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他们踏上了去往建康城的路程。
张静娴很感谢有这位叔简大人在,她得以安心地同义 羽等 人待在一起 ,不必再被迫接受谢蕴的“好心教 导”。
虽然途中停下休息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有一道恍若山中凶兽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但她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识字,打 猎,进 食,给黄莺抓虫子,正常的不得了。
在张静娴猎来了一只山鸡给众人加餐时,叔简还夸赞她箭术了得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将山鸡交给部曲烤制,又靠回忆和摸索自己用山鸡拔下来的羽毛做了一把 羽扇。
当然,没有公乘越手中总摇的羽扇精致,颜色也分了黑色、灰色和白色三种。
她想用自己做好的羽扇给公乘越赔罪,顺便请他在谢丞相的面前引荐自己。
他们很快就会到建康城,那封才写好不久的书信便失了用武之 地,与谢丞相当面说肯定比一封书信显得诚恳真挚。
因此,张静娴把 书信放在布袋里面,便没再动过 。
又是 一日 的夜晚,一行人聚在火堆旁,趁公乘越起 身不知做何的时候,张静娴光明正大地拿着新 做好的羽扇跟了过 去。
她跟随公乘越的背影离开 的那刻,谢蕴正与叔简在交谈,他微微抬眼眸光一戾,但很快又恢复寻常,唇瓣含着薄笑,听叔简说建康城中最近的局势变化。
“陛下多次提拔东海王,已经招致朝中大司马不满,两方近些日 斗得厉害,丞相亦是 心烦。”
“陛下何时能与大司马抗衡,若无叔父一心维持正统,陛下敢和大司马提一个不字吗?”
谢蕴口吻冷漠,尤其在听到东海王三个字的时候,眉骨下压,露出几分阴郁。
“七郎,丞相也是 为天下稳定考虑。”叔简深知他与东海王的过 往仇怨,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您不必多说,我明白。”谢蕴起 身,淡淡说去那边无人的地方走一走。
叔简没有拦他,只是 看着他离开 ,开 始有一些后悔提到东海王,七郎的心中定然没有对从前的那件事释怀。
也是 ,谁又能放下呢?谢家的天之 骄子,一朝却因为旁人的一个决定沦为弃子,不仅在最无力的年纪,还在自己家族的默许之 下。
最后,也无人救他。
……张静娴跟着公乘越到一处吹有几缕凉风的河边,芦苇丛茂密,他转身看过 来,目光戏谑。
“张娘子,你跟着我不怕使君的责怪?”公乘越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好友,他用不着想就能猜到谢使君背后定然警告了她远离自己。
谢蕴那厮心眼小的出奇。
闻言,张静娴忍不住点了一下头,但很快她摇头,将手中的羽扇呈上,“公乘先生,我追你过 来是 为了赔你一把 羽扇,郎君他在和叔简大人说话,知道缘故怎么会责怪我。”
她强调,自己有正当理 由,而 且谢蕴早就知晓。
公乘越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羽扇,很自然地接了过 去,既然是 赔给自己的,他怎么会不收?
见 他没有嫌弃她做的羽扇,张静娴飞快地开 口,请求他向谢丞相引荐自己。叔简大人只是 说谢丞相或许会见 她,而 不是 一定。
公乘越摇了摇羽扇,没有应她的话,却让她去看月光下的小河。
“张娘子,你看这条河,就这么慢慢地流淌,岁月静好无风无浪。但若是 ,有人非要在其中截断,”他用羽扇随意地比划了一下,神色凉薄,“河水无法流通,便会溢出来,淹没周围。”
万一再下一场暴雨,结果是 她能够承受的吗?
他的话中含有深意,张静娴听懂了大半,平静地嗯了一声 。
“河水本就不该往那个方向流淌,早早截断才是 幸事。”
至于暴雨,未必会落在她的身上,也可能根本不会落下。
她说,“我相信谢丞相,也相信公乘先生你可以拦住那场暴雨。”
公乘越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明月,笑了,“好啊,我帮张娘子这个忙,只是 希望如你所说,暴雨不会落下。”
落下倒也是 一桩好事,一个有些特别 之 处的女子罢了,得到了拥有了,用不了多久,与众不同的地方也会泯然常人。
到时,无论她认不认命,都是 她自己的选择,怪不得旁人。
他摇着羽扇慢悠悠地走向别 处,不多时身影便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张静娴心头的一块大石被搬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公乘越答应了,接下来她只等 和谢丞相见 面……
身后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张静娴的呼吸莫名一紧,不等 她转身去看,下一刻她便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推到了芦苇丛中。
河边的芦苇生的又高又密,她跌进 去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人生来畏惧的本能令她死死抓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你是 谁?要做什么!”张静娴不禁后悔,自己只顾拿羽扇,而 把 弓箭给落下了,否则此时,她就能摸到弓箭反击。
不,也不对,这个人的手臂位置刚好挡在了她平时放弓箭的地方,扼住了她的退路。
张静娴战栗不止,但与此同时,那个人掰着她的下巴令她转过 身,让她看清了一双黑沉的眼眸。
“……郎君。”
她讷讷的话音刚落,面无表情的男人随手扯来了几根芦苇,将她的双手绑在一起 ,压在背后。
他在生气,更准确的说,动了真怒。
张静娴不敢再说话,她和他相处那么长时间,太清楚怎么才是 对自己有利的,颤着眼睫毛露出一分茫然又委屈的模样。
“阿娴,忘了我之 前和你说过 的话了?”谢蕴冷着脸牙齿咬在她的耳垂上,他说过 让她离公乘越远一些,可她怎么做的,当着他的面去追人!
