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政变”时的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后来当了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是优秀的汉学者。事变后清廷派往朝鲜的吴大瀓是一流的金石学家,并擅长书画。日本支持金玉均的头号人物是福泽谕吉,人人皆知。要求中、日联合抵御沙俄的黄遵宪,是外交官,也是清末著名诗人,著有《朝鲜策略》。写出“朝鲜善后六策”的张謇,是科举的状元,颇有才学。
如上所述,这一时代围绕着朝鲜政局登场的人物,多数是文人学者。李鸿章派往朝鲜担任财政顾问的德国人穆麟德,也是知名的东洋学学者。尤其在语言学研究方面,他业绩出色,名著《满语文典》(A Manchu Grammar)声誉更高,不过,在甲申年这部名著尚未问世。
穆麟德的当五钱、当十钱的货币铸造在朝鲜引起通货膨胀,作为语言学者他是很出色的,但作为国策顾问,他就不称职了。他本人对于朝鲜的政治、行政、财政、产业等,确有一番改革的计划。但他是清廷雇用的外国人,关于朝鲜的改革策略,首先须得到清廷的谅解,也即李鸿章的谅解。然而,李鸿章把穆麟德的一切计划,全都给否了,使他渐觉没趣。
甲申年闰五月,沙俄同朝鲜缔结通商章程,居中斡旋的便是穆麟德。据说,穆麟德还从沙俄那里得了一枚勋章。
穆麟德是德国人,受雇于清廷,委派到朝鲜,对清廷谈不上什么忠诚之心。他想改换雇主,投靠沙俄,首先就要在朝鲜要人中培养亲俄派。
前营使韩圭稷、左营使李祖渊,以及金智性、赵宠熙等要人都成了亲俄派。在朝鲜政界,原来只有事大党和“新党”两个集团,分别是亲清派和亲日派,这时又出现了第三集团。对于野心勃勃地想要拉山头的政客们来说,亲清、亲日两派的座次已经排定,抢不着交椅了,所以他们非常欢迎新派别的诞生。
金玉均发动“甲申政变”时,杀掉了韩圭稷和李祖渊等亲俄派人物。在金玉均看来,亲清派和亲俄派都是保守派,一丘之貉,应该一起消灭掉。
闵妃这一派保守集团,以亲清派为主流,但清政府的压迫太过分,他们就若隐若现地亮出亲俄路线来抵抗。
为了同朝鲜缔结通商章程,俄国派来驻天津的领事卡尔?伊凡诺维奇?韦贝,帮助韦贝的就是穆麟德。穆麟德的背后是否有德国的意图,不得而知。不过,这时的德国还不便向朝鲜伸手,但又不愿意让某一国单独在朝鲜巩固势力。穆麟德很可能是为德国的利益而帮助韦贝的。
不久,韦贝当上俄国驻朝鲜代理公使兼总领事,后来又当了驻中国代理公使。中日战争后,俄、法、德三国干涉日本时,韦贝在背地里异常活跃。他同德国也常有联系。
“甲申政变”后,穆麟德曾去过日本,同驻日俄国公使达维德洽谈向朝鲜派遣俄国军事教官的事情。“甲申政变”是以日本为后台的武装政变,由于袁世凯的介入而失败,从此,中、日两国间的关系日趋紧张。若两国以兵戎相见,战场一定是朝鲜。为使两国不发生冲突,第三国侧身其间可能是上策。以闵妃为中心的朝鲜政府自然要对作为第三国的俄国寄以期待。经过穆麟德的努力,亲俄派虽然势力还小,但总算有了。在政变中损失了几个亲俄派要人,但还剩下金智性等实力人物。
朝鲜政府派金智性去海参崴,同俄国滨海省总督会谈。这件事,当然不能让宗主国清廷知道,也不能让日本知道。时机到来之前必须保守秘密。
金智性别名镛元,广为人知。他于甲申年十二月到达海参崴,随员有权东寿、金光勋等。逗留半个月,洽谈了以下问题:
一、俄国派遣军舰保护朝鲜沿海。
二、俄国派遣教官训练朝鲜士兵。
随后,金智性在密约上签了字。
这一谈判是极其秘密地进行的,但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泄露了。同海参崴邻近的吉林珲春厅副都统依可唐阿获得了密约的情报,急报中央。次年三月,李鸿章命令驻在朝鲜的商务总办委员陈树棠调查。
明明是领事职责,却用了个“商务总办委员”的别扭职衔,原因是清廷仍想把朝鲜当属国看待。属国不是外国,因此要避免外交上的职衔,如公使、领事等。
于是,陈树棠开始调查。国王李熙极力否认。金允植审问了亲俄派赵宠熙等,供认:“小人等未经国王、大臣批准,私自去海参崴,同俄国官方交涉。”
