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来的时间比前世 足足提前了两个月。
张静娴觉得这是天意,上天也在帮她摆脱那些 晦暗的过往,不然她怎么恰好 遇到了他们,甚至连一句询问都不再需要 。
从前的记忆一幕幕在心 中重现,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捏住手心 ,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在獬身上的目光。
不能太刻意,恰好 到处地露出一点端倪即可。
公乘越此人太精明,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他盯上,尽管此时,张静娴并未看到那身风雅的文士袍和 标志性的羽扇。
“阿娴,怎么了?”张双虎察觉她的不对劲,开口问她。
他们就在孟大夫的医馆门口,外甥女的神色变化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舅父,没什么,我只 是看那几人果真和 方才的大人说 的一般,力壮不好 惹。”张静娴轻声解释,稍有些 紧张地捏住了身上的短弓,她故意以这种方式让獬注意到她。
张双虎也看到了獬几人,主要 是他们的存在太显眼,浑身的煞气和 健硕的身姿一看就不是武阳县土生土长的人。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挡在外甥女的面前,“阿娴,莫再说 了,先去找孟大夫。”
这些 人都是壮年的汉子,阿娴正值妙龄,在张双虎的眼中又拥有和 自己妹妹相 似的美丽,他行事很是小 心 ,唯恐惹来祸事。
“嗯。”张静娴乖顺地点头,和 舅父一同走进医馆。
不远处,獬察觉到了打量的视线,虎眸锐利地看过来时,舅甥两人只 留给他一个短暂的背影。
“是他?射杀了野狼的那个武阳县人。”獬眯了眯眼睛,很快凭着 一个背影和 一把大弓认出张双虎。
在他还 未和 公乘越分离的时候,他们和 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公乘先生盛赞的壮士,箭术很不错,武阳县人氏,这是獬对张双虎的印象。
“隔壁是医馆,里面的大夫姓孟,医术据说 还 不错。”一名部曲听到了獬的话,立刻开口。
他们待在武阳县这些 天,已经差不多将 情况摸清楚,孟大夫作为县城唯一一个拥有医馆的人,是他们的重点探查对象。
“看他的穿着 打扮不像是城内的百姓,衣服是粗麻,鞋子上沾满了泥,应是武阳县下辖村子的人。”另一名部曲又道 ,分析出张双虎的来处。
赶了许久的路到医馆,风尘仆仆,定是他或是家人病了,需要 看诊抓药。
闻言,獬随意嗯了一声,沉声说 道 ,“等他走后,去医馆一趟看看他所为何事。他帮过我们一个小 忙,于情于理,你我不能视而不见 。”
张静娴一走进医馆,孟大夫就看到了她,惊喜地唤她为张小 娘子。
“可是贵人的药用完了?”他以为张静娴过来是为了替贵人抓药,连忙请舅甥两人坐下。
医馆很小 ,大概两间屋子,里头的布置一览无余。
张静娴点点头,等着 一名病人离去,才将 谢蕴腿伤加重的事情说 出口,“昨日下雨,郎君的腿疼的厉害。而且,他发热了,我想请孟大夫亲自过去看诊。”
孟大夫沉思片刻,神色凝重,“昨日雨大,或许贵人受了寒气。这样 ,我先开一个祛寒的药方,张娘子你带回去给贵人服用。明日,我再去村中为贵人看诊。”
今日时间太晚,而且他还 有几个病人等着 ,暂时走不开。
孟大夫的脸上微带歉意,张静娴抿了抿唇,答应下来。
很快,祛寒的药抓好 ,交到她的手中。
张静娴站起身,作势和 舅父一起离开,只 是只 差一步走到医馆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折返而回,不好 意思地问孟大夫可不可以帮她一个忙。
“张娘子想要 我帮什么忙?”孟大夫看了一眼同样 是壮汉的张双虎,小 心 询问。
“我有一物乃郎君所赠,想请孟大夫帮忙卖掉。”张静娴从袖中掏出墨玉,解释说 她的手中钱粮不够,需要 卖掉这块墨玉来为谢蕴添置衣袍。
她在武阳县人生地不熟,怕被人欺骗。而孟大夫开着 医馆,广结善缘,想来可以帮她这个忙。
“这一时半会儿恐怕不好 卖……”孟大夫看向 她手中的墨玉,一眼断定其价值不菲,有些 犹豫。
