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谢蕴乘马车去武阳县城只带走了一部分的人,村人们以讹传讹,才让张静娴错信所有的人已经从她家中 离开。
突然看到公乘越,她勉强定住心神,说自己 要先带着春儿和夏儿返家。这会 儿的天 色虽然不算太晚,太阳还有一半未落下去,但张静娴本能地 对面 前的青年生出了防备。
公乘越此人,在她的记忆中 ,有时比谢蕴亦多出几 分凉薄无 情。
他是一个谋士,外人看来他只是动动嘴皮子,可张静娴见 识过寥寥几 句话背后的血腥残酷。
公乘越曾以老弱病残而饵诱惑敌兵深入,于谢蕴帐前,他亲口提议去除那些人的兵器,只许他们空手 逃跑,不许他们向敌兵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那次过后,张静娴见 到公乘越,总是控制不住地 竖起全身的汗毛。
尤其他待人彬彬有礼的时候。
“无 妨,我 在第一次见 张娘子的地 方 等着你,沉晖将尽之前,公乘能等到张娘子的吧?”公乘越含笑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小姑娘,优雅又随和的模样很得好感。
春儿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这个高高瘦瘦的郎君好像是郑馨儿和她说过的君子啊,什么兰草,什么青竹。
夏儿年纪小,感触不深,眼睛只盯着公乘越手 中 的羽扇看,心道家中 养的鸡鸭鹅身上也长着这样的羽毛。
只是没有这么白,有灰的,还有黑的。
“公乘先生放心,我 不会 失约。”张静娴听的懂他话中 暗含的强硬,低声留下一句话,让春儿和夏儿跟紧自己 。
公乘越望着她紧张护着两个表妹的举动,略带怀疑地 用羽扇敲了敲自己 的鼻梁,不该啊,他有那么可怕吗?
张娘子怕使君尚说得过去,七郎对着人除了冷笑就是摆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怕自己 ,不对吧。
“但,张娘子的情绪如此好猜,使君为何觉得这是爱慕。”公乘越自言自语,这也是他主 动找张静娴谈一谈的原因,他见 到的农女与 谢蕴口中 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公乘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对他追随的谢使君而言,动了真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农女对使君,究竟有没有爱慕。
她对使君的悉心照顾,若只是因为有求于使君,而不是男女之情,那就变得有些棘手 了。
他了解谢蕴,一个高傲而挑剔的人,有朝一日遇到了合自己 心意 的存在,无 论如何都要得到。
或争或抢,用尽手 段。
但公乘越不担心谢蕴争抢,他只担心这个农女会 不会 成为他的软肋。成大事者,身上不该有软肋。
……
“大姐姐,那个公乘先生长的可真好看啊,笑起来也温柔。”春儿走远了,立刻开口称赞公乘越。
张静娴心里装着事情,随便 点了下头,世家大族的人养尊处优,不必风吹日打,就没有不好看的。
“大姐姐,那你觉得公乘先生和贵人相比,谁更像有匪君子?”春儿好奇又大胆地 问道,附近只有她们三姐妹,她不怕被人听到。
“都不是君子。”张静娴神色凝滞,努力从脑海中 刮寻词语来形容,“一个是外表皎洁内里污浊的冬雪,一个是花纹神秘美丽实则伺机杀死猎物的毒蛇。”
为了活命,为了平静,为了安稳,这两类人都必须远离。
幸好,他们很快会 离开西山村。
春儿似懂非懂,大姐姐好像很了解他们,是她的错觉吗?
“莫要想了,快到了用暮食的时候,你和夏儿在家不要乱跑,我 去去就回来。”张静娴将两个表妹送至舅父家的院门口,脚步未有停顿,往和公乘越约定的地 方 去。
公乘越要和她谈一谈谢蕴,不管他问什么,她都不准备骗他。
趁自己 的头上如今还顶着谢使君救命恩人的名头,将一切明明白白地 说清楚,他大概不会 对她做什么。
相反若是欺骗他,被公乘越看出来,后果如何恐难以预料。
“天 色晚了,阿娴这是要往何处去?”张静娴便 走便 蹙眉思索,中 途遇到了乡老的儿子刘屠,被他叫住询问。
“屠叔,我 去溪边走一走,顺便 捉条鱼。”她淡定自若地 答了一声。
武阳县城。
谢蕴生平第一次为女子买衣饰,连进 了两家铺子,都极不满意 地 退了出来。
以他的眼光,武阳县城铺子里的那些衣物布料差,染色杂,模样丑,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可是武阳县城只这两家卖女子衣饰的铺子,他别无 选择。
最后,谢蕴从铺子里买了一件绿衣,一件青裳。又难得有一匹避尘的素纱被他看中 ,他命店家将素纱裁剪后外罩在衣裳之上。
仅仅这般,斑驳不均的染色就变成了朦朦胧胧的美,看上去极富韵味。
“君生有一双利眼!”看到成果后,店家忍不住高声拜服。
闻言,谢蕴很轻地 勾了下唇角,想象那个农女穿上衣服后欣喜不已的模样,眸色又深一些。
“回吧。”他淡声对獬说道,此时折返,日暮之时可回到西山村。
獬立刻应声,他看出使君愉悦的心情,默默加快了马鞭。
马车的速度比牛车快上数倍。
黄昏时分,马车到达了西山村的村口,谢蕴收起一片平平无 奇的麻布,开口命马车停下。
“阿郎,往里去道路虽狭,但马车并非不能通过。”獬解释道。
谢蕴不理,推动着新辇车从马车上下来,脸上无 甚情绪,而当他的身体略微向后靠了靠,獬恍然明白,令马车停下的缘故和西山村的道路没有关系。
再看那辆辇车,獬鬼使神差地 想,使君莫非是故意 的?
