认过遗体并将之领回之后才回到横须贺的家中。在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情况下,宫津隔了半年才又和躺在棺木中的儿子见面。

塞着绵花的鼻子上头还残留有刺眼的缝合疤痕,经由眼窝延续到耳朵后方。听说救护车到达时,隆史的头卡在追撞上来的卡车的车头灯里面,当场死亡。抚摸着被缝合,经过化妆的独生子冰冷的脸颊,宫津能够感觉到的只有“一定很痛吧”之类的……带有点孩子气的感想。他流不出泪来。只是无可奈何地看着被扯掉大半个身子,红色的鲜血从被撕开的伤口中流出的儿子。他只有这样的感觉。

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飙车,在弯道来不及转弯而撞上了隔音墙。转弯车道而因塞车,一辆快速冲撞过来的卡车撞进了驾驶座。从遗体中没有检测出酒精,也没有踩刹车的痕迹,由此看来,结论自是不言可喻,然而宫津却无法相信这样的说辞。隆史为什么要自杀?他在防大有优异的成绩,再过半年就毕业了。这个可望会有比身为自卫官的自己更光明前途的儿子为什么要自杀?宫津这样质问,芳惠只是说了一声对不起,隆史休学了,就在一个月之前……

这更是宫津难以置信的事情。休学?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沉默至今?芳惠回答,是他要求的。他说,自己会找一天好好跟父亲说,在这之前,希望母亲帮他保守秘密。父亲现在正忙于重要的工作,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宫津说不出话来,静静地看着儿子的脸。自从进入防卫大学就读 来,一天比一天更有男子气概的脸颊,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以前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跟在他后头走着时的影子。只剩下无所适从的色彩,宫津不知所措。

守灵夜在雨中冷冷清清地举行。海上幕僚长捎人送来花圈,而防卫大学的教授和同期生、后进们在这之前也相继前来吊唁。当中还不乏从遥远的就职地区特地跑回来致意的人,宫津茫然地看着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踏实地往前迈进的儿子的人生面。

他们没有针对儿子休学一事发表任何意见,宫津也没有询问的力气。人在海上时没有发现到的——或者该说是在无意识当中逃避的种种人生琐事、为了活下去所付出的妥协或放弃的感情一下子整个涌上来,要求宫津一次付清所有的债务。

宫津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报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操舰要领和海图的看法,从来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也不了解他爱什么?有什么特长?也不懂他什么时候体会到初恋的欢愉,什么时候品尝到失恋的痛苦。更不懂他为什么在中途放弃跟父亲走上同样的路。

儿子体谅庸俗的父亲,一直隐瞒着自己的事情。他甚至不知道儿子已经成长为一个这么懂得体恤的人了……

一直都顺利地旋转的齿轮因为一个小齿轮的松脱,整个机器好像都戛然而止了。在这种状态下自己根本没办法对重要的舰艇和伙伴负起责任,这是当时他残留的唯一理性,等葬礼结束之后,宫津写了一封信给海上幕僚长,表明辞退舰长职位的心意——待回到吴,和新舰长交接完毕之后,希望能到自家附近的勤务地点担任陆上部署的工作。

就在他将写了这些内容的信函封起来的时候,一个男人找上门了。

是个高大,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很抱歉深夜时分前来打扰,请务必让我为令郎上一柱香。宛如从夜晚的黑暗中晕染而出,罩着黑色外套的身影机械性地低下头去。拜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的不便时刻之赐,对男人眼中放射出来的莫名险峻色彩感到不快的宫津婉拒了男人——今天已经很晚了,请明天再来。很抱歉,我也有点累了。他说完话,正待关上玄关的门时,男人快速地制止了他,那对阴郁而冰冷的眼睛直盯着宫津。

“令郎是被杀的。”

不容人否定的通往黑暗世界的眼睛和声音。脑袋瞬间变成一片空白之后,宫津把男人请入门内。

他必须这样做。不管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来历,只要是与隆史有关的任何事情他都想知道。不,他是非知道不可。就算是再怎么耸人听闻的事情都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宫津有这样的想法,男人开始把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对话。“边野古毁灭”的真相和从中衍生出来的“魔物”。在飞弹引发的骚动背后蠢动的各种想法;大半的领导者变成卖国贼,男人的“祖国”濒临灭亡的险境;为了阻止情况恶化而拿到“魔物”的经过以及在黑暗的世界里不断反复进行的争夺战;因为有洁癖而被卷入事端的隆史;只听从自己的良心和信念而失去一切,遵循国家的“保险定理”而遭到抹杀的悲惨每一件事情都令人难以置信,而且都是超越一般人所能理解的范围。但是宫津也知道,男人所说的话都是事实。如果有必要,男人是可以撒遍漫天大谎,为了让自己显得合情合理,他甚至可以杀人。虽然所属的国家和工作种类不一样,他跟宫津同样都是“士兵”——男人之所以不顾危险找上门来,无非是因为他也遵循自己的信念。宫津了解自己和父亲,还有隆史都有的愚直个性,他出于本能地了解到,男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士兵是绝对不会欺骗士兵的。

说完所有的事情之后,男人对宫津提到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听起来只能说像是“强迫杀死宫津的儿子、出卖祖国的罪人们赎罪”的疯狂想法,然而却是在男人和宫津的合作之下可以实现的计划。

宫津一脸苍白,男人从外套的外口袋里拿出一叠文件交给他。

“这是令郎所写的论文『亡国之盾』,请您过目。待您看完之后,静候您的回复。”

然后男人离去了。宫津宛如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好一阵子什么事情都没办法想,只是在刚才所发生的事情的余韵当中彷徨。然而,唯有隆史在自己所无法窥知的世界的另一面被无理地夺走了生命的事实深深烙印在胸中。

宫津拿着论文,走向隆史的房间。这是他在晋升为三佐的同时贷款购买的住宅,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曾经进过儿子的房间,他想不出还有其他任何地方适合让他来阅读儿子留下来的文章。宫津坐到整理得一尘不染的床边,一张一张翻阅用文字处理器打出以『亡国之盾』为题的A4报告纸。