“无妨,孟大夫可先试着 作卖,若成,十分之一的利便归孟大夫你。不成的话,我亦有两三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这时,张双虎站了出来,淡淡说 道 。
他虽然不明白外甥女此意何为,但 看出她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是卖一块玉石那么简单。
否则,只将这块墨玉给他便可以。
张双虎口中的两三个朋友并非是唬人,城门处与他交谈的两个守兵便是证明。
他也不怕孟大夫见 利耍坏,时下极重道 义,孟大夫若是还 想医馆开下去,便不会因小 利而忘大义。
果然,话说 到这里,孟大夫笑着 应下了。在医馆一名病人的认证下,他们达成了约定。
为了表示诚意,孟大夫还给了张静娴三匹绢帛。
在武阳县,钱币和 金银都是很少见 的,这里的人一般使用绢帛布匹还 有粮食购买所需的东西。
三匹绢帛的成色属上佳,张静娴高兴地抱着 出了医馆的门。
“舅父,我们去成衣铺为郎君买几身厚衣袍吧?他的身形比舅父稍长几寸。”
下过雨的天色确实比前几日凉爽,张双虎应了一声,走在她的前头,并未多问。
见 此,少女悄悄放松了身体,有舅父在,她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安心 不少。
“好 不容易进城一次,顺便也买些 盐和 糖回去,还 有陶罐,上次夏儿和 我说 她不小 心 打碎了两个。”
“那个丫头忒是顽皮,怪不得这两日我见 她乖的像只 小 猫。”
“她那是怕被责怪。”
“再买些 笔墨,贵人肯教你识字,阿娴你切记不可偷懒。”
……
舅甥两人来到武阳县城唯一的坊市,买了男子衣袍,盐糖等物,那三匹换来的绢帛静静地躺在张静娴身后的木框里面,根本没有动。
凭借一手出众的箭术,多年下来,张双虎根本不缺钱。
再说 张静娴,她偶尔从山中遇到稀罕东西,一部分留下一部分交由舅父,手中的积蓄虽不多但 也够用。
至此,张双虎更加确定外甥女将 墨玉放在孟大夫那里是故意为之,他面色严肃地看着 人,直将 张静娴看的垂下了脑袋。
“舅父,我想吃肉饼了,也买些 回去吧。”她小 声地要 吃食,看起来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见 她这个模样 ,张双虎心 里一软,让她在原地等着 ,他去铺子里买。
张静娴乖巧答应,但 张双虎前脚一走,她看准了一个方向 ,后脚离开。
不远处的几间房屋,上面悬挂着 一个古朴的木牌,写有“公输”二字。
……张双虎买好 热气腾腾的肉饼,回来发现外甥女老实地等着 他,递给她一个肉饼。
趁着 时间还 来得及,他们得快些 出城门,走一段夜路然后回去西山村。
舅甥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处时,獬走进了隔壁的医馆。
孟大夫刚为一位病人诊过脉,抬头看到他口中气血强健的壮士,不禁愣了一下。
这等气魄,这等身躯,怎么都不像是患有疾病的人。
“壮士莫不是走错了地方?我这里是医馆。”孟大夫反应过来后出声提醒,委婉地表达獬的身体很好 ,不需要 看诊。
闻言,獬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没走错地方,孟大夫,我有事问你。”
“何事?壮士请说 。”孟大夫心 里打起了鼓,这几人在客舍住了几日,还 是第一次到他的医馆来,开口又是听起来硬邦邦的语气。
“方才有一个背着 大弓的男子到你的医馆,他是否来看诊或为家人求药?他曾帮过我一个小 忙,作为回报,医资我替他出。”獬拿出几株钱币放在孟大夫的面前。
孟大夫没料到事情是这个发展,回过神来,急忙推辞不受。
“张娘子的医资早已付过,壮士无需如此。再者,生病的是一位贵人,哪里会缺钱粮呢?”
他解释两句,目光落在成色崭新的五铢钱上,脑中灵光一闪,将 张静娴托付给他的墨玉拿了出来。
这位壮士要 回报张娘子的舅父,且十分富有,为何不将 这块墨玉卖给他呢?想必,他也是位识货的。
“壮士看,这块墨玉正是张娘子托付给我……”
孟大夫的话说 到一半,獬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将 他手中的墨玉夺去。
使君发冠之物!
