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钟宇出现在日本是1893年的事情。前面已经说过,当时在日本侨居的朝鲜人为数不多,初来乍到一个陌生面孔,马上会知道,况且洪钟宇这个人又极其显眼。他曾留学法国,那种机敏、潇洒的派头,显得很不一般。
他颇有口才,是个野心家。在法国汲取了新思想,回国后本该给他一个合适的高位。然而,在当时的朝鲜,若不是显宦门第,任你怎样有才能,也不能担当高级官职。有才能也许是个负数,反倒要被戒备。
洪钟宇深深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活动当官之前,想出一个提高身价的办法。他的目标是外署督办,也就是外交大臣。那个时代,世界外交的通用语是法语,洪钟宇认为自己充分具备这个资格。
虽有资格却无门阀,想当外交大臣,只能是一种奢望。对这种毫无道理的事,他很不服气。要飞越这堵门阀之壁,非采取一个非常行动不可。或是推翻这个唯门阀论的现政权,或是为现政权建立一个惊人的功勋,除此二者之外,别无进身之途。这二者,都需要有非常行动。
洪钟宇是一个有派头的绅士。以一人之力组织反政权派,搞武装政变,他既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胆量。选择推翻现政权之路,必须依靠旁人。于是,他想起了领导过政变、亡命日本、目前仍为闵氏一族所惧怕的金玉均。同他结合,可能是一条捷径。
不过,金玉均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一位杰出人物,依靠他的领导能否取得朝鲜政权,洪钟宇还要考察一番,为此来到了日本。
他同金玉均接近,有双重意图。如果金玉均有希望,就同他结伴,推翻现政权,当一个新政权的高官。如果金玉均不是那么可期待的人,就刺死他。现政权为刺杀金玉均费尽了心机,据说还张榜悬赏。洪钟宇并不稀罕赏金,他只希望得到高官。杀死金玉均,也许就能实现进身的夙愿。
洪钟宇带着这两重意图接近金玉均。不过,企图最终杀掉金玉均的李逸植已经先他一步来到金玉均身边。
“他也许是个刺客,不过,经过我的说服,也可能成为同志。”周围的人劝金玉均疏远李逸植,遭到金玉均的驳斥。紧接着又出现一个来路不明、风流潇洒的洪钟宇,一有新来的人,金玉均左右的人便神经质地惴惴不安。
“对洪钟宇也要戒备一些才好。”连玄洋社都这么告诫金玉均。然而,金玉均的回答依然如故。
李逸植想把洪钟宇拉为同伙,这两个人似乎气味相投。李逸植是闵氏政权派来的刺客,负有杀死金玉均和朴泳孝两巨头的任务。不过,事情并不好干。
李逸植曾计划邀朴泳孝做划船之游,然后,把他弄进大型提箱里,运到大阪,装上轮船,悄悄送回朝鲜。
因为狙击的目标是两个人,所以进行得不顺利。
李逸植试图寻找能够并肩作战的人。然而,到底是杀人的事情,找人实在不易。况且事涉危险,任谁都会有所顾虑。因此,必须开出极好的条件。
在交往中,李逸植渐渐发现洪钟宇一心想要当官。如果用政府高官为诱饵,似乎可以把他拉来入伙。为此,李逸植必须向洪钟宇证明自己是奉国王之命而来的。倘若不拿出证据,洪钟宇不会相信。
因为池运永干了一件诏书被盗的蠢事,所以这次李逸植只接受了口头命令,没有证据带在身边。没有的东西固然拿不出来,但假造一个并非不可能,不曾做过官的洪钟宇大概从未见过诏书,伪造一个就能让他上钩。于是,李逸植假造了诏书,盖上伪造的玉玺。诏书上写道:“诏命李逸植,讨灭甲申漏网逆贼,息朕大忧……”诏书所说的“漏网逆贼”,指的是逃亡日本的金玉均和朴泳孝。
“怎么使朝鲜成为一个近代化的独立国家呢?”
李逸植提出忧国的话题,试探洪钟宇。这是洪钟宇最为得意的题目,本打算归国后用来说服政府高官,甚至连修辞都做了一番考究。他对李逸植高谈阔论了一通。
“明白了,深得要领。”李逸植感动得叹息一声,说道,“若能废除门阀之见,提倡能力主义,贯彻适才适所之原则,数年以后,我国必将改变面貌。金玉均也是这个主张。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不过,改革国政要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需要一个稳定的政局。从门阀主义转向能力主义,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改革。改革时避免不了政界的动荡。政局本就有些动荡,何况有人出来猛力地摇晃,岂不要更加动荡不安吗?”