【《……达到前所未有的发展,日本在没有理想和责任能力的情况下活跃于世界当中,有人因此诽谤日本为“经济野兽”。日本在冷战结束之后仍然汲汲营营于维持安保的架构,目前在有事法制尚未整备之下,持续进行扭曲变形的装备更新的自卫队不也孕育着同样的危机吗?》

《在泡沫经济崩毁将经济系统逼进死巷,遍野古毁灭撼动安全保障的存废的现在,日本才更应该做明确的表态。然而结果却是双方言归于好,追根究底也是没有人针对“日本究竟是什么”“何者为偃先?何者值得夸耀?”一事保有可以通用于整个世界的明确逻辑之故。》

《最重要的是,每个国民要能自己思考、采取行动,对其结果负起责任。只有在把这种观念当成“高洁”的价值观遍布于整个社会,形成一股集体色彩的时候,日本人才能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存在方式。》

《期盼一个有资任感,以自己为傲的人掌控国家之舵,而不是让一个只懂得明哲保身的政客来操控国家难道真的是一个过度的奢望吗?这样的人们以其存在留下典范,向所有的人宣示美德难道只是一种梦想吗?》

《出现在希腊神话当中,可以反弹任何攻击的盾牌,这就是神盾的缘由。然而,目前的状况是,包括神盾舰在内的自卫队装备失去了其该防御保护的国家。俨然成了亡国之盾。这不是所有的国民,亦非我等之期望。我们需要的应该是国防之盾,是我们该守护的国家的形体。》】

单纯而专注得几近毁灭的言论。看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急躁理想特质的文章,宫津的第一个感觉是——儿子竟然想到这些艰涩的问题……隆史竟然会想这些事情。那个每当他结束休假要返回舰上时,一定会窝回自己房间,始终不愿出来送行的小子。那个在母亲的催促下,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来到玄关,一边说我没有哭一边猛擤鼻涕的儿子已经成长为一个会想这种事情的青年了。那种喜悦、骄傲在面临再也听不到儿子的声音的残酷现实时,使得宫津第一次哭了起来。支在地上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紧咬着的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听到滴落在论文上的泪水嗒嗒作响。

那个男人说他在看过隆史刊在网页中的这篇论文之后产生了和他碰面的念头。一开始他只是打算利用隆史,但是隆史率直的个性却导致他本人深陷其中,而男人也开始将隆史当成了同志。虽然忧心的祖国各不相同,然而两人的想法却是一致的吧?他们都想让自己的祖国找回具有责任感的自由和自傲。

结果隆史却死了,被他梦想重生的祖国之手给杀死了。他在高速公路上脑浆迸散死了。

是的,那是梦啊,隆史。自傲而优秀的政治家、充满自立心和责任感的国民。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利害和勾结,就因为你的正义感太强,让他们判断你无助于他们的利益。

也许父亲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对不起,隆史。你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害怕吧?可是,其实你大可不用这么难过的。

该体会这种恐怖气息的是让你受苦的那些人。被夺走了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骨肉,父亲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我要放手一搏。就算用这条老命去换,我也要去做。隆史,我会帮你报仇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爆开来,宫津顿时清醒了过来。他为自己内心深处衍生的憎恨之强烈,感到害怕。

不能这样。否则就等于背叛了相信、爱他的人。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然而宫津却发现本来已经停顿的齿轮开始再度启动了。

齿轮朝着和之前相反的方向启动。就在这个时间点,宫津开始步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三·仙石

仙石恒史出生于东京?葛饰区一家小酒馆,排行次子。因为讲和条约的签订,日本脱离了长达七年的占领时代。因为朝鲜战争的特别需求,给了日本经济日后高度成长的基础体力,另一方面,由左翼阵营点起的战火越发地白热化,此时白井义男获得了日本人首度在拳击世界中的头衔。使葛饰成为世界知名地区的“男人真命苦”第一部作品在十六年后上演。

大他两岁的哥哥是从小便被人称为秀才,在都地区的作文比赛中获得优胜奖,在游泳方面也被选为学校代表,很早就发挥了多方面的才能,父母亲极端宠爱着这个上天在他们平凡人生中突然赐予的神童,毫不避讳地人前人后百般称赞。相对的,仙石不管做什么事都只有一般人的程度,在小学里不管是老师或学生也都称他“那个仙石的弟弟”。进国中之后情况依然没有改变,升上高中终于和哥哥就读不同的学校,但是偶尔有女学生主动攀谈时,第一句话一定是“听说你是仙石同学的弟弟?”他是什么样的哥哥?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吗?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和宛如出现在少女漫画中的英雄的容貌的哥哥相较之下,说得好听一点,仙石长得就像是出现在棒球漫画中的木讷朴实的捕手,说得难听一点,就像是最后一定会被主角痛扁的不良少年头头,兄弟两人的差异竟然会如此之大,只能说是神明的恶作剧了。要说他唯一比别人好一点的地方就是画得一手好画,但是也还不到因为会画同学的肖像而受欢迎的程度。

他属于那种会坐得稳稳当当,花上好几个小时来完成一幅风景画的类型,而必然的,在每年举行一次为时一个小时的写生大赛中,他的才能也未能开花结果。不是没有美术老师看出他的天生资质,但是他讨厌被人拿来和哥哥比较,所以从来没有认真去回应老师的惜才之情。

事实上,当时的仙石总是感到心浮气躁,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念书。哥哥完全不以秀才自居,总是体恤着平凡的弟弟,只要仙石肯妥协,一定会全力支撑他,其完美的作为也是让仙石感到焦躁的原因之一。

“爸妈他们都不懂。我虽然常受到称赞,或是成为代表选手,但是我不是什么都是第一名的,只是每一方面都比别人好一点而已。其实真正厉害的是其他方面完全不通,却在某方面出类拔萃的人。参加了各种比赛之后,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这种人才能成为像王贞治或长岛教练那种轰动世界的人。你很会画画,就好好在那方面努力吧。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人物的。”

这是比自己面对更多压力的哥哥出自真心和安慰之情的心声,但是充满了自卑感的青春期少年根本没有心思去解读。仙石觉得反正我只是图画得好一点而已,其他方面都不行。于是不要说画图了,仙石连其他的课业也一样放弃了,一天到晚跟那些同样有着自卑感的同伴混在一起,本来就在一般程度的成绩就更不断地往下滑了。