“那个张娘子呢?她去了何处?这块墨玉为何又在她的手中?”獬双眸怒睁,暴涨的煞气吓得孟大夫几乎瘫软在地。
尤其,又有几名壮汉悄无声息地围上前来,杀气直冲孟大夫而去。
“壮士……张娘子和 她的舅父应是出城归家去了,这块墨玉其实非她之物,而是一位贵人赠予她……”
孟大夫骇地话都说 不利索了,哆哆嗦嗦地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包括他口中的张娘子如何救下了一位贵人,那位贵人又是如何大方,如何俊美。
听了他的描述,獬心 中一喜,这大夫描述的贵人不就是自家使君吗?
“那位张娘子家在何处,如何去寻?”他急冲冲地问道 ,恨不得立刻见 到使君。
“西山村离武阳县城远了些 ,现在出发,夜里得走山路。壮士莫急,我明日恰好 要 去为那位贵人诊脉,不如明日壮士同我一起。”孟大夫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回答。
这些 人不知是敌还 是友,只 希望他不要 酿成祸事!
听闻西山村民风彪悍,他带人过去,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
“好 ,今夜孟大夫便随我等住在客舍吧。”
獬将 墨玉收好 ,示意孟大夫跟他离开。
确定事情的真相 之前,孟大夫必须在他们的视线之中。一旦发现他话中含有欺骗,必杀之!
月亮一点点升至空中,张静娴抬头看了看昏蓝的天色,安静地走在舅父的身旁。
舅父高大的身躯给了她充足的安全感,她不必费心 聆听周围的声响,只 需要 一步一步地向 前走。
饿了就吃两口肉饼,渴了就喝水囊里面的水。
渐渐地,熟悉的场景映入她的眼帘。
走到了村口处,不知是谁家的黄犬吠了几声,张静娴努力辨认出一个人影,弯了弯唇瓣。
“舅父,是舅母,她在村口等我们。”
“嗯。”
张双虎见 到妻子,面色柔和 几许,快步上前,一开口却是责备,“安心 在家中等着 便是,跑到这里做什么,山里有狼。”
刘屏娘的目光扫过张静娴,冲着 晚归的男人冷声道 ,她不怕狼,就怕他路上遇到什么祸事。
“一路平安,并无祸事,回吧。”张双虎温声和 她说 自己买了肉饼,以及盐糖等物。
被夏儿打碎的两个陶罐他提都没提。
见 此,张静娴默默地将 两个崭新的陶罐藏了起来,刘屏娘瞥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 。
“舅父,你和 舅母赶紧归家吧,我走这处近一些 。”她朝张双虎摆摆手,飞快地跑进了林中。
“阿娴,慢一些 !”张双虎叮嘱了一声,脸上倒并无担忧之色。
外甥女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任她一人独自生活了四年都很放心 ,走一段夜路而已,不当事儿。
他拿出一张尚且柔软的肉饼让妻子先吃,刘屏娘接过去,似是低声骂了他一句,两人的身影逐渐在夜色中模糊。
张静娴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警惕地注意着 四周,她也不怕狼,但 上次的豺让她心 惊胆战,她不得不防。
还 有爬行起来窸窸窣窣的毒蛇,踩到了也会要 命。
为了安全,她手中拿着 一根树枝,不停地击打,同时另外一只 手按在腰间的短弓上,准备一有异常就拉弓放箭。
可能是被她这幅紧张的模样 取悦到了,张静娴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道 隐隐绰绰的笑声。
她惊得立刻扔掉树枝,搭箭拉开了短弓。
“阿娴真是狠心 啊,我听到声音特来此等候阿娴归家,阿娴却用箭对准我。”暗处,笑声越来越清晰。
男人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张静娴的眼前,她仔细地看了又看,将 弓箭收起来,低声说 ,“郎君的腿伤未好 ,等我做什么?我有舅父相 陪,一路都很顺利。”
“是吗?我没有看到阿娴的舅父,却看到了阿娴你吓得发抖的样 子。”谢蕴笑盈盈地掀唇,说 的话却是毫不留情。
张静娴不说 话了,她垂着 头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烛台,默默向 前。
烛台发出的光芒只 有豆大的一点,其实没什么用处,但 很奇怪的,她提着 它在手中,心 安定了许多。
走到了家门口,张静娴推开院门才将 烛台放下。
此时,天上的月光已经足够明亮。
她想了想,在院中就将 背着 的木框取下,拿出了自己去城中买的东西。
有陶罐,有盐,有糖,有泛黄的纸,有笔墨,还 有几身或厚实或轻薄的衣袍,以及变凉的肉饼。
最底下是三匹绢帛和 在孟大夫医馆抓的祛寒药。
“郎君,你之前给我的那块墨玉我托付孟大夫卖掉,约定十分之一利予他,他先给了我些 绢帛。这几身衣袍是我在成衣铺买的,看起来很干净,郎君可以试着 穿下。”
张静娴用手捧着 衣袍给他看,夜色下,她的眼中含着 笑。
獬就住在医馆隔壁的客舍,孟大夫只 要 提到那块墨玉,他便一定能发现然后循着 踪迹找来。
到时,她便真的解脱了,与他再无一丝关系。
她还 可以借着 救命和 照顾他的恩情换来表兄等人的平安,以及一些 金银珠宝吧。
谢蕴望着 她开心 的笑容,漫不经心 地接过衣袍,问她,“阿娴如何得知我穿衣的尺寸?”
