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娴把黄莺送给她的浆果吃了,熟悉的甜味盈满口腔,她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想念。
想念舅父舅母和春儿 他们,想念自己建的屋子,想念小狸和红狐,想念院中的果树,想念自己踩着朝霞进山伴着夕阳而返的日子。
“你有翅膀会 飞,可以 过来 找我。小狸和红狐就不行了,它们现 在应该安然无恙地跑回阳山了吧?”
她小声地和黄莺说话,小鸟睁着黑豆大小的眼睛啾了一声。
“不过这 里不安全,你还是快些飞回去,院中的葡萄要熟了,这 次全部留给你吃。”
张静娴惦记着自己栽种 的葡萄藤,如果此时她还在西山村,成熟的葡萄摘下来 一部分送到舅父家中,再分给秦婶儿 一些,剩下的任由黄莺啄食后,还能有小半。
每年这 时,她将 葡萄清洗过晒干,和麦芽一同放进陶罐里面,等到了天气凉爽的秋日,就能得到酸甜带着酒味的葡萄饮子。
“啾。”黄莺听懂了葡萄二 字,叫声高昂了一些。
它最喜欢人 类种 出的葡萄了,比虫子更好吃。
张静娴听着它的啼叫声,轻轻地抚摸它翅膀上的羽毛,等到黄莺舒服地合上了眼皮后,将 它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窗户我打 开了一条缝儿 ,若有坏人 来 ,你千万要飞出去。”
她细心叮嘱过后,拿着獬给她的银针出了门。
先是到前厅和部曲们一起用了朝食,而后,往谢蕴所在的庭院走去。
边走,张静娴的脸上边露出了没见 过世面的惊叹。
蔡家不愧是武陵郡有名的大富商,庄园修建的极美,五步一回廊,十步一流水,特别是专门让出来 供谢使君居住的庭院,一旁居然还有一个香气四 溢的百草园。
她站在百草园的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了看,口中赞叹不已。
好生别致的园子,蔡家对 谢蕴果真上心,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张静娴看着风景默默地思索,殊不知她也成为了别人 眼中的风景。
事实上,从她走到游廊的尽头,隔着窗户,谢蕴的黑眸便锁定了一道云水蓝的身影。
今日,她换上了一袭蓝色的锦衣,头发还是简简单单地束在脑后,只不过,发带的颜色变了。
谢蕴敛起眉峰,一眼认出替代往日那条青色发带的是那个农女的舅父从外归来 带给她的彩绳,彩绳上的绿石坠在乌发之 间,色彩浓郁鲜明。
他定定地盯着,一丝沉抑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
从她住的厢房一路走来 ,又不知多少人 在他之 前看到了她的这 般模样。
“阿郎,要不要我去将 张娘子唤到屋内。”獬站在自家使君的身后,恭声问 道。
他以 为使君因为张娘子的故意磨蹭而不悦,私心又认为张娘子大咧咧地对 着一个寻常的小园子看个不停……不大体面。
便是张娘子家乡的山景都更有意境一些啊。
“不,让她看。”谢蕴冷冰冰地挑了挑眉,他也想知道她何时记起自己过来 的目的。
“可是阿郎的腿……”獬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住在隔壁的公乘先生摇着手中羽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
公乘越看见 站在百草园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的女子,羽扇一停,开口唤了人 ,“张娘子站在这 里作甚?”
张静娴在心里比对 了一会 儿 ,发觉这 园中景终究比山里的景色显得呆板了些。
她刚收回视线就听到了公乘越的声音,转过头来 朝来 人 浅浅一笑,“公乘先生,我在想蔡公如此礼重,能有什么好处呢?”
接风洗尘的宴会 上,谢蕴拒绝了他的女儿 ,算是给了他一个没脸。
“蔡徽不过一介商人 ,若不向上攀附世族,在不甚安稳的今时,迟早会 被啃的只剩下一堆骨头渣子。”公乘越一派云淡风轻,说起自己出身的世族来 ,毫不避讳。
世道如此,就连自诩上天之 子的帝王都无力改变。
再往前几年,建康城中还流传着世家与皇族共天下的说法,谁又奈之 如何。
张静娴耐心受教,人 的出身真是决定了命运的关键啊,换一个姓氏便是换一个未来 ,不同人 之 间的差距大如鸿沟。
蔡徽这 等大富商犹要仰人 鼻息,而连蔡徽家中一个奴仆都不甚看得起的庶民,在高贵的世族眼中又是什么?