从店里偷酒带出去跟同伴大开宴会,结果一个朋友竟然急性酒精中毒,紧急叫来救护车,引起轩然大波;准备武器要跟邻校的高中火拼,于是他跑去公园拔人家种树的支柱而被警察辅导。每次闹事就会骂他让哥哥面子扫地的父亲,在被警察叫去五次之后,也只有叹气的份了。哥哥进了国立大学就读,父亲内心似乎希望他能继承家里的店,但是他一点意愿都没有。头脑好的哥哥在社会上奋斗,脑筋不好的弟弟只好继承家业,做一家小店的老板过一生。他才不要让所有的邻居都认为他一辈子都是这样。

仙石很想离开家门,但是能够照顾既没钱又没门路的高中毕业少年的地方本来就是有限的。高中毕业那年的春天,加入海上自卫队的仙石离开了故乡,被送进位于吴的教育队。

他不想在陆地上成为一滩烂泥,也不想到航空公司每天整备别人搭乘的飞机。就这一点来看,海上的生活似乎比较快乐些,而且搞不好还会有搭船到国外去的机会,冲着这一点,他选择了海上自卫队的路,但是很快地他就发现自己这种想法根本是大错特错。护卫舰勤务是自卫队的所有职种当中最严苛的一个——教育新兵的教育队训练也是以不亚于任何单位的严苛而闻名的地方。

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就寝。期间除了晚上两个小时之外,课程排得满满的。体育课、基本教练、划小型帆船流了满身大汗之后,还要学习自卫队组织和舰船种类的知识再进行急救措施和绳索训练。早晚打扫甲板时——在海上自卫队,所有的打扫工作都这样称呼——要把老旧的队上宿舍擦得一尘不染,一起床就被迫要做的海上自卫队体操、每天举行的巡检和报告得随时提高警觉,否则就会遭到上级毫不留情的拳头指导。走路时也不能失魂落魄。遇到长官时,率先敬礼是规定,如果一不小心没注意到,就此擦身而过的话,还是一样会遭到拳头相向。

如果做事磨磨蹭蹭的话,会遭到其他人的白眼,所以再怎么样都得以最快速的行动打点好自己,至于实在赶不上步伐的人,不是退出就是被赶出去,大家必须团结一致才行,不知不觉当中就产生了类似连带感的感情。除此之外,还会透过彻底的个人指导学习各种技术,几乎像是宗教团体的修行一样,仙石不禁后悔自己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但是他也没别的地方可以逃。

和附近邻居都支持共产党的父亲,在仙石说出自己当上自卫官时,其实等于是和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太好了,当初自己摆架子离开家里,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仔细想想,只要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他可以不用被拿来跟哥哥做比较,只有自己的行动和行动带来的结果会成为评价的对象。互助合作,一起往前迈进的同期同伴比以前那些吊儿郎当的不良伙伴更有魅力,对自己的体力相当有自信的仙石在教育队里受到夸赞的机会比被责骂多。

你有资质,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船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当面认同他,教官的这一句话给了仙石稳定的落脚处。原本不习惯的海水味道和海浪声都成了与他的崭新人生不可分割的东西,三个月之后,仙石得到了护卫舰这个家和一大堆的船员家人。

他登上的第一艘船是『天风』,这是把重点摆放在反潜舰艇战的海上自卫队首度把目标放在海洋上空防御而建造而成的第一艘飞弹护卫舰。属于最新型的舰艇,连进水间都没有,被分配到第一分队炮术科的仙石二等海兵成了负责【舰对空飞弹】(SAM)的海上自卫队第一批飞弹班员之一。

才刚从美军那边买来的SAM单装发射机不要说运用了,连修理检视的knowhow都尚未确立,仙石等人等于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背负着操控尖锋科技的期待和辛苦。以一座三次元雷达观测目标的方位、高度、距离;瞄准探测到的敌机,锁定飞弹的路径的射击指挥装;飞弹本身的电气零件和驱逐舰的导弹驱动装置。除了要以自我摸索的方式从零开始学习系统之外,还得负责运用或其他轮值的工作,第一年就这样一眨眼就过了。

一稍有犹豫,拳头就迎面飞来的情况跟教育队是一样的,个人的错误连带地会造成整体的影响,有时候甚至会引发意外,因此骂人的和被骂的人莫不战战兢兢,全力以赴。进行出港作业时,绳索的操控一稍有怠慢就吃拳头,洗盘子没将水擦干也是一顿排头。没有所谓的为什么。这是规定,规定就是用来遵守的,这种单纯至极的道理上至舰长,下至水兵都彻底地奉行。

狭窄的舰内不可能有隐私,无处可逃的压迫感造成了许多神经性胃炎的患者。曹士们拥有的专用空间是居住区的三段式床铺的最高第一层,只有六十公分的高度,连上半身都没办法挺直,至于分配给新兵的最底层则只要离开一天,马上就会覆满地上的灰尘。因为搭载电子机器的关系,『天风』上装配有护卫舰首次享有的空调设备,至少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但是在拥挤不堪的居住区里,也只算是聊胜于无。

然而,这种种的不便只要习惯也就不算什么了,护卫舰的船员们真正害怕的是CPO(Chief Petty Officer资深海曹)。下士官当中的十五个人率先成为一曹,这些人按照顺序编组而成的资深海曹集团不把每年更替的干部们放在眼里,在舰上如同生了根一样,专门负责监视的工作。对和干部生存在不同世界的曹士而言,这些人等于是头头,他们所居住的CPO室总是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宛如一群让人胆颤心惊的体育老师专属的办公室。

在居住性不亚于士官室的CPO室里,他们以有别于干部的途径进行勤务评定,对那些被判断素行不良的人大肆说教,有时候还会取消他们对护卫舰人员而言形同生存价值的登陆资格。尤其是身为他们之长的资深警卫海曹——被称为资深伍长的老曹长形同舰艇的主人,因为动不动就会出手教训人,因此在船员眼中,他比鲜少露面的舰长还更让人感到恐惧。