“郎君比舅父高一些 ,比照着 舅父的身量买大两寸就行。”张静娴如实回答,又说 这个尺寸的衣袍成衣铺只 几件,她全给买了,铺主人便宜了些 。
“他还 夸赞郎君身量雄伟,全武阳县都找不到第二个能穿起这些 衣袍的男子。”
她的眼睛满是真诚,毫不掩饰的欢喜扑面而来。
谢蕴挑剔地摸了摸手中粗糙的料子,勉强应了一声,罢了,一个见 识浅薄的农女又能买到什么好 东西。
他淡淡道 ,“明日我会穿上。”
“嗯,我去厨房帮郎君煮药。”张静娴睁大了眼睛,看出他的脸色仍有些 泛红,拿出孟大夫给的药包往厨房去。
“明日再说 ,天晚了。”出乎意料,谢蕴拦住了她,哪怕他确实有些 不舒服。
“不行,郎君你得马上喝药,万一严重了孟大夫都救不回来。”张静娴摇摇头,一脸郑重。
他若是发热死了,她做的一切岂不是功亏一篑,还 不如当初直接不救他呢。
静默了片刻,谢蕴的身体向 后靠了靠,很放松的状态,只 一双黑眸牢牢地盯着 她不放。
灼热的目光看的张静娴有些 不自在,她低着 头快步走去厨房。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学着 舅父拿出一块肉饼给他,“还 是软的,郎君若是饿了可以吃几口。”
谢蕴垂下眼皮,看着 卖相 相 当普通的肉饼,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抓住她的手,力道 很重。
势在必得的嗓音几乎从喉咙里迸出,这个农女喜欢他。
她的手段太过于拙劣,她的讨好 太过于笨拙,但 可耻地,她的心 机用对了地方。
“阿娴”,谢蕴轻声唤她的名字,语调有种奇怪的温柔。
张静娴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 他,等着 他继续说 下去。
“不要 后悔,记得,一定不要 后悔!”
当她将 心 机使在他的身上,就失去了反悔的余地。
“我…不后悔,郎君可以放开我了。”张静娴想,自己怎么会后悔呢?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若是重蹈覆辙才真的是后悔莫及!