“有意识地摇晃?”
“是的。我们盼望改革,但不允许糟践、破坏国家的基础,那样会本利全丢!”
“所以你主张要稳健些,对吧?把门阀主义也留下一些,来一次不冷不热的改革?门阀主义光靠限制是克服不了的,你太天真喽!究竟你认为什么力量才能压制住门阀主义?”
“天真?如果我天真,那你就比我更幼稚。你是个理想主义者。如果我们能靠自己的力量干好这一切,那当然最好。但是,我们的力量太弱了,所以,需要借助一个较强的力量。这是现实。也许像你这样只追求理想的人不大容易理解……”
“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当然,我也并非双脚离地的人。事物需要建筑在现实上,这点儿道理我还懂得……不过,较强的力量,指的是什么?”
“就是抑制门阀之力……起初,我期待金玉均,但现在我有些失望。他主张不要抑制,而要砸烂。甲申之年就是如此,为什么非杀那么多人不可呢?至今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改变当时的想法。”
“原来如此!不过,现在他没有这种力量了吧?”
“不,有力量。他本人不是也经常说吗?三寸之舌……时机一到,他一定要组织声势浩大的破坏力量。”
“依靠金玉均是危险的,那么,安全的力量是什么?”
“起初,我想依靠日本之力。为了脱离清廷,完全独立,我曾经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然而,也失望了。日本政府对我们多么冷淡,你总该知道吧?曾与日本公使立过血盟的金玉均和朴泳孝,现在是什么遭遇,你也看见了。日本不是一个可以信赖、足以依靠的力量。你到日本后,对这个国家的气氛也有所了解吧?”
“是的。能否依赖到最后,我毫无信心……日本不行,那么是俄国吗?”
“俄国也不会为我们的事真正出力,它只能牵制日本和英国。”
“到底是哪国呢?”
“也许你会觉得意外,我所想的是清廷。”
“噢?清廷……”
“你感到意外吧?”
洪钟宇点点头,的确出乎意料。清政府对朝鲜主张宗主权,还派了一个袁世凯那样的国政监察官。现在,掌握着政权的闵氏一族,表面上以清政府的力量为背景,实际上打心眼儿里想要脱离清政府的束缚。说是大臣们擅自同俄国人接触,可谁都知道,他们是得到国王和闵妃及政府首脑们的谅解的。就连袁世凯也一清二楚。
守旧、顽迷的现政权暗地里都抵抗着清政府的权力,而这个力图革新的人,为什么还要借助于清廷之力呢?
“政治是现实的。”李逸植说道,“我国想脱离清廷而独立,所以对手是清廷,无视清廷是不现实的。非但不要无视,而且更应该从正面同它密切交往,让它承认我们。”
“怎样才能使它承认我们?”
“说起来很可怜。其实,我国是清廷的一个累赘,经过袁世凯的斡旋,我国向中国商人借了低息贷款。如果借给别人,就会有更高的利息收入,但是,因为有这种特殊关系,才不得不借给朝鲜。就是说,清廷为了强调宗主权,实际上干着亏本的买卖。本想放弃不管,可是,事关体面,又没有借口。若朝鲜能够自己站起来,并且清楚地表明自身的独立,李鸿章也会高兴放下这个大包袱的。”
“问题在于拿出我们能够自己站起来的证据。”
“一点儿不错。为使我们自己站起来,需要做点儿事。譬如说,有人想把我们国家的基础搞垮,我们就应该惩罚他一下。”李逸植说完,紧盯着洪钟宇的眼睛。
“惩罚?”洪钟宇表示不能理解。但是,对方想要说的意思,越来越露骨地表示出来,他也快明白了。
“清廷希望这么干,我们国王也……”
“惩罚?”洪钟宇又重复了一遍。
“这当然是极其秘密的,国王陛下期待着。”
“国王陛下?”洪钟宇对自己的嗅觉很自信。他感到李逸植是个有奇妙气味的人,正想把自己拉过去。
“是的,我带着证据。如果你不相信,我就把它拿出来给你看看。”
“是什么?”
“国王陛下的亲笔诏书。杀掉动摇国家基础的叛贼,就可以得到恩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对你明说了,你必须成为我的同志。”
“干什么的同志?”
“杀死逆贼……金玉均……”
李逸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洪钟宇点着头,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