干部下命令,曹士们付诸行动。在这样的机制当中,让被下达的命令正确地实行是资深海曹们存在的原因,然而事实上要说他们掌控着舰艇的营运也不为过。因为干部们会不断地被派到各个不同的部署,因此根本没办法有全权的指挥余裕,现场都是以资深海曹重新下令——下位者做判断,以提案的形式传达给上位者,再由上位者重新下达命令——的形式而成立的。

每天在这种由既复杂又特殊的规定所支配的舰内接受训练,放假登陆的夜晚则和同伴们一起喧闹取乐,十几岁的岁月便在这样的生活模式当中结束了,当仙石二十五岁左右,便以飞弹装备的专家身份前往其他舰艇进行指导。仙石成了自卫队所不可或缺的人,希望有一个为人所需要的人生的仙石,开始觉得再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让自己立足了。

不会晕船的体质大概也是他长期待在舰上的原因之一吧?每当海相比较差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拿着塑胶袋蹲在通道的角落里,但是这种情形跟仙石是完全无缘的。也许是从小就喝店里的酒,训练出比一般人都好的平衡感的关系吧?曾经有一个会晕船的初级干部脸色铁青地问他该怎么做才能不晕船。他回答,只要不搭船就可以了,那个跟他同年纪的精英遂露出了可怜的表情。

他在通过升等考试,升上三等海曹时,退掉了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在吴市所租的房子,换到一间单人房去。勉勉强强地有了自己的落脚处,同时也有下士官的职称之后,心情上总算有了些许余裕,仙石再度执起画笔。

放假时,他会爬上吴市东南方有着和缓起伏坡度的休山,将到处都留有旧海军史迹的吴市街道、挤满了各种舰艇的港口,还有港口对面一望无际的海洋画下来,在舰上,他会算准没有轮班或负责夜间监控的时间,拿着带上船的水彩颜料,将海面的景色给画下来。他最喜欢的场所是后甲板。装设在舰尾,像阳台一样的后甲板本来是收放曳航索和可变深度雷达、对鱼雷用诱饵的地方,但是在没有进行训练的夜晚,成了他最方便的工作室。

笼罩着周围二一百六十度的黑暗海面;在远处闪烁的僚舰上的航海灯;宛如就要将人吸进去的满天星空。这一切都是选择抛开家人在海上生存的自己所掌握的世界,同时也是一个充满着许多自己无法触摸之事物的世界。在他专注地用画笔企图将这些片断景象画下来的当儿,两个小时的轮班时间顷刻之间就过去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开始靠着书信互通讯息的哥哥,于是哥哥便送给了仙石库尔贝的画集,说这是一位以海洋为主题,十九世纪的法国画家。

得知哥哥大学毕业之后,就婉拒了很多人争相进入的大型企业工作,回到老家接酒馆的生意。仙石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他之所以开始重新面对自己所遗弃、抗拒的过去,或许就是因为觉得走到今天,自己终于可以和哥哥站在对等的立场吧?双方不是以一个头脑聪颖的哥哥和自甘堕落的弟弟的立场,而是各自在自己的社会里构筑出一个领域的家人的立场。当初听说哥哥回老家时,他曾经怀疑哥哥是代替离家的自己回去尽孝道而产生一些罪恶感,然而哥哥却若无其事地呵呵笑着说,总有一天,他会将家里的小店扩大成一家庞大的连锁店。

哥哥这样的胸襟让仙石感到佩服,同时也了解到最终哥哥毕竟是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种,他也因此比以前更投入工作当中。就像干部跟曹士一样,哥哥跟自己也各有各的辛苦和骄傲、生活方式。这跟能力的高低无关,而是适性的问题。事实上,高中毕业的海曹当中也有人经由部内干部候补学校打开了成为干部的道路,也有为了通过考试而举办读书会的奇待士官,但是仙石一点都没有成为干部的念头。因为不断地调职、搬家使得干部根本没办法专注地学习某项术科,终年都在舰上埋首于文件当中。尽管如此,薪水却始终没有变化。他不懂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的。

好不容易升上了一曹,当他开始了解对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的初任干部重新下达命令有多辛苦时,接到了异动的任免命令。他要转调到DDG『疾风』去。那是第三代飞弹护卫舰『旗风』型的三号舰,是装载有对空飞弹、【对舰飞弹】(SSM)的系统舰。这个勤务就是前往这艘在自卫舰中搭载有最多的电脑的多机能型水上舰艇工作。由于充分发挥了在飞弹领域的开路先锋之威力,使得仙石在船只开始装配的阶段就上了『疾风』,以飞弹班长的职位负责各发射机的装配,而他也终于得以入住CPO室了。

他被分配到可以撑起上半身的第二层床铺,还有跟班的轮值士兵。然而,下士官的殿堂——CPO却是一项比他想像中繁杂严苛许多的工作。他要掌握每一班每位成员的性格、仲裁争论、生活指导,有时候还要为下属进行人生咨询。舰内的琐碎零件调度、制作曹士们的勤务预定表也是他的工作,还要整理擅自前来申请在航行中未能消化掉假期,而希望那一天休假或这一天休息的要求,还有一堆人要求跟伙伴调换休假日等等……好不容易完成了本月份的调度,一旦有人发生急病,或者海上幕僚监部派人来巡察时,所有的事情就得重头再来一遍。实在忙不过来时,还得牺牲自己的休假。

年轻人的气质也明显地有了改变,不顾他人的立场,工作怠惰、动不动就放弃的人越来越多,另外上头还下了“以鼓励代替惩罚”的愚蠢命令,禁止体罚的风潮风起云涌,仙石他们这些资深海曹只能沦为擦屁股的角色。

当时正值总理的一句“日本是一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而开启序幕的扩展军事时代。因为接受了大量美军舰艇而成立的海上自卫队此时在舰艇的总吨数方面已经达到过去的二十倍之多。新建造的舰艇相继正式起航,然而最重要的船员的准备工作却追不上进度,再加上随着经济的泡沫化,辞职的人也变得零零落落。和地方军队相较之下,护卫队群的待遇是比较优渥,然而在忙碌的时期,有时候有将近十个月的时间回不了家门。