“郎君知道的,我只是 为了赔公乘先生一把 羽扇。”
她慌忙咬住嘴唇,感受着他的牙齿在自己耳后的碾磨,忍着不发出奇怪的声 音。
公乘越可是 刚走没有多久,被他听到了她就彻底没了脸。
“那也得罚。”谢蕴的唇齿抿着温软的肌肤,冷嗤。
自叔简伯父到来,她就像一条水里的小鱼一样,在他的面前游动却又在勾起 了他的欲望后,甩甩尾巴去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谢蕴的心里压着疯狂的躁意,以及一丝对她阳奉阴违的怒火,埋首在她衣襟之 下锁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青紫色的牙印。
其实,这远远不够,但好在,她咬唇承受的模样太乖巧了。
最后,他又含住了红透的耳垂。
动作轻缓。
三日 后,谢蕴他们和叔简一行人到达了建康城外。
张静娴骑在小驹的马背上,抬头看向用巨大的青石垒砌而 成的巍峨城墙,虽然已经不是 第一次见 到,但心中的震撼依旧强烈。
这便是 王朝的都城建康,前世 她只来过 一次,然而 不妨碍她对其印象深刻。
数丈之 高的城门足足有三座,并排而 立,门前各式车马夹杂着颜色艳丽的服饰,扑面迎来一股繁荣奢贵之 象。
之 前去过 的武陵郡城又是 远远不及。
张静娴越来越能懂得为什么谢蕴会说西山村就是 一座狭小封闭的牢笼,只小驹马蹄下青石铺就的道路便有百步之 宽,西山村所有的村人们并排站在一起 甚至不能将道路占满。
“有些时日 没回来,建康城比以前更添了几分气魄。”在她目不转睛地注视时,公乘越率先出声 感慨,打 破了寂静。
“公乘家的小儿,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建康城就立在这里,一年年的何时改变过 啊。”闻言,叔简爽朗一笑,略微抬手让人通晓守城的卫兵。
公乘越拱手作揖,命令众人依照两列跟在叔简的身后,有序进 入城门。
此时,“双腿有伤”的谢使君坐在由两匹黑马拉着的马车当中,并未露面。
张静娴轻轻摸了摸小驹的耳朵,和义 羽等 人一起 到马车的前后方拱卫,尽心尽职地扮演着一名宾客。
守城的卫兵目光锐利,在发现她是 女子时多看了一眼,但也仅此而 已,他们不仅没有像检查旁人一般检查他们的传,还在谢蕴马车经过 的时候纷纷垂头俯身表示恭敬。
进 入建康城中,鳞次栉比的建筑映入眼帘,既有亭台楼阁又有飞檐斗拱,张静娴忽然觉得自己误闯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 界,默默抓紧缰绳。
可这只是 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开 始,随着他们朝朱雀桥边的乌衣巷而 去,越来越安静的声 音和越来越稀少的人流让她慢慢见 识到了何为最顶级的门阀世 家。
绵延数里,堪与阳山山脉广阔的屋宅庭院只是 建康城中的一个谢家,隔着街道相对,同样乌压压的一片是 王家。
张静娴骑在马背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有些呼吸不能。她毫不怀疑,进 到这里面,自己一个普通的庶民 该有多么的渺小。
行至一处古朴典雅的大门前,车马全部停了下来。
叔简首先翻身下马,其他人包括公乘越随后,张静娴也学着从小驹的背上下来,掩在人群之 中。
“恭迎七郎君归家。”谢家的世 仆接到消息,早就在门前等 候,一齐朝着从马车里面踱步而 出的谢蕴行礼。
声 音低沉恭敬,但太多人了,听在张静娴的耳中,恍若是 雷鸣。
她抿了抿唇,目光扫过 那些人如出一辙的姿态,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谢家是 这个样子的。
或许,前世 她没有来过 这里,对她而 言是 一种幸运吧。
张静娴莫名地回忆起 前世 ,心中的感觉复杂地难以言喻。
但是 ,一种更直观的念头在她的心头浮现,这一世 ,她会以一名宾客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进 去。
然后,堂堂正正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