踩在脚底下的蝼蚁罢了。
张静娴忽然理解了住在舅父隔壁的复叔心中的不甘,曾经他的祖上也是大世族。
她抿了下唇,还想再问公乘越关于子籍先生的事,獬无声无息地出现 在他们的面前,魁梧的身躯很有存在感。
“公乘先生,张娘子,何不入内?”
闻言,张静娴顿了顿,终于想起自己过来 是为了什么,不好意思地说道,“獬,郎君在屋内吗?我来 为郎君的腿施针。”
“使君在屋中,已等待张娘子多时。”獬不快不慢地回她,将 她的一丝侥幸击地粉碎。
“张娘子不知,此处的一个小园子在长陵谢府随处都可得见 。”
“哦,是吗?我以 前没见 过,觉得新奇,多看了几眼。整个武阳县的人 恐怕全没我见 识的广,改日回乡我定要和大家都说一遍。”
被暗中有些嫌弃地提醒,张静娴的模样很无辜,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骄傲,她就是没见 过世面啊。
“张娘子,你先入内为使君扎针吧。”獬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无奈摆手。
“好,我这 就进去。”张静娴匆忙抬脚,发间的绿石在空中甩了甩。
“我去门口迎子籍先生。”公乘越意犹未尽地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声道了一句,“真有意思。”
故意装着激怒獬,让獬无话可说,这 个农女对 他家谢使君果然没有一丝男女之 情 啊。
但凡她有一分想成为七郎的姬妾,绝不会 如此。
张静娴举着银针,小心翼翼地扎在谢蕴腿上的穴道,银针全部用尽,她揉了揉手腕,告诉一旁的獬,半个时辰后再起针。
说完,她不顾背后阴寒的注目,识趣地站到离谢蕴较远的一个位置。
做足了一个中等宾客的姿态。
起码,许子籍在公乘越的笑语迎接中走到屋中看到的便是这 副景象。
谢使君面色冷漠地半躺在榻上,其受伤的长腿上不仅布着狰狞的伤疤,还扎着冷光闪闪的银针。他的救命恩人 ,那位据说富有才能的女宾客安静地立在一旁,手中还拿着用来 盛放银针的针带。
“子籍先生,看来 你我来 的时机不巧,使君正在让张娘子为他的伤腿施针。”
公乘越面露不忍,那么长那么深的伤疤,当时一个不慎,七郎的双腿确实有可能就此废掉了。
听到他的话,许子籍皱紧了眉头,什么都没亲眼看到的冲击来 的大,兀那贼子,居然敢对 谢使君动手。
“此事,谢使君可曾告诉谢丞相?理应让谢丞相派人 查清,究竟是何人 暗害使君。”
“子籍先生勿怪,此事不便让叔父知晓。”谢蕴淡淡开口,深邃的眉目闪过一分为难。
明显其中含有内情 。
许子籍看在眼中,捋了捋颌下胡须,脑海里面不禁生出了一个想法,他若写信告诉谢丞相这 件事,算不算得了一个人 情 ?
“子籍先生,素闻您清谈有道,我想要请教一番,不知可不可行?”见 状,公乘越朝谢蕴使了个眼色,拉着许子籍谈论起君子之 道。
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许子籍侃侃而谈,一连说了小半个时辰,连口水都未喝。
张静娴静静地听了一耳朵,记下了几句很有道理的话,半个时辰一过,她走到谢蕴面前,将 他腿上的银针拔了出来 。
“郎君,今日的施针便结束了,您好生修养,我先行退下。”
她俯首作揖,转身走的干脆又利落。
谢蕴的视线跟随她离开,摊开自己的手心,里面躺着一根细小的羽毛。
黄色的。
“那只黄鹂鸟又飞回来 了,怪不得阿娴今日心情 愉悦。”
他将 眼睛闭上,萦绕在心头的火气全部消散,很奇怪,心情 竟也变好了不少。
张静娴有些着急地返回自己的厢房,想看黄莺还在不在。
走到中途,一个身影十分刻意地出现 在了她的去路上。
庄园主人 蔡徽的儿 子,昨日见 过的蔡郎君,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娘子这 是刚从谢使君那处离开?”
蔡襄隐晦地扫过她的全身,开口问 道。
“蔡郎君,你拦住我是?”张静娴扯开嘴唇,有些疑惑地反问 他,自己不是已经答应了和蔡家娘子一同用午食吗?怎么他又来 了?
“娘子莫要误会 ,我只是从未见 过女子作的宾客,颇为敬佩,所以 想多了解了解娘子你。”蔡襄含笑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长匣子,打 开。
“这 等小心意还请娘子笑纳。”
张静娴定眼一看,长长的闸子里面放着一只镶嵌着宝石的珠钗。
很华丽,是男子惯用来 讨好女子之 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