一个人住在六叠一房的宿舍时倒还好,但是现在仙石有个妻子在家里等着他。他跟妻子赖子是在他经常去光顾的西式餐饮店里认识的,当时她在里面当服务生,仙石每次一上陆就会跑去那边吃蛋包饭,当她开始主动为仙石送上特大号的蛋包饭时,仙石便鼓足了勇气约她一起去看电影。然后经过一段恋爱时期,两人终于结了婚。

结婚之后一年,女儿诞生,仙石利用这个机会,回到十年没回的老家。小小的酒馆已经被拆掉了,车站前的大型超市上挂着仙石商店的招牌。

事情就如哥哥所说的发展。仙石和已经习惯当超市店长,围着围裙的哥哥及年迈的父母重逢。父亲对着赖子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之后,抱起还在襁褓中的女儿,老泪纵横。母亲的眼泪则从头到尾都没停过。十年来的疙瘩完全消失了,仙石再度要回了他的故乡。

回程之际,送他们到新干线的月台上的哥哥说:

“老实说,一开始因为你的关系迫使我必须回来继承家业让我着实好恨,可是现在我心中充满了感谢。因为我知道了我也有‘专精的一项才能’。”

哥哥笑着递给仙石一个印着仙石商店字样的百圆打火机。仙石接下打火机,同时握住哥哥的手,低下头去,不让哥哥看到他眼中的泪水,转头上了新干线。

日夜在舰内奔波,拉开嗓门大吼大叫的当儿,本来就有点发福的肚子四周长出了更多的赘肉,而女儿佳织也到了参加大学考试的年纪了。回过神往四周打量,仙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疾风』最资深的海曹了。

同期的还有掌帆长和更资深的烹饪长,但是仙石是最早升上一曹的,必然的,仙石就被冠上了资深警卫海曹——也被称为第二舰长的CPO之长、资深伍长的名号。

到了这个阶段可以说已经到达人生的顶点了。对年纪已经接近五十的海曹长而言是这样。冷战结束,军事扩充时代也随着泡沫经济的崩坏而落幕,相当于其遗产的第四代DDG——神盾舰现在已经配备了四个护卫队群,而属于第三代的『疾风』正逐渐成为过去的遗物。相较于同时追踪、击毁两个目标就已经是极限的『疾风』,神盾舰可以同时攻击十二个目标。至于对空飞弹发射装置,再也没有人把一次只能击发一弹的『疾风』的单装发射机放在眼里,神盾舰采用了埋在甲板当中的【垂直发射装置】(VLS),可以同时装填二十九座发射台。雷达也跟以前一边照射探查电波一边旋转的旧式类型有了明显的区隔,神盾舰配备有在自舰的四周张起电子网,可以长期监控三百六十度的相控阵雷达,这些装备和被称为FCS-3的新式射击指挥装置统合起来,构筑起了神盾系统如铜墙铁壁般的防空网。

但是也有人认为,那只是可以在局部战区发挥机能的“盾牌”,在己方的舰队可能互相撞击的海战已经成为过去式,从陆地上越过头顶飞射而来的弹道飞弹决定战争胜败的现在,拥有四片优秀的盾牌又有什么帮助?干部之间也经常讨论着,神盾舰应该搭载长程飞弹,以拥有威吓能力、本来就不需要神盾舰等等的话题,但是仙石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他怀着技术革新已经进步到这个地步,自己已经跟不上脚步的空虚心态,很想把飞弹装备专家这个头衔双手奉还,以资深伍长的身份照应『疾风』,一直到退役。

仙石斜眼瞪着因为搭载巨大的雷达和管制系统而使得舰桥构造突出于两舷的神盾舰粗俗的模样,仔细地擦拭着已经落伍到极点的海洋驱逐舰用导弹。距离法定退伍的五十三岁还有几年,他打算闭上嘴巴度过这几年。

然而,将冲绳的美军弹药基地整个抹灭,前所未闻的爆炸意外——“边野古毁灭”和接着发生的北韩弹道飞弹骚动使得情势在顷刻之间有了巨大的转变。日本也参加了以防御驻海外美军和同盟国为目的,由美国所推动的世界性飞弹探测·迎击网的铺设——战域飞弹防御计划,于是海上自卫队计划将所有的护卫舰都神盾化。『疾风』被选为第一艘舰艇,决定进行搭载迷你神盾系统的大规模现代化整修。

所谓的迷你是为了和本来的系统做一区隔而取的名字,性能跟神盾舰没什么两样。如果现有的护卫舰都搭载这种系统,连开发中的下一期泛用护卫舰也都拿来当成标准装备的话,就相当于有数十个“盾牌”完美防护着日本的领空,因此众人对相当于实验型的『疾风』期待是非同小可的。在操舰技术方面素来享有盛名的新舰长也上任了,『疾风』遂在吴的干坞头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改装时期。

护卫舰能在一线服勤顶多只有二十四年的时间,在这期间,装备以十年为一期要大幅更新。内容包括补强船身,延长舰龄,更新装备,使其具有跟新锐舰艇同等级的性能,这个作业叫装修(flam)——说得白一点就是重新上色,但是这次『疾风』所进行的装修可不只是这样。装饰在船桅上的三次元雷达和射击指挥装置的天线整个被撤除,取而代之的是迷你神盾系统的关键配备相控阵雷达装置在舰桥构造上。主炮从原先的有人炮台替换成可以从【战斗情报指挥所】(CIC)进行操作的自动无人化炮台,鱼雷连装发射机被拆除的地方也装备起了填埋在甲板里的VLS。『疾风』采用的是比神盾舰小一号的十六座装填类型,但是和之前只有单装导弹的设备相较之下,用“悬殊”的进步也不足以形容两者之间的差异。总而言之,『疾风』不折不扣“脱胎换骨”成一艘TMD对应舰了。

装修的时间长达九个月,这段期间,在溶接的火花闪烁的坞头和作业员们互吼就是仙石的工作。别碰那个、别把东西放在那里、装在那边会影响活动。虽然在事前就透过蓝图进行检讨,但是实际作业起来,还是经常会出现不顺畅的地方,因此仙石时而会连续几天住宿在坞头,一边和现场监督发生几乎就要扭打在一起的严重争吵,一边推动作业。