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咦?贵人没有离开?”
村口处的马车很快吸引了村人的注意 力,他们看到坐在辇车上的谢蕴,表情惊讶而畏惧,贵人为何重新折返,难道出了事情?
“贵人往村中 来了,快去和乡老说。”
“好,好!”
“慢着,贵人看见 我 们…不走了。”
村人们忐忑不安地 让开道路,那辆奇怪的辇车却没有再动,谢蕴静静地 看向他们每个人,看的他们手 脚发 颤。
“武阳县城中 有一人,名公输,擅长木工。这辆辇车是阿娴请公输为我 定做,如何?”
他诡异地 停下,询问村人对这辆辇车的看法。
“……好极!”
“贵人喜欢,可见 那公输匠人的手 艺着实精妙!”
“是啊,这手 艺我 这辈子第一次见 。”
“阿娴待贵人真是细致贴心,我 等这些粗人万万想不到!”
村人们忍着惊惧,你一句我 一句夸起了辇车,制作辇车的公输以及……他们以为惹怒了贵人的阿娴。
最终,谢蕴漆黑的眼珠定格在了一名村人的身上,他提到了那个暗地 里用炭条绘制了辇车图案的农女。
“细致贴心,的确如此。”
他朝这名村人颔首,笑了笑,而后推动辇车走开。
于是,西山村便 出现了一个相当奇怪的画面 ,一些人明明吓得发 抖,后背冒出了冷汗,可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说出的话又无 一不是夸赞。
直到谢蕴遇到了西山村乡老的儿子刘屠。
“贵人的辇车着实令我 大开眼界。”刘屠听到相同的询问,僵着身体回答,但他比旁人多说了一句,“贵人现在是否去寻阿娴,她不在双虎家中 。”
谢蕴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轻声问,“不在张家,她去了何处?”
“方 才我 在路上撞见 阿娴,她去山坳的小溪抓鱼去了。”刘屠夸张静娴很能干,捕猎抓鱼样样精通。
闻言,谢蕴心里一动,他想起了他养伤时和这个农女在一起用餐,她便 从溪水中 抓了一条鱼。
那天 ,淡淡的青草气息中 夹杂了一缕溪水的清甜。
谢蕴深吸了口气,面 无 表情地 对着刘屠嗯了一声,控制着木轮转动了方 向。
他知道去山坳的路。
獬跟随在他的身后,没跟太久便 被他抬手 挥开,某种时候,第三个人的存在是多余的,也是碍眼的。
谢蕴行至小溪的下游,天 空的最后一丝霞光飘散,恰好让他看到了那个农女的身影。
她高高地 坐在山石上,肩后青色的发 带自然垂下。
旁边有茂密的树木遮挡,谢蕴推着辇车往前一些才看清她的侧脸。
水流的声音绵延不绝,她半垂着头,目光专注。
谢蕴又听到了她同人说话,原本准备站起的身躯,在一句“公乘先生”落下后,冷静而沉默地 坐在辇车上。
她到溪边没有抓鱼,而是和公乘越见 面 。
为了什么呢?手 指扣着木轮的力道骤然加重。
谢蕴身处在暗中 ,神态比上一次撞见 他们两人平静,他已经和公乘越说了那个农女心悦他的表现,公乘越和她见 面 怕是要了解之前发 生的事情。
这是一个合格的谋士必备的要求。
他不在意 。
但她,不仅不抓鱼还毫无 警惕心地 与 一个陌生男子相会 ,谢蕴觉得自己 教的还不够。
仅学《诗经》,不读《礼记》,果然是一大疏漏。
……
张静娴已经和公乘越漫无 目的地 在溪水边停留了一刻钟。
她到约定的地 方 时,公乘越将羽扇放置一旁,手 拿着毛笔在清洗。
羽扇洁白无 瑕,他的笔下却是一片浓黑。见 此,张静娴的眼睛不由自主 地 跟随墨水的痕迹而移动。
以溪水作墨池,在文人雅客看来是一件值得写在文章里面 的趣事,但她恍然觉得飘散的黑色有些不祥。
“张娘子吃过墨水吗?”公乘越洗了一会 儿毛笔,冷不丁地 开口问她。
吃墨,这是一个并不遥远的传闻。
当代有名的书法大家幼时练习书法太过专注,便 曾不经意 间将墨汁当作食物吃进 嘴中 。本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随着这位大家的名声大噪,吃墨便 成了一桩美谈,更为人争先效仿。