国王和王妃以及外署督办(外交大臣)金允植等人,对于往海参崴派遣密使的事,岂能不知,但是,不论亲日派、亲清派,虽然集团有别,却都要拼命地发挥小国的全部智慧,以便生存下去。既然事情败露,就努力把牺牲缩到最小限度。
这一情报,天津的李鸿章当然也全部掌握了。
俄国在朝鲜的影响逐渐扩大,形势也不断变化,为了对付这个局面,李鸿章开始琢磨手中的棋子了。
若隐若现地舞动俄国这张牌的,主要就是闵妃和她的党羽们。国王李熙是个无所作为的人,总被闵妃牵着鼻子走。用什么方法能抑制这种态势?旅顺的袁保龄向李鸿章献策:释放大院君,“以父临子”。
大院君这里也一再地命李益瑞进行活动。甲申年的次年四月,大院君第三次恳请,也未成功,但作为窗口的礼部,态度友善,使人感到形势越来越好。
日本以朝鲜为舞台同清廷斗争着,它也反对像俄国这样的第三者闯进来。相互斗争的两国,在排斥俄国势力这一点上,利害倒是一致的。日本一向不承认朝鲜是清朝的属国,唯有这时,外务相井上馨向驻日中国公使徐承祖表示:清应当对朝鲜施加影响,以防止俄国势力之浸透。平常,日本总是谴责清廷对朝鲜施加压力,说这是“干涉内政”,但现在竟劝说清廷对朝鲜内政加以干涉,真是个奇妙的现象。
释放大院君,确实是强有力的一着儿棋。闵妃同大院君的对立是相当激烈的,“壬午军乱”之际,大院君险些把闵妃杀掉。如果这着儿棋能起到牵制闵妃的作用,那是再好不过的,但万一走过了头,引起朝鲜全局的大乱,可就鸡飞蛋打。
第一步,李鸿章让住在保定的李载冕回国,告诉李熙:“现在就以朝鲜国王的名义,派使节向清廷恳请,父亲很有可能获释。”
朝鲜国王得到暗示,岂能置之不理,立刻任命闵种默为正使、赵秉武为副使,准备启程。但是,有人从中设置障碍,使“陈奏使”迟迟不能出发。为阻止大院君归国,闵妃一伙派闵泳翊去天津,所请之事遭李鸿章拒绝。后来,又派金明圭前往,提出:“归国可以,但请延缓数年。”李鸿章也未同意。
“时机已到。”李鸿章做出判断,把大院君召到天津晤谈。
“我已向各位军机大臣请示,关于你的释放问题,眼看就可以解决。不过,你归国以后,打算做些什么呢?”李鸿章问道。
将近三年的拘押生活,使大院君大体上能听懂中国话了。他们时而口谈,时而笔谈;笔谈虽麻烦,但可以留下证据,是其长处。
“我吃够了苦头,再也不想担任国事了。”大院君答道。
这时,他看出李鸿章的脸上闪现一丝疑惑和失望,于是又补充道:“如果宗主国能派我去监国,做些进言之事,还是可以的。”
朝鲜承认清廷为宗主国,但清廷实际上并未派出监国。明朝时也是如此,宗主、从属,在很大程度上是形式的。作为例外,元朝时倒是有过,但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无人记得。
形式上承认宗主权,而实质是独立国,但一旦迎来监国,瞬间就会失掉独立。大院君为了获释,做了一个非常失算的交易。
“假如有关外交上的事,令郎要同你商量,你将如何回答?”
“指的是什么事?”
“大清政府现在也是多事之秋,对朝鲜不能处处予以关注,需要让其他国家也分担支援之责。例如,我大清已同日本订约,双方撤出驻防军,以后,军事教官怎么办?”李鸿章问道。
“劝他向美国聘请。”大院君立刻答道。
大院君知道清政府最不戒备的外国,就是美国。
“那可太好啦!……还有别的吗?”
“有……”大院君有点儿吞吞吐吐,“忠告王妃,不要干预朝政。”
“噢……这可是件难事……”
“这有何难,自古以来女人……”
说到这里,大院君噤口不言了。他想说,自古以来女人不许干预朝政,是天经地义的,因此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想起清廷正由西太后这样的女人一手掌权,赶紧闭上了嘴。
“你的心情我全明白了。尽我的力量,说服军机大臣诸公吧。”李鸿章结束了谈话。
其实,只要他决定放,就可以放,用不着请示军机大臣。即使西太后反对,他也有办法叫她让步。
派谁送大院君呢?李鸿章琢磨起人选来。这是需要胆量的任务,还是那个年轻人最合适……
“往项城打电报……那个年轻人目前有点儿怨气……”
李鸿章开始考虑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