对仙石而言,这是为他的护卫舰执勤生涯划下休止符的最后一项重大工作,而跟他年龄相仿的舰长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依照现行的制度,舰长是每年更换的,有不少人认为只要能够在没有什么大过失的情况下完成年度业务计划就够了,但是这个舰长的热忱却不容小觑。除了干部之外,他找每个人谈话,企图记住所有曹士的长相和名字,仙石也几次被邀请参加酒宴,回答关于『疾风』的特性问题。舰长态度谦和,脑筋灵活,总是事事为下属着想。虽然曾经因为家人发生不幸而一度离开战线,但是很快便复职了,在新生『疾风』举行进水仪式时,大家也同时举杯为舰长庆祝。

异动的季节更迭,在测试运转之前,干部船员的更新作业也同时进行。包括七个刚结束远洋航行的初任干部和五名部内干部候补出身的专家。大量任用连左右舵都可能还不清楚的初任干部到了几乎全面换人的程度很可能会造成混乱,但是海幕监部也希望能尽快让新人熟悉迷你神盾系统,所以这是没办法的险棋。

训练这些人,安排他们在舰内工作,使『疾风』能够发挥规定的性能是仙石等人的任务。为了学习系统操作,有部分船员得到术科学校进修,目前似乎仍然得过着人员不足的艰苦生活,但是仙石决定重新振作起来,好好过完最后五年的舰艇勤务。

哥哥没有被泡沫经济给冲昏头,以踏实的经营步伐,将店面发展成公司组织,经营批发酒品获得不少利润之后,连锁店也扩充到三间之多。在知道弟弟贷款在吴的近郊买了一栋小小的独栋房子,虽然有退休金和养老金可用,但是目前还是得继续工作的情况之后,哥哥表示,如果仙石不嫌弃的话,可以给他董事级的待遇,但是仙石还无心想到退役后的事情。

除了海上自卫队、护卫舰之外,还有他可以落脚的地方吗?一想到这件事就让他感到不安,不过退休的法定年龄也还没近到足以让他感到惊慌的地步。

他心里想着——还有时间,还可以慢慢思考,下一瞬间,他就开始反刍着在测试运转时成员们所暴露出来的手忙脚乱和居住品质的恶劣等等问题,极思改善。就这样,改装之后的第一次训练航海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仙石想跟他所熟悉的成员们讨论问题,便以庆祝『疾风』再度服役的名义,在自己家里准备了简单的宴席。

本来是想限定人数,但是人数太多,还是得分散开来举行。他跟妻子说,附近的店家可能会有同业潜伏,所以只能在家里举行,赖子也只好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忙着张罗准备。身为资深伍长之妻,赖子或许也了然于心吧?她始终笑着招待明天即将出港的最后一批成员。

虽然不能说是完美,但是应该已经算是很充实的人生了吧?在妻子于当天晚上提出分居的要求之前,仙石对此事丝毫没有怀疑。

等所有人都离去之后,时间已经快接近十点了。因为即将出港,大家自然都会控制酒量。仙石一边听着赖子在厨房里洗东西的声音,一边哼着歌检视明天要带走的行李。内衣裤、新牙刷、几本打发时间用的文库本、制服和画材用具,至于一些琐碎的生活用品都一直放在CPO室里,所以只要一个公事包就够装了。

“我本来是打算在你结束这次的航行之后再提出来的……”

正当他拉上包包的拉链,正想去洗个澡时,洗完东西的赖子跪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说:“我想跟佳织暂时离开这个家一阵子。”

仙石一时之间没能意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赖子的脸好一会儿之后,他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为什么?”

“佳织不是一直很想去东京吗?她说想读那边的大学。所以我想跟她去一阵子。哥哥说他会帮我们打点住的地方……”

妻子把视线移开,她的侧脸看起来是那么地疲惫。仙石瞬间以为妻子是因为连日来的待客操劳而闹起别扭,然而赖子那平静但是不带感情的声音却跟因为一时感情起伏所发出来的语气不一样。

“等暑假结束之后,佳织会回到这里来。”赖子继续说道,仙石难掩狼狈色彩地对她说:

“你为什么要跟她一起去?”

赖子没有回答。

“其实现在我们一年当中不是就有超过一半的时间各自生活吗?这几个月来,你虽然一直住在家里……”

装修的九个月是他结婚以来待在陆地上的时间最久的一次。“……你不喜欢吗?”他有所节制地问道,赖子似乎微微地露出了苦笑。

原本紧绷的空气因此多少松散了一些,仙石一边喘着气说“别这样”,一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香烟。

“真是莫名其妙的玩笑。明知道我明天就要出港了。”

“说的也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护卫舰。这里只是临时住居而已。”

赖子用平板的声音说道,仙石闻言,停下了拿着打火机的手。

“你说什么……”

“不论在什么地方,你永远是资深伍长。即使在家里,你仍然是休假中的资深伍长。不是丈夫,也不是父亲。”

“哪有这种事?我常不在家对你们很说不过去,所以当我们在一起时,我总是很用心的……”

“是的。那是护卫舰的规定之一吧?上级要求你们,因为经常不在家,所以上陆时要努力为家人服务。”

“你有完没完!这有什么不对的?你有什么不满的?你说啊!”

“当初跟我结婚的那个仙石恒史跑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有这个疑问。”

长期压抑着的感情起伏重重地撞击着仙石,她的声音是这样诉说的。仙石无话可说。

“是的,你是一个很体贴的人。我也知道,你为了我们努力地工作。即便有许多不满,我还是忍着不说出口就因为你的心意明确地传达给了我,所以我也一直很努力。家里和佳织都是我一个人扛过来的,只为了不造成你的负担。就连自治会的委员也一样,其实我根本不想当,但是你说,加强和当地居民的关系也是自卫官的妻子的工作,所以我做了。真是理想的一对,夫妻彼此帮忙相互扶持,说起来是很好听。但是你能肯定地说,这就是真正的夫妻吗?”