“好 。”谢蕴缓缓地扬起了薄唇,长指在她的手腕留下了清晰的印子。
像是无声地宣告,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她自己到了他的手中,而且甘之如饴。
张静娴熬好 了药,已经是子时两刻,她看着 谢蕴喝下药,草草地洗漱一番,累的沾到床榻就昏睡过去。
梦境很乱,一会儿是前世 ,一会儿是现在。
但 有一点相 同,梦中都出现了獬的身影,他是谢蕴身边最得用的心 腹,也是谢家培养的部曲。
某种程度上,他代表了谢家对自己的态度。先是无视,再是轻视,最后是“友好 ”地让她认清一些 事实。
她的存在会成为谢家七郎的污点,从没有一个世 家子会娶一个出身贫寒的农女作正妻,她在痴心 妄想。
前世 ,獬带她去见 了那些 尊贵的世 家女,他略带怜悯地告诉她,“人与人的未来从出生那一刻便已经注定,我生来是谢家的奴仆,而娘子你,生来就入不了这高门大户。”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这是百年来的规矩。她枉费千般功夫,实际上只 是一些 人眼中的笑柄。
“使君的妻子只 会是她们当中的一人,娘子也可留在使君身边,但 最多是一个妾室。”
獬同她说 ,何必呢?不如离去,不如归家,不如继续做一个山间的农女。
张静娴答应了,那时的她太累了,她想回家了。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她身死。
獬是那个目送她离开的人。
“不会后悔。”张静娴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睛,天色蒙蒙亮,她双眼毫无焦距,望着 近在咫尺的面庞,又重复了一遍。
“郎君,我不会后悔。”
哪怕他仍教导她读书识字,哪怕他填补了她的孤单听她讲述心 事,哪怕他会在夜里提着 烛台迎她归家,她也依旧不会后悔。
错误经历了一遍,不能再有第二次,否则她该有多么愚蠢啊。
“好 ,你不会后悔。”
谢蕴敏锐地看出眼前的农女根本是做了噩梦在呓语,但 这不妨碍他格外愉悦的心 情,轻轻点了下她鼻尖的小 痣。
嘴角噙笑。
等他腿伤痊愈,他会带她离开这里,不过之前,必须说 服她那个舅父。
谢蕴眯了眯黑眸,若有所思,和 她的舅父相 比,她的舅母是个极好 的突破点。
想着 想着 ,他神色一冷,最好 不要 让他查到,那些 被调走的征兵与那个人有关。
“嗯,我们说 准了,不要 再…”
不要 再见 面,不要 再联系,不要 再有任何来往。你保我的表兄村人平安,我也不会对你再有怨恨,至此全清。
张静娴起身,怔怔地抱住他的手臂,脑袋歪在他的颈间,重新阖上了眼睛,脸颊与眼尾俱是一片湿润。
突如其来地拥抱,让谢蕴身体一僵,也打断了他所有的心 绪。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脸上的泪痕,冰凉的感觉一直传遍全身,缓解了他双腿的疼痛。
“不要 哭,我会将 你带在身边,满足你的心 愿。”
谢蕴笑着 呢喃,指腹一遍遍抚摸她的脸颊。
这一觉,张静娴无知无觉地睡了很久很久,最后是树上的黄莺飞进来,将 她啄醒。
黄莺歪着 头,觉得人类睡了太长时间了,会不会像它的一些 同类,闭上眼睛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所以,它用尖尖的鸟喙啄她的手背。
张静娴醒来,先是迷茫了一瞬,然后就看到了倚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他与她的身体隔着 一点距离,衣袍和 头发却十分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就像是理不清的关系。
她屏住呼吸,趁谢蕴还 没有清醒,轻手轻脚地移开,谁知快要 成功的时候,她的头皮一疼。
张静娴回头一看,自己的一缕头发被他缠绕在了手指上,而谢蕴,此时正好 整以暇地注视着 她。
“郎君,这不是你该在的地方。”张静娴有些 不安,他半夜跑到自己的床榻边,绝不是一个好 兆头。
她的质问声入耳,谢蕴挑了挑眉,冷笑着 反问,“阿娴夜里哭着 将 我唤来,然后又抱住我不让我离开,现在却指责我?”
“要 不要 我再帮阿娴回忆一下,你都说 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不咸不淡地开口,眼神阴翳。
“……不用了。”张静娴被堵了一下,心 乱如麻,匆忙避开他的注视,嘴里转移着 话题,“过不久,孟大夫就要 到了,快去洗漱。”
“孟大夫又不是第一次来,紧张什么?”谢蕴慢慢悠悠地解开手指缠绕的头发,一语道 破她难耐的慌张。
至于为什么慌张,他很清楚。
她已经遮掩不住真正的心 思,从将 他背回家中的那一天开始,她矛盾又复杂地喜欢着 自己。
挣扎,再清醒,继而轮回不休。
“我没有紧张。”张静娴别 过头,苍白地反驳他,她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闻言,谢蕴扯了扯唇,根本不相 信她的说 辞。
“阿娴,你听,你的心 跳的很快。”
你动心 了!
敲门的声音骤然响起,谢蕴脸色阴沉,冷冷地朝门外看去。
孟大夫来的不是时候,但 却解救了一个人。
张静娴维持着 镇定,默默解开门栓,毫不意外,看到了跟在孟大夫身后的獬等人。
“孟大夫,他们是?”她故作不知地询问,身体却悄悄侧了侧,让獬一眼看见 他自幼跟随的谢使君。
“阿郎!”
寻找了多日的使君就在面前,獬激动地冲了过去,对着 谢蕴喊出了以往的旧称。