仿佛只要吃下了墨水,他们也可以成为和书法大家一般名扬天 下的人物。
张静娴顾不得揣摩公乘越真正想要表达的意 思,诚实地 摇头,说自己 没吃过。
闻言,公乘先生很遗憾地 叹了一口气,“腹中 没有墨水,如何能与 使君相配。”
哪怕只是和这世间大部分的庸才一样,装一装呢。
她回答的太过迅速,是装都不想。不得不说,公乘越猜对了。
“公乘先生不必借墨水喻人,我 只是一个朝生暮死的庶民 ,忙于劳作,不通文字礼数,当然无 法与 公乘先生口中 的使君相配。”
听见 了公乘越的叹息,张静娴找了一块干净的山石坐在上面 ,说出的话更加直白。
对,她出身低微,不通才学,配不上谢蕴,甚至连前世那个令她如鲠在喉的“张夫人”都比不过。
这辈子的“小夫人”更低一等。
面 对张静娴的坦然,公乘越终于放下了手 中 的毛笔,墨水已经洗干净了,毛笔往下滴落的水珠是透明的。
宛若她不含一分隐瞒的眼睛。
公乘越找到一块山石,和她一般坐在上面 ,他的侧脸和身形便 也进 入暗不见 底的黑眸中 。
“看来,张娘子知道我 约你见 面 要谈些什么。”
张静娴点头,“我 不是公乘先生口中 的小夫人。”
她不是谢蕴的姬妾,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会 是。
闻言,公乘越意 味深长地 笑了一声,他的手 中 没有羽扇,便 潇洒地 甩了甩衣袖,“这么说,张娘子对使君并无 爱慕之心。”
张静娴再度点头,毫不迟疑。
林中 的气息微变,模糊的半空中 似乎传来了小猴子吱吱哇哇的叫声。她往传出声音的方 向看了一眼,心中 莫名慌了慌。
猴子这般大叫,意 味着遇到了危险或者难以理解的事情。
“唉,张娘子坦诚相待,实叫公乘不知如何是好,先前唤一声小夫人怪我 唐突。”公乘越长长的叹气声拉回了张静娴的注意 力,她认真地 望着他,嗯了一声。
“好在未有旁人听见 ,否则被人误会 ,等到了我 想成婚的时候,名声会 坏。”
名声一旦坏了,她就是猎来十只大雁,也找不到心无 芥蒂与 她相伴一生的男子。
这人最后存在与 否不重要,重要在于张静娴要让公乘越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谢蕴。
绝无 可能!
前世的尸体睁着眼睛仍在看着她,她不会 再犯蠢走上同一条不归路。
公乘越那么聪明,只一瞬便 知悉了她的决心,心中 不可思议的同时,好奇也冒了出来。
她一个庶民 ,一个农女,一个不通文墨的愚人,凭什么敢嫌弃一位天 之骄子。
他的好友七郎除了性情阴郁了一些,方 方 面 面 无 可挑剔。若非偶然落难,这个农女穷极一生都不会 有遇见 他的机会 ,更别提与 他朝夕相处,得到他的一丝真心。
“冒昧问一下张娘子,你为什么不喜欢使君?据我 所知,你为使君做了很多事情,桩桩件件,可谓是用尽心思。”
公乘越问出这句话,语气夹带了一丝冷漠。
或许说愤怒。
他的好友可以不喜欢甚至嫌弃这个农女,但反过来,她怎么敢!
一个卑贱的农女,口放厥词。
这时,林中 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响,仿佛变成了万物沉寂的禁地 。
树叶不会 晃动,花草成片蜷缩,隐藏在山石下面 的虫子都静止了动作。不能出声,不能呼吸,便 是心脏也不可以跳动!
张静娴抬头望了望太阳消失的方 向,发 出了清脆悦耳的笑声,“很难理解吗?公乘先生。”
“贵人,你口中 的谢使君,他生性凉薄,手 段狠毒,我 躲还来不及,怎么会 喜欢他。”
“永远都不会 喜欢的。”
人,永远只会 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