仙石没办法看着那对充满了疑问的眼睛。因为他莫名地能够理解妻子想说的话,但是他也发现,即便他明白,目前却没办法解决。

“本来是应该要说真话,彼此吐露想法,同喜同悲。这才是真正的夫妻,不是吗?听到朋友抱怨自己的老公时,我总是在想。啊,我对你的了解竟然不到能让我说你坏话的程度。你总是那么通情达理、体贴,在耐心用尽之前,就又回到海上去了。我们之间永远是这样的模式。我只是照顾休假中的资深伍长而已,并没有跟自己的丈夫见面。”

“……你想太多了。”

“也有人说,这样才能够长期保有新鲜感。可是我不喜欢这样。这阵子我经常感到空虚。我就是这样,想办法撑到再也没办法重来的年纪了。我常问自己,我的人生是不是都浪费掉了?”

仙石知道“浪费”这个字眼让自己的怒火一口气烧了上来,但是看到泪眼朦胧的妻子,他实在没办法发起火来。赖子泪也不擦地继续说道。

“一开始这样想,我就好像要恨起你来了,觉得自己好悲惨这九个月来,你因为『疾风』的整修工程而每天回家,我一直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我心想,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应该可以尽释前嫌,跟真正的你生活在一起结果,你终究还是资深伍长。就算我找你商量事情,得到的也只是你不折不扣,事不关己似的回答,不像是在一起二十年的丈夫所说的话。”

头一低,流出的泪水啪地一声滴落重叠在膝盖上的手上。仙石茫然地看着妻子,他听到自己自己嘟哝地说着“看来已经无法挽回了”的声音。因为他自觉到自己其实是假借信赖的名义,置妻子于不顾,脱离家庭生活。

“所以,我需要时间思考。如果我暂时离开,自己生活之后觉得还是会寂寞的话,到时再……”

“……佳织也这样想吗?”

不喜欢参与一群邋遢的男人聚会,躲到二楼房间的女儿应该还不到就寝的时间。赖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答道“别看那个孩子那样,她的感觉可是很敏锐的”。

“她看穿了我心中的想法,说她不反对。”

赖子斩钉截铁的语气使得仙石压下了前一秒钟的死心,紧跟着涌起一股怒气。没想到她们母女不把他当一回事,早就商量好了。至于说连在东京的住居都安排好了,那就表示哥哥也知道此事罗?既然都已经安排到这种地步了,又何必特地取得我的理解呢?仙石心里这样想,丢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背转过去。

“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好了。既然你说需要冷却期,那就随你喜欢到哪里就去哪里吧。我会交代哥哥关照你们的。”

仙石纯粹是在硬撑。

“……真的可以吗?”赖子说,仙石不予理会,点了一根烟。

“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你都想这么做了。”

话跟烟同时从口中吐出来,仙石头也不回,等着自己的怒气平息下来。他有预感,要是再继续跟妻子面对面,自己恐怕会动粗。

当烟烧到一半时——

“说的也是……”

赖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遥远。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那一瞬间,仙石想到,这也许是赖子为他准备的最后一个机会,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仙石去洗了澡,没再跟赖子碰面就上床睡觉了。赖子便到起居室去睡。

仙石迟迟无法入睡。有一个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上,翻了几次身,还是无法解开那种感觉。那是在海上自卫队度过的三十年和抽离这一部分之后自己就一无所有的空虚和不安所形成的重量。

当他整个人在浅浅的睡眠中漂荡时,七月早起的太阳开始缓缓上升。赖子像没事人似地起床,仙石也不发一语,做好早上的出门准备。他穿上半长袖开襟的夏季制服,在开始弥漫着粘糊糊的暑气的早晨空气中,一头钻进停在院子里的Carina。

要是在往常,赖子也会一起上车,在港口送走他之后,把车开回家来,但是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仙石心里想着,得跟庶务科的人说一声,待会儿妻子就会来取车,一边朝着吴的方向开去。

有着像立体图一般质感的积雨云浮在蓝色的天空中,下方是一片蔚蓝的海面。水平线上有严岛浓浓的绿意形成的岛影,一个像高速水中翼艇的玩具留下白色的航迹反航而去。

穿过快艇航路交错的广岛湾,再经过位于江田岛和大奈佐美岛之间就是濑户内海了。舰首的方向没有岛影,只能看到行过四百公尺远的『海风』细长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溅起水沫的水道,静静地往前行进。几条绳索绑在让人联想起十字架的船桅和舰桥构造之间,也看到宛如小小的降落伞似的物体在上头上下起伏着。是信号旗。

信号员读取走在前头的旗舰所发出的信号旗,由航海指挥官助理翻译,传达给舰长或航海指挥官。编队航行,还有一旦出港之后也经常会变更方向和速度,再加上擦身而过的商务船只也会降旗致意,此时舰艇也得答礼。觉得舰桥现在已经俨然变成战场的仙石想起轮班的航海助理是风间雄大三尉,不禁微微地皱起盾头。这个三十四岁的初任干部是一个个性和名字大相径庭的胆小鬼,只要事情没有顺利运作,就会立刻歇斯底里起来。不知道他是否能够胜任这个工作。

由『疾风』和『海风』两艘舰艇所构成的第六十五护卫队离开母港吴之后,朝着四国海岸的训练海域前进。目的是舰队训练,但重点是摆在『疾风』的锻炼和培养干部的操舰感。即使是同一艘舰艇,当舰底附着了许多苔类和贝壳时,行进的状况就会有所差异。

经过大幅修改,连标准排水量都有所变更的『疾风』更是如此,将舰艇驶到太平洋,大幅活动舰艇,习惯其特性,彻底重写记载了各种性能状况的舰桥列表,收集各种资料是非常必要的。

队司令衣笠一佐之所以选择旧型的第二代飞弹护卫舰『海风』为司令官乘坐的舰艇一定也是为了让舰长宫津弘隆二佐能够自由操控『疾风』,尽快掌握正确的感觉。宫津舰长也有了让人满意的表现,在出港的同时,露了一手“当场回头”——不加速,只靠着螺旋桨回头的高度操舰技巧,快速地和『海风』排出单纵阵。

对护卫舰的成员而言,自己的舰艇比其他舰艇优秀自是最让人高兴不过的事情,再度确认了把舰艇交给这个舰长控管不会有问题的仙石,觉得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梗在他心头的疙瘩好像减轻了一些。

进行绳索作业时的喧闹结束之后,第一分队的运作人员整齐地排在船舷一侧,等着进行装点出港的舰艇装饰工作。船舷整齐列队在舰桥下达“解散”的指令之前,不管天气是热还是冷,都得乖乖地直立不动,这是沿自旧海军的仪式之一。出港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站在热烘烘的太阳照射下变得燠热无比的甲板上体会煎荷包蛋滋味的仙石,趁着严岛的影子消失于舰尾时,轻轻地对着站在他旁边的海曹抬抬下巴。然后二话不说离开队伍,朝着位于舰桥构造的侧面的封水门走去。

从甲板仰望舰桥构造,看起来就像涂上暗灰色的大楼或大型仓库。现在最上层的部分就安置着迷你神盾系统的心脏——相控阵雷达的雷达天线罩,船桅从当中延伸出来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发芽的洋葱搁在舰桥上一样。

竟然把我的舰艇改成这种粗俗的样子——怀着平常就有的不满情绪打开封水门的仙石,看着得到指令的船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队伍,在涂了防滑油漆的甲板上小跑步朝着他的方向跑来。

夹在空调室和舰长浴室之间的通道立刻挤满了窜逃进来的曹士们。空调的冷气瞬间失去了作用,但是对曝晒在大太阳下将近一个小时的身体而言无疑就像进了天国一样。好一阵子通道上满是一边嚷着好热、好热一边擦着汗水的人,过了一会儿开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了不平之声。

“可恶,一点意义都没有,还要人家站那么久……”

制服比别人大,流的汗也比别人多。这个和仙石有着差不多的体型,被同伴们揶揄背影跟仙石一模一样,有着一张圆脸的青年就是田所佑作士长。一个刻有五级赞赏之词的防卫纪念章在他胸前闪烁着。如同留在他手臂上的个性刺青的痕迹一样,他本来是某个飙车族的干部,入伍之后也始终无法去除之前的暴戻气质,但是自从前年因为执勤认真而获得纪念章之后,他就非常认真地投入训练当中,前后判若两人。

看准了他很会照顾后进,仙石刻意推荐他,现在他以资深士长的职位负责整合海士们。不管说什么绝不拖泥带水、个性干脆,对『疾风』来说,是贵重的财产之一。

“说穿了还不是那些笨蛋初级干部忘了对舰桥重新下令。万一一分队都因为中暑而全倒的话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反正在没有接到散开的号令之前,也没叫我们立正站好啊。”去年才刚晋升的三曹回应道。

在没有任何人监看的海上一直在船舷整齐列队根本是可笑的事情,在上级发号施令之前自行解散是每一艘舰艇都会做的事情。

田所嘟着嘴抱怨“话不是这样说的”。

“因为在前甲板上的掌帆长他们也还站着啊,舰桥上那些人见状难道都没有什么感觉吗?”

掌帆长是负责绳索作业等运用方面的资深海曹,由和仙石同期的若狭祥司曹长担任。今天他辅佐不熟悉作业的分队长在前甲板指挥,所以才会落得在船舷列队的下场。

从舰桥上可以俯视到前甲板,所以在这边的人当然不能自行解散的。只能在心里祈祷着上面的人赶快下达解散的号令。

“因为干部全部换人,舰桥也还没有熟悉作业。就饶他们一次吧。”

仙石虽然同情若狭,却也这样缓颊说道。田所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说:“是这样吗?”

“什么?”

“我听说老爹干部候补出来的五个人都是宫津学校出身的。”

所谓的老爹干部是指海曹经过考试入学的部内干部候补学校。学生的平均年龄都不低,所以被取了这个绰号。

“宫津学校?”仙石反问道。

“宫津舰长以前针对海曹们开了读书会,宫津学校出身指的就是在那边念书进了干部候补学校的人。所以他们都是腹……大腹,不对,唔,叫什么来着?”

“是心腹部下吗?”

“对,就是心腹!所以说什么不习惯作业是不可能的。海幕没有把初任干部都推到这边来,反而刻意将这些人分配上船。”

“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情报的?”

“这就是所谓的人望啊。”田所很骄傲地挺起胸膛。

“少得意了。”

仙石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头,但是对一个资深伍长来说,完全不知道这次的人事隐含了这样的前因后果确实是有些让他感到惊愕。

众人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田所突然顶着认真的表情“咦?”了一声,环视着身边十几个人。

“怎么了?”

田所转过身去,从封水门把脸探了出去,看着舰尾的方向说:“啊,还杵在那里。”

越过田所的肩膀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的海士站在靠近后甲板的船舷旁边。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他是在这次的人事异动当中被分发到『疾风』来的新船员之一。仙石觉得他那曝晒在大太阳底下一动也不动的侧脸看起来跟偶像歌手差不多。长到衣领,以自卫官而言有点过长的头发也是让他看起来让人有这种感觉的原因吧?日后得提醒他一下才行。

田所大声叫他“够了!快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田所的声音被从脚底下拍打上来的海浪声音、呼呼作响的风声给掩盖了,看起来像少年一样的海士仍然一动也不动。他挺直了背,凝视着往后方流走的陆地。田所一边咋着舌一边耸着肩膀说“真是奇怪的家伙”。

“听说是因为他曾经操作过神盾系统,所以破例被上面从横须贺那边调过来。这个人一点都不懂得交际应酬。别看他这个样子,他一直都很认真的。”

“你有资格说人家吗?”

后面传来这个冷冷的声音,但是仙石没有听进去。来自横须贺……听到这个地名,那个海士的名字倏地掠过他的脑海。

奇怪的名字。记得是如月……对了,是如月行。

这次仙石直接呼唤他的名字,可是行还是不动如山。仙石再度凝视着他那足以用顽固来形容的侧脸,觉得必须收回偶像歌手的第一印象。

因为那双凝视着海面的眼睛,以及不容他人干涉的真挚眼神宛如对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做永远的道别,没办法用轻浮的言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和完美的站姿重叠在一起,在仙石心头烙下了强烈的印象。

就像抱着赴死决心的士兵——

一直到十分钟之后下达解散的号令之前,行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